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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正威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捧着那本《万叶集》。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枯山水上，砂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一片落叶飘在上面，被风推着慢慢移动。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天的经历，像一场梦。
他想起重明明鸟号，想起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想起风暴来临时海浪如山，想起那些日本民众跪在甲板上磕头，感谢天照大神保佑。他想起桃叶大陆的海岸，那片荒芜的沙滩，那些好奇的原住民，那些在晨光中建起来的木屋。他想起佐助站在船头，用日语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他想起那些日本民众围坐在篝火旁唱家乡的歌，唱着唱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想起娅拉那一矛刺穿瓦拉卡的胸膛，想起塔玛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想起那片大陆的日出，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卑弥呼港染成金红色，那些木屋、那些栅栏、那些正在训练的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如今，他坐在温州的书房里，窗外是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枯山水，熟悉的茶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佐助在桃叶大陆还好吗？卑弥呼港建设得怎么样了？那些日本民众还习惯吗？塔玛提的部落恢复得如何了？娅拉是不是还每天帮着做饭？那些孩子在营地里跑得欢实吗？
他想着这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在桃叶大陆待了一个多月，那片土地已经刻进他心里了。那些人的面孔，那些笑声，那些泪水，那些在篝火旁唱的歌，都还在眼前，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天空中盘旋。他忽然很想再见到佐助，再踏上那片土地，再看看卑弥呼港的日出。但佐助要留在那里，那些日本民众需要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德卿的声音响起：“田爷，我回来了！”
田正威转过身，看到刘德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布带，脚蹬草鞋，整个人精神抖擞，比走之前黑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大概是家乡的土产。田正威脸上露出笑容，道：“德卿，回来了？小橘怎么样了？”
刘德卿咧嘴笑道：“好了！活蹦乱跳的，比谁都活泼。临走还拉着我的衣角不让走，说要跟着我来城里，哄了半天才哄住。”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还是笑着。
田正威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孩子好了，你就安心了。”
刘德卿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道：“田爷，这是家里的茶叶，不值钱，您尝尝。”他顿了顿，忽然道：“田爷，好久没踢蹴鞠了。今天天气好，咱们踢一场？”
田正威心里痒痒的。这些天忙来忙去，确实好久没体育锻炼了。他笑道：“好！叫上龙无乐，咱们踢一场。”
刘德卿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龙兄弟！龙兄弟！踢蹴鞠了！”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龙无乐从练武场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长刀，听到踢蹴鞠，眼睛一亮，把刀往架子上一扔，道：“踢！好久没踢了！刘哥守门，我跟田爷抢！”他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着，一边说一边比划，逗得刘德卿直笑。
田正威回屋换了一身衣服。他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和服——素净的深蓝色，布料柔软，穿在身上很舒服。他换上和服，系好腰带，走出门去。
院子里，龙无乐已经把蹴鞠拿出来了。那是一个牛皮缝制的圆球，里面塞满了毛发。刘德卿站在球门前，张开双臂，摆好架势。他个子高，手臂也长，往那一站，把球门挡住了一大半。
“田爷，您穿这身好看！”刘德卿笑道。
田正威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道：“穿和服惯了，舒服。”他走到院子中央，把球踩在脚下，道：“来吧！”
龙无乐冲上来抢球。他身材魁梧，动作却灵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田正威脚下的球。田正威左晃右晃，试图晃过他，但龙无乐纹丝不动，像一堵墙。田正威忽然起脚，想把球从龙无乐胯下传过去，龙无乐却早有准备，一伸脚把球拦了下来。
“哈哈！田爷，没过去！”龙无乐得意地大笑，带着球就往球门冲。
田正威追上去，两人在院子里你争我夺，谁也不让谁。龙无乐仗着身强力壮，想用身体挡住田正威，但田正威灵活，几次差点把球抢走。刘德卿站在球门前，看着两人抢球，笑得前仰后合。
“田爷，您倒是快点啊！龙兄弟要进球了！”刘德卿喊道。
龙无乐瞅准机会，一脚飞踢，球直奔球门右上角。刘德卿一个侧扑，把球稳稳抱在怀里，道：“没进！”
田正威喘着气，笑道：“好！再来！”
龙无乐把球扔回来，田正威接住，继续带球。他穿着一身和服，跑起来衣角飘飘。龙无乐追着他跑，两人在院子里绕圈，谁也不肯认输。刘德卿站在球门前，看着他们，恨不得也冲上去抢。
踢着踢着，田正威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院子中央，望着远处的天空，怔怔地出神。那天空很蓝，蓝得像桃叶大陆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消息。他想起佐助，想起那片广袤的土地，想起那些在篝火旁唱的歌。
“田爷？”龙无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田正威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没什么。想起佐助了。不知道他在那边怎么样了。”
龙无乐道：“肯定好。有佐助兄弟在，错不了。那些日本人也很能干，房子盖起来了，地也开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田正威点点头，道：“也是。走，接着踢！”
他把球踩在脚下，深吸一口气，龙无乐冲上来，两人又抢成一团。刘德卿在球门前大喊大叫，指挥着田正威往左往右。院子里笑声不断，惊起墙头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田正威穿着那身和服，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消失了。他想，佐助在桃叶大陆，一定也在忙吧？卑弥呼港一定又变样了吧。那些孩子一定又长高了不少，跑得更欢实了吧。那片土地，一定在一天天变好。
而他在这里，在温州，在田府，在熟悉的院子里，跟龙无乐和刘德卿踢蹴鞠。日子平淡，但也踏实。
“田爷！小心！”刘德卿喊道。
田正威回过神来，龙无乐已经把球抢走了，正带球朝球门冲。他连忙追上去，两人又在球门前抢成一团。刘德卿张开双臂，左挡右拦，把球门守得严严实实。
“进了！”龙无乐一脚踢去，球从刘德卿腋下钻进去，滚进球门。
龙无乐举起双臂，大喊大叫，像个孩子。刘德卿懊恼地拍着大腿，道：“大意了！再来！”
田正威笑着把球捡回来，踩在脚下。他望着院子里这两个兄弟，心里暖暖的。龙无乐，苗人汉子，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叫过苦。刘德卿，温州郊外的农民，在田府当差这些年，勤勤恳恳。他们都是他的兄弟，都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他把球踢给龙无乐，道：“再来！”
三人在院子里跑着，抢着，笑着，谁也不觉得累。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踢着踢着，田正威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很淡，很轻，像是风，像是雾，像是桃叶大陆海面上的晨光。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聚了散，散了聚。佐助在桃叶大陆，崇义在文成，他在这里。隔着万水千山，但那些一起经历过的风雨，一起流过的汗，一起笑过的日子，都还在。不会散，也不会忘。
龙无乐又拍拍他的肩膀，道：“田爷，又想什么呢？”
田正威笑了，道：“没想什么。踢球！”
他把球踩在脚下，朝龙无乐招招手。龙无乐冲上来，两人又抢成一团。刘德卿在球门前大喊大叫，院子里笑声不断。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球在脚下滚来滚去，笑声在风中飘荡，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飞鸟。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这平凡的下午打着节拍。
田正威穿着那身和服，跑着，笑着，抢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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