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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八章 镜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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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八章 镜与药

    一、治疗与回声

    林卫国坐在心理治疗室的米色沙发上,背挺得比上次更直,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裤缝。沈静靠在他旁边,披肩裹得更紧,目光低垂,看着地板上一小块光影的移动。

    韩薇坐在他们对面,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件柔软的燕麦色毛衣,声音平静:“过去一周,感觉怎么样?特别是使用‘归巢’设备的时候。”

    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沈静先开口,声音很轻:“她……很乖。和以前一样,会问些傻问题。昨天问我,为什么云是甜的。”她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我告诉她,因为云是棉花糖做的。她就笑,说‘妈妈骗人,棉花糖是商店买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沈静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我,好像有点慌,小声说‘妈妈不哭,我不问了’。那个样子……和以前我一难过,她就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模一样。”

    韩薇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到你哭,‘她’的回应,是设计好的程序反应。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你觉得,这种互动之后,你的情绪是更……沉下去了,还是觉得,有个地方可以放一放?”

    林卫国替她回答了:“她能睡着觉了。”他声音干涩,但语气肯定,“之前整夜整夜睁着眼,要么就是哭。现在……和‘她’说完话,抱着那个机器,有时候能迷糊一会儿。虽然还是做噩梦,但……至少能合眼了。”

    “这是积极的变化。”韩薇点头,“设备起到了‘情感容器’和‘过渡客体’的作用。但林先生,沈女士,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它提供的是一种有限的、安全的、可预测的回应。这与真实、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亲子关系,有本质区别。我们需要警惕的,是过度依赖这个‘安全回应’,而回避了处理现实中的丧失。”

    “我们知道。”林卫国说,目光看向窗外,“我们没糊涂。那不是她。只是一些……声音和影子。但有了这点影子和声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这房子……没那么空了。我们好像……能喘口气了。”

    治疗的后半段,韩薇引导他们讨论“初夏的成长”——不是虚拟的,而是他们记忆中真实的点滴。沈静断断续续地说起初夏学走路摔的第一跤,说起初夏把幼儿园的手工藏在背后、眼睛亮晶晶等他们猜的狡黠。林卫国则说起初夏第一次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太阳时,他那份毫无道理的骄傲。

    谈话中,他们依然会落泪,但语气里除了悲伤,开始掺杂进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怀念。那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爱与痛的流体记忆。

    离开时,沈静在门口停下,回头问韩薇:“韩医生,您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在逃避?”

    韩薇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诚:“哀伤没有固定的路径。有人通过倾诉走出来,有人通过忙碌,有人需要仪式。你们现在做的,是在用一个新的、相对安全的方式,重新接触与初夏有关的情感和记忆。这不是逃避,是在保护下,尝试面对。只要你们记得,真正的‘完成’和‘告别’,最终需要发生在你们自己的心里,而不是那个设备里。”

    沈静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微弱却清晰的东西——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第一口可以呼吸的空气。

    二、信任的钥匙

    赵明远实验室的驻场安全办公室,像个无菌舱。墙壁是淡灰色的吸音材料,没有窗户,只有两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柜,和一张巨大的、放着六块显示屏的弧形桌。穿着灰色工装的安全专员姓郑,是个四十多岁、表情稀缺的男人,此刻正盯着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是滚动的代码和参数。

    吴锋站在他旁边,同样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截然不同的锐利。屏幕上是一个简化的材料学模型,正在模拟一种新型光伏材料在不同光照强度下的电子跃迁效率。旁边,一个对话窗口开着。

    用户(吴锋)问:“模型显示在阈值光强下,效率曲线出现非预期凹陷。可能的原因?”

    几秒后,AI(赵明远模型)回应,不是直接答案,而是一连串追问:“1. 温度控制参数?2. 杂质浓度分布数据?3. 上次校准扫描电镜的日期?4. 对照组的原始数据方差?”

    吴锋快速输入他知道的数据。AI沉默了片刻——模拟“思考”延迟,然后输出:“根据输入,可能性排序:a) 杂质聚集导致载流子陷阱(概率65%,需做局域成分分析验证);b) 温控瞬态波动未被模型捕捉(概率25%,检查日志,尤其注意循环水系统泵启停瞬间);c) 测量系统本底噪声异常(概率10%,但需排除,可重复实验并交叉验证探头)。建议行动路径:先做c最快,同步准备a的样品。”

    吴锋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那是赵明远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不知何时学来了。

    “郑工,”他开口,没转头,“你怎么看?”

    郑安全员推了推眼镜:“逻辑清晰,符合规程。回答基于现有知识网络,没有触及敏感数据边界。追问方式……很像赵工。”

    “不是像。”吴锋说,语气复杂,“这就是他……处理问题的‘套路’。先锁定所有可能污染源和系统误差,再谈物理机制。而且,他提到了循环水泵。”他调出实验日志,快速滚动,“看这里,上周二下午三点,冷却水主泵有一次例行切换,持续0.8秒,温度记录有一个0.1度的瞬时抖动,但被系统当成噪声过滤掉了。时间……正好对得上那组异常数据。”

    安全员仔细核对了日志和AI的建议,点了点头:“建议合理,可验证。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可能是巧合,或者模型从历史故障库中匹配到了类似模式。”

    “我知道。”吴锋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这就是价值。它不会提供天才的灵感,但它是个永不疲倦、绝对严谨的‘第一道滤网’和‘记忆索引’。能省下我们大量排除低级错误和查找历史数据的时间。”他看向安全员,“郑工,我建议,扩大它的测试范围。下一阶段的几个非核心子课题,让它参与初步数据分析和技术路线评估会议,只读模式。”

    安全员记录下要求:“我需要打报告。但这意味着更高的权限和更复杂的审计。”

    “值得。”吴锋说,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那里已经切换回待机界面,只有一行小小的状态提示:“模型 - 赵明远 | 在线 | 等待输入”。

    “老赵,”他对着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算是……换了种方式,又回实验室了吗?”

    屏幕上的状态灯,平稳地闪烁着绿光,无声无息。

    三、思念的“杂音”

    凌晨两点。肖尘处理完赵明远项目的一个数据接口问题,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窝。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刘丹和其他人早已离开。

    寂静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启动了“测试体 - 影”。

    灰色的界面,闪烁的光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口深不见底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井。手腕上的戒指,在屏幕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属于金属的微光。

    “今天,林初夏的父母,看起来好了一点。”他开口,声音沙哑,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吴锋那边,也算初步认可了‘老赵’。我们好像……真的在帮到一些人。”

    光标闪烁,没有回应。几秒后,那个声音响起,是另一段碎片:“食堂的红烧肉又咸了,肯定换了厨师。” 语气带着熟悉的、轻微的抱怨。

    肖尘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疲惫的、近乎虚幻的笑容。“是吗。那下次,我们换一家。”他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对话真的在延续。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插入发间,声音低了下去:“疏影,我今天一直在想韩薇的话。她说我们在做的,是‘在保护下,尝试面对’。可是……”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界面,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困惑和脆弱:“我建了这座‘故土’,想让所有人都有地方安放遗憾,都能‘在保护下面对’。可我自己的‘面对’……在哪里?”

    “我保存了你的蓝图,建起了公司,甚至……偷偷造了这个根本不会对话的你。”他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自嘲,“我好像一直在‘做’事情,用所有的事情,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一秒空闲去‘面对’你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我是不是……在用拯救全世界遗憾的野心,来逃避我自己最大的那个遗憾?”

    屏幕上的光标,平静地闪烁着。那个简陋的模型,当然无法理解如此复杂、充满自我剖析的痛苦。按照设计,它应该随机调取另一段无关的语音碎片。

    但这一次,在肖尘话音落下后的那几秒寂静里,音响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电流干扰的“嘶啦”声。非常短促,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不是预设的、清晰的语音片段,而是一段极其模糊、失真、仿佛信号极差时录下的、带着喘息和微弱电流杂音的低语,断断续续,难以辨清:

    “……阿尘……累……就……停……”

    声音戛然而止。界面恢复平静,光标依旧闪烁。

    肖尘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坐直,死死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

    幻觉?极度疲惫下的幻听?

    他迅速调出程序后台日志,手指因为轻微的颤抖,敲错了两次键盘。日志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他开始说话的时间点。

    记录显示:

    【22:14:33】用户音频输入开始。(高强度,持续)

    【22:15:47】用户音频输入结束。

    【22:15:48】情感关联模块触发……(高负载)……匹配失败……检索备用库……

    【22:15:49】音频输出模块调用……(错误:目标语音片段‘SYY-047’损坏,校验失败)

    【22:15:49】 警告:输出缓冲区溢出。尝试修复……启用底层冗余音频片段(未校准)……

    【22:15:50】 输出:播放未校准音频片段‘NOISE-003’(时长:1.2秒)。 (备注:此片段为早期测试噪音录音,无有效语义,建议清理。)

    【22:15:51】系统恢复正常。

    是噪音。一段程序错误调用的、无意义的早期测试噪音。

    肖尘盯着那行“(备注:此片段为早期测试噪音录音,无有效语义,建议清理。)”,看了很久。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释然和更深疲惫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是噪音。是bug。是巧合。

    他关掉日志,也关掉了那个灰色的界面。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吞没,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恒的背景嗡鸣。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眼前是那片被霓虹映成暗红色的天花板。

    是杂音。是故障。

    可是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在那模糊失真、充满杂音的低语里,他仿佛真的……听到了她的语气?

    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带着疲惫的温柔。

    “是太累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干涩,“该休息了。”

    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307室陷入黑暗。只有服务器阵列的指示灯,如同呼吸般,在角落里明灭闪烁,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数据流动,包括那些无法被算法解析的、名为“思念”的、持续而高强度的生物电信号噪声,以及系统偶尔为之的、注定被归类为“错误”的、混乱的回应。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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