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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马市枯井周遭,肆虐了半宿的火势终于弱了下去。
杨沧从前方的断墙后转出身来,几步抢到铁兰山马前,单膝跪地:
“大帅!”
杨沧仰起头,言语间透着掩盖不住的亢奋。
“地道里全清理妥当了!”
铁兰山稳坐在马背上,俯下身子凑近了听。
“说仔细些。”
“十二处地道出口,一个没漏,全让弟兄们用乱箭封死了。猛火油分量给得足,底下烧了个通透。”
杨沧抬起没有拿刀的手,用手背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三千多个钻进来的胡兵,一大半被烧死闷死在里头。”
“剩下的互相踩踏,退回去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三百号人。”
这番话在夜风中传开,后队的甲士群里,立马就起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铁兰山听完,那张连日来绷得没有半分人气的黑脸,终于有了一丝活络气。
“好!”
老帅一巴掌拍在马鞍上,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洪亮的笑声冲天而起,连续几天压在肩头、重逾千斤的重担,在这一刻被彻底掀翻在地。
“陈长风这条汉人毒蛇,算计了咱们五年!挖地道?老子今晚就让他看看,这镇北关的地皮底下,到底埋的是谁的骨头!”
主将这一笑,周遭的亲兵与将士们跟着有了反应。
一直绷紧的阵型松懈下来。
一些人直接把长矛往地上一插,摘下沉甸甸的头盔,不管不顾地坐在沾满血污的台阶上。
“可算把这帮地鼠给摁死了。”
“这两天老子连打个盹都得留只耳朵听地上的响动,生怕脚底板突然捅出一把胡刀来。”
“这回这功劳够实在,等打完这仗,回西北高低能换三亩水田。”
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在队伍里飞速蔓延,甲士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从口鼻里长长吐出憋屈了许多天的浊气。
铁兰山收敛了笑声,伸手一拉缰绳,战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废墟。
“传本帅将令!”
底下交谈的动静瞬间消失,所有人立刻收声,挺直腰板重新站好。
“第三营留在这儿收尾!去城防库调民夫过来,拉黄土和石头,把这十二个井口从头到尾填死。一只耗子也别放过去!”
杨沧双手抱拳,高声应和:“遵命!那其余弟兄作何安排?”
“把刀上的血刮干净,重新整队!”铁兰山马鞭改指北面,“赵横在北偏门顶着胡狗的佯攻。”
“咱们这头的烂疮剜干净了,现在全军压过去!”
可话音未落,却异状陡生。
铁兰山座下的这匹西域战马,毫无征兆地变得狂躁。
“嘶——”
战马猛地扬起脑袋,打了一个响亮至极的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在地上疯狂乱刨。
脖子后方那一排油光水滑的鬃毛,更是根根倒竖而起!
铁兰山眉头一皱,双手用力拉扯缰绳,试图把马头压下来。
这匹老马陪伴他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多个年头,过往哪怕面对刀山火海也绝不曾发过这等邪火。
眼下这马却偏偏犯了失心疯,全然不管背上主人的拉扯,只顾着拿四条腿拼命往后倒退。
没等铁兰山开口呵斥,所有人脚底下的土竟然震动起来了。
杨沧忽然发现,这地上那些积成水洼的血水,表面正在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怎么回事?难不成底下还有大批活口在挖土?”
杨沧一把攥紧刚放下的钢刀,声音变了调。
铁兰山没有接话,他放弃了安抚战马,直接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
老帅快步走到空地中央,侧转过头,将耳朵迎向北面吹来的朔风。
风里裹着城外三十里连天的战鼓和胡人的号角,但在这些杂音之下,藏着另外一种声音。
这声音来得毫无道理,却大得惊人,硬生生把远处的战鼓声全部压制了下去。
杨沧也听见了。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警惕和不解。
铁兰山猛然转身,大步跨上旁边的一处高台,双眼看向北面的夜空。
原本漆黑如墨、不见半点星光的穹顶之上,突然闯入了其他东西。
九团庞大的黑影,撕裂了上层的云气,排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列,直奔镇北关而来。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轮廓。
“那是什么?”杨沧瞪大双眼,指着天上喊出了声。
黑影裹挟着万钧下坠的恐怖势能,在半空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抛物线。
轰!
巨响在北面的城墙上当场炸开。
整段新修筑的灰白城墙,被这股巨力击中的瞬间。
剧烈的嗡鸣声向四周疯狂扩散,镇北关里所有的门窗在这一刹那间全部震颤起来。
连骡马市的地皮跟着狠狠跳动了一下。
此时的铁兰山,刚才那股意气风发的笑意,撑不过半炷香,便悉数消失。
……
北马道城头。
狂风卷着浓烈的硝烟与火星,在女墙间来回乱窜。
老兵王栓双手反扣着一截带着木刺的滚木,咬着牙往前猛推,直接将木头顺着垛口滚了下去。
底下传来一连串木梯断裂的脆响,夹杂着胡兵跌落护城河的惨叫。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背靠在女墙上。
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口地吸进这带着血腥气的空气。
可这才刚刚吐出一半,脚下的砖突然疯了一样颠簸起来。
毫无防备之下,王栓双腿一软,整个人被这股大力直接掀飞,重重摔在两步开外的马道上。
这一下,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下意识想脱口成脏,抬头的那一瞬间,声音却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城外的黑暗中,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砸在他正上方的那处垛口上。
“砰——”
这面被总兵大人夸赞过坚不可摧的新墙,扛住了石头的穿透,却没有卸掉那股蛮横到极点的冲击力。
接触面的女墙当场碎裂。
大块的碎砖、锋利的石片,夹杂着漫天的白灰,犹如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向后方马道上的守军落下来。
旁边三四个举着长矛的甲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震得双脚离地。
内脏在剧烈的震荡中受损,几人倒飞出去,瘫倒在马道上,口鼻里直往外冒出粘稠的黑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王栓运气好,摔倒的位置偏了几尺。
一块飞溅的碎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在额角拉开一道口子,热血瞬间糊住了他的左眼。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太多,只能狼狈地趴伏在地上,捂住后脑勺,借着地面的凹陷躲避那些胡乱飙飞的夺命石块。
四周全是呛人的粉尘,根本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人影。
王栓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动。
他好不容易挪到那处被彻底砸毁的女墙豁口边上,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眯起那只还能瞧见东西的右眼,朝城外旷野张望过去。
远处那片原本只有零星火光的荒原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九个庞然大物。
那是九架高耸入云的回回炮。
它们巨大的木质抛臂刚刚完成了一次抛射,此刻下方数百名光着膀子的胡人工匠拉扯下,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后回落。
更多的胡人推着装满巨石的板车,停在了皮囊旁边。
王栓一眼就明白赫连人要干什么!
他趴在缺口边,迅速地数起那些板车。
可这数目才数到一半,手指头竟控制不住地狂乱打起哆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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