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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咄苾跨坐在那匹纯种的汗血宝马上。
他并未披挂重甲,只披着那件象征着王权的狼皮大氅。
战马不安分地踢踏着蹄子,阿史那咄苾拉着缰绳,双眼微眯,满是笑意地望镇北城。
那里,北偏门的喊杀声,借着风势送了过来。
这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此刻正潜藏在镇北关骡马市的地皮底下。
等他们钻出地面,从背后将总兵府杀个对穿,这镇北关便会像敲碎了壳的乌龟,任由自己宰割!
阿史那咄苾已然在脑海中勾勒出城破之后,南人那带着惊惶的血腥味。
想到这,他忍不住露出笑意而来。
然而,就在这当口,营地前方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
三匹战马从北面的夜幕里硬生生闯了出来。
马的嘴角全是白沫,连四条腿都在打颤。
马上的人更是狼狈不堪,带头的游骑千夫长不等马停稳,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身上原本精良的皮甲被燎掉了一大半,脸上全是黑灰和水泡,连头发都卷曲着散发出一股焦臭。
千夫长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中军大阵,跪倒在阿史那咄苾的马蹄前。
“启禀蠡王!败了!全完了!”
阿史那咄苾眉头聚拢,手中的马鞭倒指过去,声音冷硬如铁:“把话说全!”
千夫长浑身直打摆子,抬起那张辨认不出面目的脸:
“骡马市……骡马市的地道口,根本没有张驼子的人接应!左万夫长带人顶开出口,迎头便撞上的是大乾亲兵营的连弩阵!”
千夫长咽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南人早有埋伏!十二处出口,全备足了那特制的猛火油和干柴。”
“火一通到底,毒烟直往地底下灌。”
“三千精锐……退出来的不到一千!全给堵在里头烧着了!”
此言一出,周遭如同泼了滚水的油锅,轰然炸开。
聚集在中军大阵的十几个部族头人、千夫长,个个面露骇然。
“不可能!那地道隐秘至极,南人如何得知?”一个千夫长扯着嗓子大吼。
“大王!给末将一万人马,末将去把北门砸开,把左万夫长抢回来!”
一名脾气火爆的头人直接抽出腰间弯刀请命。
左拔木带去的那三千人,可是赫连左部最为精锐的步卒。若是全折在里面,无疑是在赫连大军的心口上剜了一刀。
“怕个鸟!南边那些只会种田的软骨头,也敢拦咱们的马蹄?”执失部大将猛拍毡桌,震得奶酒四溅,“给老子一万精骑,三日内就拔了他们的边寨,把粮食和人统统抢回来!”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马粪吗!”一位老酋长指着他破口大骂,“眼看就要下大白灾了,一旦孤军深入被断了退路,你让各部的勇士啃冰块充饥吗?”
“不出去抢,难道像旱獭一样缩在帐篷里等死?”另一个满脸刀疤的将领按住刀柄怒吼。
角落里又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打不打另说,上个月许给我们的避风草场呢?不给草场,我们部族凭什么冲在最前面当肉盾!”
“贪得无厌的蠢猪!大敌当前你还敢惦记分赃?”
“你说谁是猪?有种你拔刀啊!看我不把你的肠子掏出来喂鹰!”
一时间,大帐里仿佛塞进了一群饿狼。
然而,在这几乎要拔刀相向、乱作一团的喧嚣中,阿史那咄苾却出奇地安静。
他坐在马背上,看似身形稳若泰山,可那双眼睛,已经阴鸷得可怕。
镇北城竟然知晓地道这等秘闻!
这怎么可能?!
阿史那咄苾脑中盘算着陈长风说的一切。
张驼子是埋在最底层的暗线,中路军里也只有自己和几个心腹将领知晓这张底牌。
铁兰山那个满脑子只有城砖和滚木的老顽固,怎么可能算得这般精准,连猛火油都提前架好了?
这分明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提前给南人递了刀子。
莫不是……
陈长风?!
莫不是这陈长风刻意隐瞒镇北关已经知晓计划的消息?
这汉人来草原谋划,口口声声为了大局,可谁敢保证他那张文雅的面皮底下,没包着向着大乾的私心?
借着破城的名义,设局坑杀赫连三千精锐,来一出里应外合。
阿史那咄苾握着马鞭的手寸寸收紧。
他满心猜忌地在不远处陈长风的身上来回走了一遭。
他试图在这张平淡如水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心虚或慌乱。
只要陈长风有半点异样,阿史那咄苾绝不介意当场抽出弯刀,砍下这汉人的头颅祭旗。
可陈长风没有任何反应。
他迎着阿史那咄苾那择人而噬的目光,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战马感受到主人的躁动,不安地喷着响鼻。
阿史那咄苾紧了紧缰绳,脑子里的怒火渐渐冷却。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是陈长风!
若是他真要护着大乾,护着镇北关,大可不提地道的事。
这地道原本就是死水一潭,若非陈长风主动开口,自己根本无法染指镇北关的腹地。
他既然把刀递了出来,就没有再把刀尖调转过来对准自己的道理。
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镇北关里,铁兰山身边如今有那个叫许清欢的人。
南人的朝堂里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多半是从哪里查到了蛛丝马迹。
虽说如今大军困顿得以缓解。
回回炮也压制了城头,但真要踏破镇北关,还得靠陈长风的脑子。
自己此刻若是发难……
这周围几十个部族的头人看着,必定以为主帅乱了方寸,军心一散,这仗便没法打了。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阿史那咄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那点猜忌和杀意扫得一干二净。
他松开紧攥的马鞭,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一副倚重的神态。
他驱马上前两步,排开挡在前面的将领。
“陈大人。”
这三个字叫得平实,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更没有质问,而是实打实的询问。
“这该如何是好啊!”
风声呼啸,这句问话清晰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那些原本吵闹的胡人将领,见大王开口定调,也纷纷闭上了嘴,将目光投向那个青衫谋士。
陈长风转过身来。
他没有因为大军折损而流露半点惶恐,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袖口沾上的一点灰烬弹落。
他直面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左谷蠡王。
“蠡王莫急。”陈长风双手交叠,拢在袖中,“这镇北确实阴险狡诈,但我自是有办法的。”
他转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阵,遥遥望向镇北关骡马市的方向。
那里,火光把半边夜空烧成了血红色。
陈长风看着那片血红,内心平静如一口古井。
他怎么会不知道许清欢在骡马市布下了死局?他早就看穿了这瓮中捉鳖的伎俩。
但他偏偏没有提醒左拔木。
这三千人,本就是他算计好的筹码。
要破这镇北关,不死人是不成的。
左拔木那帮人,骄兵悍将,目空一切,自以为凭着一把弯刀就能把南人当牛羊宰杀。
陈长风深知,唯有让左拔木这等精锐,怀着必胜的心思,不管不顾地扎进那个火坑里去死战。
只有他们撞得足够狠,死得足够惨,流出足够填满地道的鲜血,才能把动静闹到最大。
只要这三千人的命全填在里头,铁兰山那老狐狸就一定会以为,赫连部的底牌已经彻底断绝。
“启禀蠡王,我有一心狠手辣、伤天害理的计谋,就看蠡王你要不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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