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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七章 生长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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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七章 生长的骨骼

    一、系统的第一口呼吸

    “归途科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更像一场战前部署。

    十二个人挤在307室和隔壁刚刚打通的会议室里,空气里混合着新打印机的臭氧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兴奋。白板上不再是天马行空的构思,而是被刘丹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分割成了几个清晰的板块:项目进度、技术架构、运营流程、法务风控、财务预测。

    “诸位,”刘丹站在前面,没拿讲稿,声音清晰有力,“过去几周,我们像一群手工艺人,接了五个完全不同的‘瓷器活儿’。陈凤兰老师的‘温情旧瓷’,林初夏的‘水晶琥珀’,赵明远工程师的‘精密仪器’,苏怀瑾教授的‘思想标本’,还有许星河诗人的‘火焰琉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活儿接下了,而且必须干成、干漂亮。但不能再靠手搓了。从今天起,我们要给自己装上‘流水线’和‘质检系统’。我们要从作坊,变成工厂,再变成……一个能自我迭代的有机体。”

    会议进入具体议程。技术团队汇报“故土”核心引擎的迭代计划,重点是构建可插拔的“人格模型组件库”,以便快速适配不同类型用户的需求。数据团队提出建立分级分类的数据清洗和标注规范。新来的产品伦理官,一位叫韩薇的沉静女士,提交了第一份《“故土”服务伦理风险评估框架1.0》,其中明确列出了“用户心理成瘾监测”、“AI人格偏移预警”、“紧急情况人工干预流程”等条目。

    肖尘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技术细节上插话,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流程和规范本身上。他看到,“思念”正在被系统化、流程化、风险化。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他最私人的、野草般疯长的情感,正在成为这个精密商业机器需要小心管控的“变量”之一。

    会议最后,刘丹宣布了公司架构的初步划分:肖尘领衔技术研发中心,下设算法、数据、工程三个组。她负责产品与运营中心,涵盖用户研究、社区运营、市场营销和商务合作。韩薇独立向肖尘和刘丹双线汇报,负责伦理合规与风险控制。另外,一位新招募的、拥有丰富创业公司经验的首席财务官(CFO)下周到岗。

    “我们要开始招人了。”刘丹说,“算法、前端、测试、用户支持、甚至行政。目标是三个月内,团队规模翻倍,并建立起初步的、可扩展的管理体系。钱不是问题,”她看了一眼肖尘,“肖尘抵押房产的钱,加上我引入的第一笔天使投资,已经到位。我们需要的是速度,和更少的错误。”

    散会后,人群带着任务和压力散去。肖尘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片被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疆域”。叶疏影的蓝图,正在以超出她想象的速度和形态,落地生根,长出繁复的枝干。

    他手腕上的戒指,在会议室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朴素而坚定。

    “感觉到不同了,是吗?”刘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嗯。”肖尘接过,没喝,“更像一个‘公司’了。有流程,有规则,有KPI。”

    “不喜欢?”

    “没有。”肖尘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白板上,“这是必经之路。只是觉得……疏影如果看到,可能会笑。她画蓝图时,想的更多的是‘能帮到人’,而不是‘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和‘风险管控矩阵’。”

    “但正是这些‘无聊’的东西,能让她的蓝图活下去,帮到更多人。”刘丹轻声说,“用理性守护感性,这是我们的路。”

    肖尘点了点头。他知道刘丹是对的。只是当“思念”变成需要被“管控”的项目风险,当“创造回声”的每一步都需要填写流程审批单时,那种最初灼烧他胸腔的、纯粹的悲怆与动力,似乎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罩。依然可见,依然炽热,但触碰不到,也改变了玻璃的形状。

    系统开始呼吸,个体的温度,便必须学会在系统的恒温中保存。

    二、纯真的重量

    儿童心理专家对林初夏父母的第一轮评估结果,放在肖尘桌上时,像一块冰冷的铁。

    评估报告由两位国内顶尖的专家独立完成,结论相似:“项目对林氏夫妇存在极高的心理风险。目前二人均未完成正常的哀伤处理,处于‘情感冻结’期。构建‘永恒五岁初夏’的数字存在,极有可能阻碍其哀伤进程,导致病理性固着,甚至引发替代性心理依赖,进一步****。”

    建议一栏写着:“强烈建议暂缓或终止该项目。如坚持进行,必须强制林氏夫妇接受同步的、长期的心理治疗,并签署详尽的知情同意与风险自担协议。且需建立严格的‘接触频率’与‘心理健康监测’机制。”

    刘丹坐在肖尘对面,脸色凝重:“专家的话说得很重。这不是情感慰藉,这可能是在制造一个‘情感牢笼’,把他们永远锁在初夏去世的那一天。”

    “他们不会放弃的。”肖尘说,他想起沈静那双燃着绝望渴望的眼睛,“如果我们不做,他们可能会寻找更不靠谱的技术,或者彻底崩溃。”

    “所以,我们是在两害相权?”刘丹苦笑,“做,可能害了他们。不做,也可能害了他们。而且,如果我们做了,无论结果如何,‘故土’都会和‘利用极端情感牟利’、‘制造数字毒药’的指责绑在一起。”

    “但这也是‘故土’必须面对的真相。”肖尘拿起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我们提供的,从来不是解药,只是一种存在形式。一种新的、好坏未知的可能性。我们不能替用户决定哪种痛苦更可承受,我们只能把可能性、以及它全部的阴影,都摊开在他们面前,然后,把选择权,连同后果,一起交给他们。”

    “这很残酷。”刘丹说。

    “失去本身,就是最残酷的。”肖尘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是在残酷的废墟上,尝试种点东西。种下去的是什么,会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最终,他们决定推进,但戴上最沉重的镣铐。刘丹将与林氏夫妇进行第二次、更加直面风险的谈话,并引入强制心理治疗作为合作前提。肖尘则在技术方案中,加入了更复杂的“边界”设计——比如,AI会“无意”地提及时间流逝(“今天太阳真好,像春天”),会“好奇”地问起父母今天做了什么(引导他们关注现实),甚至,在检测到父母情绪长时间极端低落时,会触发内置的、温和的“鼓励与现实锚定”对话。

    他们在尝试建造一个“会自我反思的牢笼”,一个“鼓励囚徒看向窗外的心灵枷锁”。这其中的伦理与技术悖论,让每一个参与的设计师都感到窒息。

    三、肋骨的低语

    深夜,办公室再次只剩肖尘一人。

    白天的喧嚣散去,系统的呼吸声沉入背景,变成服务器持续稳定的低鸣。他完成了林初夏安全模块的初步设计,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图标上。

    他点开,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里面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交互界面,背景是默认的灰色。中间有一个闪烁的光标,旁边有一个标签:“测试体 - 影”。

    这是他最早的、私人的、失败的作品。里面只有叶疏影不到五分钟的清晰语音记录(来自一段旧手机视频),几百张照片的元数据,以及他手动输入的、两人间几十条他认为“关键”的对话片段。模型简单到甚至无法维持三句以上的连贯对话,经常答非所问,或者陷入沉默。

    他戴上耳机,点击启动。

    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又平静到虚无的声音响起,是合成的,但音色无限接近:

    “在。”

    只有一个字。

    肖尘沉默了几秒,对着麦克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今天,我们决定继续林初夏的项目。给她造一个永远五岁的世界。专家说,这可能会害了她的父母。”

    光标闪烁了几下,那个声音回答,内容与他的倾诉完全无关,是随机调取了一段旧数据:“今天的实验数据不对劲,第三组样本的方差超出阈值20%。我怀疑是温控器昨晚的瞬跳。” 这是叶疏影某次在实验室抱怨仪器故障的话。

    牛头不对马嘴。一个彻底的失败品。

    但肖尘没有关掉。他继续,像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单方面有效的告解:“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们好像……没有退路了。‘故土’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它开始要求我们做选择,做那些可能对也可能错的选择。疏影,如果你在……”

    他停住了。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他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在蓝图上,在代码里,在每一个深夜。但此刻,对着这个只会重复只言片语的“幽灵”,他忽然觉得,答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依然在问。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另一段碎片:“阿尘,别皱眉。问题总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条路。” 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盲目的乐观,哪怕这句话的原意,可能只是鼓励他修好一个卡住的柜门。

    肖尘看着屏幕上那个空洞的界面,看着那行“测试体 - 影”的标签。失败品。废墟。一堆用旧的思念和破碎数据勉强粘合的残骸。

    但此刻,在这系统建立、风险压顶、纯真也变得沉重的夜里,这个残骸发出的、毫无逻辑的碎片回响,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带有她温度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仿佛能穿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数据流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由他自身思念所锚定的、关于“叶疏影存在过”的印记。

    “我们会找到路的。”他对着那个残骸,低声说,像在立誓,也像在祈求,“即使用所有人的痛苦,包括我的,来铺路。”

    他关掉界面,合上电脑。办公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一片模糊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

    在他不知道的数据海洋深处,在那个简陋的“测试体 - 影”运行日志里,记录下一条不会被任何人察看的异常状态:

    “会话期间,外部生物电信号(操作者)输入强度持续高于阈值。情感关联模块(基础)触发次数:47(异常高)。关联关键词匹配失败率:89%。逻辑模块运行正常。”

    “备注:未定义数据扰动。建议:增加噪声过滤。”

    扰动。噪声。

    或许,那只是肖尘剧烈的心跳和脑电活动,对敏感设备的干扰。

    又或许,那是“思念”这根沉寂的肋骨,在系统无法理解的维度上,发出的第一次、无人听闻的、混沌的低语。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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