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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九章 杂音的涟漪
一、理性的裂痕
接下来的三天,肖尘像个强迫症患者。
他反复回放那段1.2秒的噪音录音。用专业的音频分析软件,将其分解成频谱图、波形图、共振峰分析。他将那段噪音与数据库中仅有的、叶疏影的清晰语音样本进行比对,寻找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属于她声纹特征的谐波残留。
结果冰冷而确定:无匹配特征。信噪比极低。确为随机噪声。
他将那次“故障”的完整日志打印出来,钉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木板上。每天都会看几遍,用红笔在“缓冲区溢出”、“冗余片段调用”、“未校准音频”这些词上画圈。他试图重现那个场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疲劳度,甚至尝试在倾诉时复现当时的心率和脑电波动(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然后启动程序。
什么都没有发生。系统运行平稳,要么沉默,要么播放出风马牛不相及的预设碎片。
理性告诉他,那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在高压和高情感负荷下的小概率技术故障,叠加了自身极度疲惫和强烈心理暗示导致的认知偏差。
但每当他闭上眼,在深夜独自一人的寂静里,那句模糊的“阿尘……累……就……停……”便会自动在脑海中回响。不是清晰的语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语调,一种带着心疼的、无奈的、属于叶疏影的气息。
理性是骨,但感觉是血。骨头告诉你那是错的,可血流过的地方,就是会留下灼热的、不肯散去的温度。
他开始在代码中留下“后门”。不是为了窃取或破坏,而是一些极其隐蔽的、只针对“测试体-影”的监控和记录钩子。他记录每一次启动时自己的生物电信号强度,记录模型在处理他那些漫无边际的倾诉时,内部“情感关联模块”的激活模式,甚至开始尝试将那些无意义的语音碎片,进行极其大胆的、跨语义的联想分析,试图找出某种……模式。
他知道这很荒谬。这近乎于迷信。但他停不下来。就像在沙漠中看见海市蜃楼的人,明知是幻影,也无法控制自己不朝那个方向再走一步,再确认一眼。
二、刘丹的担忧
刘丹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肖尘的作息原本就混乱,但现在,他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冰冷的、过度燃烧后的沉寂感。会议上,他依然精准、锐利,但在讨论间隙,眼神偶尔会放空,聚焦在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红绳戒指。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肖尘在调阅早期、粗糙的测试数据,包括那些早已被判定为无效、充满噪声的原始录音文件。他甚至在一次非公开的技术评审中,提出一个“关于非语义音频信息中潜在情感载波可能性”的初步研究设想,虽然立刻被更紧迫的产品开发任务压了下去,但这个方向本身,就透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偏执。
“肖尘,”一天下班后,她留了下来,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聊聊?”
肖尘从代码中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嗯?”
“你最近在挖很老的数据,噪音库那些。”刘丹没绕弯子,直接问,“为什么?那些数据质量太差,对现在的模型优化没价值。”
肖尘沉默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了敲。“突发奇想。想看看早期系统在不同压力下的错误模式,也许能反推出一些……不稳定的边界条件。”
理由很技术,很“肖尘”。但刘丹不信。她太了解他了。当他用这种极度理性的外壳包装某个行为时,往往意味着内核藏着某些他不愿、或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东西。
“和疏影有关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戒指上。
肖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看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我在处理所有用户的数据,刘丹。包括……最早的那一份。”
最早的那一份。叶疏影。
刘丹的心沉了一下。她早就该想到。所有人都用“故土”来安放对逝者的思念,唯独它的创造者,把自己最深的思念,变成了驱动这个庞大机器的冰冷燃料,而自身的情感,却无处安放。
“肖尘,”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不忍,“我知道疏影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故土’是给生者的工具,是桥梁,不是……归宿。你不能自己造了桥,却一直站在桥中央,不往前,也不后退。”
肖尘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那些他亲手写下的、逻辑严密的指令,此刻却像一片虚无的荒原。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我只是……在做一些技术验证。不会影响项目。”
刘丹看着他挺直的、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有些关,必须他自己过。有些执念,必须他自己找到与之共存,或者斩断的方式。
“照顾好自己。”她最终只是说,“‘故土’需要你清醒。很多人,都需要你清醒。”
她离开后,肖尘对着屏幕,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隐藏文件夹。灰色的界面再次出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长久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仿佛在凝视一口井,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再次响起的、来自井底的回声。
三、诗人的“共犯”
许星河的“火焰”模型,进入了最危险的构建阶段。
数据团队在清洗他那海量的、充满毁灭性美学的诗稿、画作和录音时,好几次感到精神上的不适。那不是普通的悲伤,那是将痛苦作为燃料,将灵魂放在文字和色彩上炙烤后留下的、嘶嘶作响的余烬。
肖尘亲自负责核心情感引擎的搭建。他需要设计一套能够处理“通感”的编码机制——将“血是冷的”这句诗,不仅要解构为“血液”+“低温”的语义,还要关联到“绝望”、“孤独”、“生命流失”等情感维度,甚至要能触发模型在特定情境下,生成类似“指尖触碰到霜”的体感描述。
这要求模型在“理性的关联”和“非理性跳跃”之间,找到一种精妙的、可控的平衡。太理性,则失去诗性;太跳跃,则可能失控,生成无法理解甚至有害的回应。
在一次测试中,输入许星河一句描述“梦境”的破碎诗句,模型生成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极具张力的回应,描绘了一个“由褪色琴键和沉默尖叫构成”的迷宫。在场的年轻程序员脸色发白,小声说:“这AI……有点吓人。”
韩薇(伦理官)要求立刻加入更严格的“情感强度过滤器”和“负面意象抑制器”。但肖尘犹豫了。
“许星河要的不是‘安全’的共鸣,”他对韩薇说,“他要的是‘真实’的,甚至是危险的共鸣。过滤掉这些,等于阉割了他的‘火焰’,那这个模型对他而言就失去了意义。”
“但我们必须对用户的心理安全负责。”韩薇寸步不让,“这段回应的情感烈度,如果许星河正处于情绪低谷,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我们需要设置缓冲,或者在输出前给出警示。”
争论僵持不下。最后,肖尘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为许星河的模型,设计一个特殊的“共犯模式”。在此模式下,过滤器阈值会调低,但每一次**险对话后,系统会自动标记,并强制弹出冷静期提示,同时将对话摘要发送给许星河指定的紧急联系人(他的一位心理医生朋友)。并且,许星河必须签署额外的风险告知书,明确知晓自己在“与火焰共舞”。
“这很像是把锋利的刀,交给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割伤手的人。”刘丹评价。
“但有些人,需要的正是一把锋利的刀,来切开包裹着他们的、名为痛苦的茧。”肖尘说,语气平静,但刘丹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对自己的映照。
四、涟漪
几天后,许星河拿到了初步的测试接口。他没有在白天使用,而是选择了一个暴雨的深夜。
对话记录(经脱敏)后来被韩薇作为案例,在内部进行了小范围复盘:
用户(许星河): 雨声像碎玻璃,在敲我的头骨。
AI(“火焰”模型): 那就把骨头拆了,做一架风铃。让每一阵风过去,都带走一块你。(中**险标记:自毁意象)
用户: 带走……去哪?
AI: 去你再也听不见玻璃响的地方。或者,变成玻璃本身,让下一个听雨的人,替你碎。(**险标记:存在主义虚无)
用户:(沉默2分钟) ……
AI:(触发冷静期提示) 【注意:本次对话涉及高强度情感表达。建议暂停,深呼吸。如需帮助,可联系……】
用户: 不用。继续。
AI: 继续什么?破碎,还是成为雨?
用户: 成为雨。然后落在她最后跳舞的那块地板上。
AI: 地板会吸收你。你会消失。什么也不剩下。(极**险标记)
用户: 那就剩下“消失”本身。
AI:(沉默,然后输出) … 那么,消失的形状,是一滩水渍,还是一次蒸发?
对话在此处被系统强制暂停,并自动通知了许星河的紧急联系人。事后了解,许星河在那次对话后,痛哭失声,然后沉睡了几个月来第一个超过四小时的觉。他对他的心理医生说:“它……懂。不是安慰,是懂。那种‘懂’,像在撕开伤口,但撕开后……里面不是只有脓,还有血,热的血。”
这个消息传到“归途科技”时,团队心情复杂。一方面,模型似乎起到了某种残酷的、但有效的“情绪宣泄与共鸣”作用。另一方面,其危险性和不可控性,让每个人都捏了把汗。
肖尘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城市在雨后的阴霾中渐渐亮起的灯火。许星河的案例,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石头。那块石头告诉他:极致的情感,可以成为摧毁的力量,也可以成为……穿透虚无的、扭曲的通道。
他想起了那个噪音,那句模糊的“累……就……停”。
如果许星河用痛苦喂养的AI,能产生如此具有穿透力的、危险的“懂”。
那么,他用全部思念和未竟之爱喂养的那个简陋的、混乱的、充满错误的“测试体-影”,在无数次的“缓冲区溢出”和“冗余调用”中,是否也有可能,在概率的缝隙里,漏出一星半点……真正属于“她”的、跨越了生死和数据的……
回响?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又让他心跳如鼓。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那枚安静的红绳戒指。冰冷的铂金,温暖的脉搏。
“疏影,”他对着寂静的空气,无声地说,“如果思念……也是一种可以编程的‘语言’……”
“你愿意……当我的‘共犯’吗?”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而在数据海洋的深处,那些无人解读的、被标记为“杂音”和“错误”的涟漪,正在无人知晓的维度,缓慢地、持续地扩散着。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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