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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子夜,苍穹如墨,不见半点星光。
镇北关北马道外三里,荒废多年的官窑趴在冷风里。
左拔木大步跨到窑口旁,一把扯开皮囊塞子,仰头猛灌。
酒水顺着粗糙的胡茬往下淌。
他扬手将空酒囊扔给身侧的百夫长,单臂抽出了腰间佩刀。
周遭,三千名脱去重甲、换上轻裘的赫连精锐排成数列。
所有人闭口不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头领。
“长生天的勇士们。”左拔木压低声量,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眼底的绿光丝毫不遮掩。
“前几日咱们在这座破关前折了颜面,大王心里憋着火。陈军师谋算了五年,给咱们挖出一条通天大道。”
“今日,咱们便要从地底爬进去,直接捣烂镇北关的肠肚!”
百夫长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咧开大嘴接话:
“万夫长放心!南人的主力全被大帅的疑阵骗去了北门,骡马市那边全是些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
“咱们三千人钻进去,包管杀他们个寸草不生!”
“大王有令!”左拔木将长刀往前一指,“率先破开关防、杀入总兵府者,赏牛羊万头,赐南人奴隶千名!谁要是临阵当了软脚虾,老子亲手剁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军阵中传出低沉的呼应。三千双眼睛在暗夜中泛着恶狼般的绿光。
左拔木没再多话,俯身便钻进那黑洞洞的官窑口。
大批赫连锐卒首尾相连,像泥鳅般成串地钻了进去。
地底暗道阴冷潮湿,且仅容两人并排通过。
全凭最前方几个兵卒手里托着的火把和荧光石照着道。
习惯了骑马奔驰的赫连兵只能弯腰曲背。
有人烦躁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立马被旁边的百夫长一拳打在后背上。
骂声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半个时辰过去。
按着图纸的估算,他们早已穿过城墙根基底下的青岩层,真真切切地踏进了镇北关骡马市的地界正下方。
前路豁然开阔,通道一分为十二,向外蔓延。
左拔木停住脚,贴着土顶屏息静听。
上面除了呼啸的风声,连个更夫的铜锣声都听不见。
他转过头,压低嗓音分派任务:“分兵十二路!找刻着狼头印记的石板,那就是出口。张驼子的人会在上面挂好红灯笼接应。掀开石板就抢占周边的屋顶,放火造乱!”
各路将领领命,带着底下的弟兄钻进不同的岔道。
左拔木亲自提着刀,领着最悍勇的三百亲卫,顺着中央主路往上爬。越往上,坡度越陡,顶上的土层也越松散,甚至能闻见上头骡马粪便的刺鼻臭味。
最前面的十夫长举起短刃,刀尖“当”地一声,磕在了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上。石板边缘,清晰地留着一道暗刻的狼头凹槽。
十夫长转头,对着后方打了个手势。到地头了。
左拔木扬了扬下巴。
十夫长屈起膝盖,弓着脊背死死抵住石板,双臂同时发力往上硬顶。青石板发出磨牙般的闷响,泥灰簌簌往下掉。
缝隙终于被撬开一条口子。
十夫长探出半个脑袋,在黑夜里到处踅摸约定的红灯笼。
上面除了黑灯瞎火的屋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万夫长,没看见红灯笼。”十夫长缩回脖子,低声汇报,“张驼子的人连个面都没露。”
左拔木的右眼忽然猛地强跳了两下。
不对!张驼子蛰伏了整整五年,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睡过头。上面静得连个更夫敲锣的声音都没有,这黑灯瞎火的,邪门!
可眼下根本进退无路。
三千大军全塞在地道管子里,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挤,谁也退不回去半步。
“管他狗屁的什么灯笼!”左拔木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怒骂出声,“保不齐是张驼子被城墙那边的动静绊住了脚。”
“大军进了死胡同,给老子把盖子掀了!冲出去,见人就砍!”
地表之上,镇北关骡马市。
街巷间黑漆漆一片。
可枯井旁、暗巷死角、废弃的马厩后方……十二处通道出口的四周,早就被大乾亲兵营布置成了装满血水的屠宰槽。
杨沧披着重铠,半蹲在一口枯井侧方的断墙后。
一百名亲兵营弩手排成半月形的死阵,机括全数卡在最紧处。
火油箭簇死死对准了枯井,鸦雀无声。
侧方堆着成捆的干柴,十几个装满猛火油的大陶罐就摆在手边。
百余名甲士收敛了呼吸,只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冷风刮过井口边缘。
枯井底部的青石终于被大力掀翻。
那名赫连十夫长一脚踹开条石,双手扒着井栏翻了上来。但他半个身子刚探出井口,手里的钢刀还没来得及举过头顶。
“放箭!”杨沧大手猛地挥下,冷厉的嗓音劈碎了长夜。
弓弦接连炸响。
短小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泼洒而出。
随军工匠早就算好了尺码,五百支箭矢在半空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全数扎在井口上方三尺的空当里。
十夫长连一声惨叫都没叫全,胸膛、脖颈和面门就被二十多支强弩当场贯穿。
骨头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整个人被巨力带得向后倒飞,重重砸在井栏上。
紧跟在后面的十几名胡兵刚从洞口冒出半截身子,便迎头撞上了第二波箭雨。
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直接被射成了刺猬。躯体堆叠在一起,当场把井口堵死了一半。
左拔木贴在靠后的位置。
温热腥臭的血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顺着护颈淌进后背。
“退!有埋伏!”他扯着嗓子咆哮,拼命往后挤。
可底下的胡兵根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前方的同袍杀出了血路。
加之地道里回音凶猛,上方的惨叫全被淹没在后面人的狂吼中。
这下,更是无法收盘了!
“冲啊!抢南人的金子!”
下面的人眼珠子憋得通红,像发了疯的牛群般往上死拱,硬生生把左拔木和前排的死尸又顶回了井口。
又一批人踩着同袍的肉垫,嚎叫着顶出井栏。
迎接他们的,是第三波毫不留情的连弩齐射。
大乾甲士们目光冷硬,手脚麻利地装填、扣发。
一茬接一茬的赫连勇士从地底下被顶出来,像送上砧板的肉块,被箭矢无情绞碎。
尸首越积越高,直逼井栏边缘。黏稠的血水顺着砖缝,倒灌回暗道里。
整个骡马市,十二处出口,无一例外。全数沦为赫连兵卒填命的万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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