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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的公司开张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祝贺的人群。他只是去工商局领了营业执照,在东风巷口那家打印店印了一盒名片,然后回到17号院,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陈伯庸凑过来看了一眼。
“江城修远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他念出声,“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
林修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陈伯庸说,“干什么的?”
“帮人解决麻烦。”林修说。
陈伯庸看着他,笑了。
“你倒是说实话。”
林修没有解释。他把营业执照收起来,进屋给自己泡了杯茶。
公司就这么开起来了。
第一个月,没有一个客户。
林修也不急。他每天上午去老城区那些街巷里转悠,跟晒太阳的老人聊天,听他们讲那些陈年旧事。下午回来,把听到的信息记在本子上,和秦风当初帮他查的那些档案对照着看。晚上等周梦薇下班回来,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周梦薇在江大附小当老师,教四年级语文。这是她自己找的工作,没让任何人帮忙。面试那天,她穿着白衬衫黑长裙,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群应届毕业生中间,一点都不怯场。
校长问她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她说:“想教孩子认字。”
校长又问:“为什么想教认字?”
她想了想,说:“因为认字了,就能看懂更多的故事。”
她被录取了。
林修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刚重生那会儿,周梦薇还坐在周家别墅的客厅里,对着一杯凉掉的茶发呆。那时的她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被生活磨钝后的疲惫。
现在她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那种被谁点燃的光,是她自己燃起来的。
第二个月,修远咨询迎来了第一个客户。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东风巷隔壁那条街。她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但房产证上的名字还是她去世二十年的丈夫。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都想要那份拆迁款,闹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巷口17号院住了个“能人”,专门帮人解决麻烦。她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站在院门口喊:“林先生在吗?”
林修正在石榴树下看书。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脸上刻满皱纹的老人。
“在。”他说。
老太太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想要那些钱,我是想让我老头子走得安心。这房子是我们结婚那年盖的,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我不能让那些不肖子孙把它拆得乱七八糟。”
林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怎么做?”他问。
老太太看着他。
“我想让我老头子走得安心。”她又说了一遍。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修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去了趟档案馆,调出那条街当年的宅基地审批记录。又去了趟房管局,查到那套房子二十年来的产权变更情况。然后他分别约谈了老太太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每个人谈了两个小时,把他们的诉求、顾虑、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起草了一份协议。
协议的核心只有一条:房子拆迁后,补偿款分成六份,老太太占两份,五个子女各占一份。但老太太那一份,在她百年之后,由五个子女平分。
条件是:在老太太生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她的居住和生活。
他把协议拿到老太太面前,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她问,“这样就行了?”
林修看着她。
“这样就行了。”他说。
老太太签了字。
五个子女也签了字。
拆迁那天,林修去了现场。老太太站在巷口,看着那栋老房子被推土机一点点夷为平地。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看着那些年深日久的砖瓦变成一堆废墟。
林修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林先生,”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收多少钱?”
林修看着她。
“不收钱。”他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什么东西被夷为平地。
“林先生,”老太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是个好人。”
林修没有说话。
好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做完了,他觉得心里踏实。
第三个月,公司来了第二个客户。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好觉。他走进院子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修?”他问。
林修点了点头。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石桌上,但没有松手。
“我叫陈远。”他说,“陈伯庸的侄子。”
林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陈远。
这个名字他听陈伯庸提过。老人有个侄子,比他小二十多岁,父母早亡,是陈伯庸一手带大的。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很多年没回来。
“陈伯伯知道你来吗?”林修问。
陈远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林修看着他,等他继续。
陈远沉默了很久。
“我在南方做生意,”他终于开口,“跟人合伙开了个厂。去年年底,合伙人跑了,把厂里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卷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债主追上门,我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百多万。”
林修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陈远继续说,“那个合伙人不是一个人跑的。他背后有人。那个人给他钱,给他路子,帮他洗那些钱。条件是——让我彻底完蛋。”
他看着林修。
“我想找到那个人。”
林修看着他。
“找到了呢?”
陈远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再说。”他说。
林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坐在陈伯庸的院子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发白。
“档案袋里是什么?”他问。
陈远松开手,把袋子推到他面前。
林修打开袋子,一份一份看过去。
银行流水,股权协议,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陈远那个合伙人的幕后老板。
他把东西收好,放回袋子里。
“一个月。”他说。
陈远看着他。
“多少钱?”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钱。”他说。
陈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瘦削苍白的男人,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陈伯伯帮过我。”他说,“这是还他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修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去了一趟南方,在那个陈远待过的城市待了十天。他找到那个跑路的合伙人,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堵到他。那人吓得浑身发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他又找到那个幕后老板,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商人。他没有正面接触,只是在对方经常出入的场合转了几圈,拍了几张照片,查到了一些账目往来。
最后,他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档案袋。
一个月后,陈远再次出现在17号院。
他比上次更瘦了,但眼睛里有光了。
林修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陈远接过去,打开,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的手有些发抖。
“林修,”他抬起头,“这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林修没有回答。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陈远说,“这辈子,我欠你一条命。”
林修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他说,“你欠陈伯伯。”
陈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林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林修,”他没有回头,“谢谢你。”
院门关上。
林修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傍晚,陈伯庸回来了。
老人手里拎着一条鱼,两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看到林修坐在树下发呆,他走过去,把菜放在石桌上。
“听说你接了个活?”他问。
林修点了点头。
“陈远。”
陈伯庸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条鱼,走进厨房。
晚饭时,陈伯庸做了红烧鱼,青菜炒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周梦薇下班回来,三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周梦薇去洗碗。陈伯庸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已经长出绿叶的石榴树。
“林修,”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陈远为什么来找你吗?”
林修看着他。
“因为你说过,”陈伯庸继续说,“你帮人解决麻烦。”
他顿了顿。
“这世上的麻烦,大多是人自己惹出来的。但也有一种麻烦,是别人强加给你的。”
他看着林修。
“你能分清楚这两种麻烦吗?”
林修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林修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梦薇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好像不太高兴?”她问。
林修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高兴。”他说,“他是高兴了,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周梦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跟你一样。”她说。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你高兴的时候,”周梦薇说,“也不说话。”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第四个月,修远咨询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老城区的原住民,因为拆迁补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有小企业的老板,被合伙人坑了想讨个说法;有普通的工薪族,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
林修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
但他不是每个人都帮。
他只帮那些他觉得自己能帮的,那些他觉得该帮的。
周梦薇问他标准是什么。
他说:“看眼睛。”
周梦薇不懂。
林修解释:“眼睛里有光的,帮。眼睛里没光的,不帮。”
周梦薇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眼睛里有光的,是还没有放弃的人。
眼睛里没光的,已经放弃了。
放弃的人,谁也帮不了。
第五个月,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韩卫打来的。
“林先生,”韩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三公子想问您,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青枫茶馆。”
林修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青枫茶馆。
还是那个天字间。还是那壶茶。还是那扇没有窗户的墙。
但坐在对面的人,变了。
林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眉宇间那道刻痕更深了。但他眼神还是那么冷,那么静,像冰封千尺的深湖。
“坐。”他说。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公司开得怎么样?”林霆问。
“还行。”林修说。
林霆点了点头。
“听说你帮了不少人。”他说,“不收钱。”
林修没有说话。
林霆看着他。
“你图什么?”
林修想了一下。
“图个心里踏实。”他说。
林霆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修,目光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林修,”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当初没找你,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想过。”他说。
“什么样?”
“不知道。”林修说,“但肯定比现在差。”
林霆看着他。
“你倒是实诚。”
林修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着茶,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霆,”林修忽然开口,“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霆放下茶杯。
“老大进去了。”他说,“判了七年。”
林修没有说话。
“老二还在外面蹦跶。”林霆继续说,“但撑不了多久。老四跑了,跑到国外去了。”
他看着林修。
“林氏集团,现在是空的。”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问。
林霆看着他。
“我?”他说,“我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修。
“林修,”他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人替我挡过死。”
林修没有说话。
“我现在告诉你,”林霆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林修。
“但以后可能会有。”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谁?”
林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修,目光里有一种林修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孤独,不是冷厉,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渴望。
“走吧。”林霆说,“不早了。”
林修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霆。”他没有回头。
“嗯?”
“以后想喝茶,”林修说,“来东风巷。”
他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林霆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扬起。但那笑里,有林修从未见过的暖意。
晚上,东风巷17号院。
周梦薇靠在林修肩膀上,看着石榴树上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果子。
“林修,”她问,“你今天去见谁了?”
“林霆。”林修说。
周梦薇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林修问。
周梦薇摇了摇头。
“不问。”她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林修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梦薇。”他喊她。
“嗯?”
“我今天跟他说,”林修顿了顿,“以后想喝茶,来东风巷。”
周梦薇看着他。
“那他会来吗?”她问。
林修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来就来呗。”她说,“东风巷又不缺他那一杯茶。”
林修看着她,忽然笑了。
周梦薇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东风巷沉入温柔的夜色。
石榴树下,两个依偎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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