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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抬眸,目光落在王绾身上。
那老贼正低眉顺眼地跪着,面上的悲戚与愤懑尚未完全褪去,一副被冤枉后终于等到君王喝止争吵、松了口气的模样。
他演得当真是好,甚至在大王言明起身之后,依然跪伏着,额头还贴着金砖,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那姿态端得恰到好处,分明是在表示:我教子不严,我有罪,我悔过,但你们查案走上了岔路,我万分痛心,不敢苟同。
看的人心里一股邪火!
好在……
周文清心里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王廷尉。”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这刚刚安静下来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绾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无辜受害者的神色。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怨毒警惕之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可周文清看见了。
呵呵,现在才想起来警惕,太晚了!
“周内史还有何指教?”王绾的声音沙哑,面带无奈之色。
“指教不敢。”周文清微微一笑,往前又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只是文清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廷尉,还望廷尉不吝赐教。”
王绾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突地一跳,隐隐泛起些不好的预感。
这小子要使坏!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话已经出了口,快得像要抢在什么前面,脱口而出:
“周内史客气了。都是同僚,更何况配合审案乃是分内之事罢了,老夫身为廷尉,又怎会隐瞒?自然知无不言,周内史直言便可,何来赐教一说?”
“想来是老夫与周内史误会太深,当初老夫挡了内史封爵之路,周内史对老夫有所偏见,也是人之常情。”
这老贼,不是你几息之前说指教的时候了?!
周文清心里那点火苗往上蹿了蹿。
老东西当真是不放过任何给他泼脏水的机会。
看来刻意选在宵禁之后,而非朝堂之上,当众对质是对的。
要不然只这一句,不知有多少人要跳出来指责他周文清挟怨报复、公报私仇,一顶“因私废公”的帽子若是都头扣下来,怕是不知还要费多少唇舌,甚至有可能……让他蒙混过关。
可惜,这里没有看他作态的群臣,大王圣明,更不会受这种低劣的暗示。
故而周文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径直开口:
“既然如此,文清就直言了。”
周文清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
“方才廷尉言道——‘那孽子不过婢母所生,其父重罪,下入大狱有何可怜。’”
“这话,文清应当没有半字增减吧?”
刚说出口的话,没有狡辩的余地,即使隐隐察觉有些不对,王绾还是硬着头皮道:
“不错。”
“如此便好。”周文清微微颔首,再次向前逼近了半步,眉梢轻轻一挑,
“那么臣就实在有些好奇了。”
“如果臣没记错,自始至终,无论是李长史、尉缭先生,还是文清自己,都只说了令郎手持利刃,夜闯民宅,意欲加害一个孩子,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从未有人提过!”
“可廷尉方才,为何一口咬定那孩子便是冠池之子?”
王绾瞳孔猛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周文清尽收眼底,步步紧逼:
“若说其父是冠池,廷尉尚可辩一句,乃是见李长史,早早知其查办之人,故而联想所致……”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声音冷了下来:
“可‘婢母所生’这等辛密之事,冠池怕是连妻儿都瞒得死死的,李长史与我等也是半刻钟前,审过方知,廷尉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廷尉不会要说,这是你的猜测吧?”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啧啧啧!方才便推断令郎之所为,那叫一个有理有据,煞费苦心,现在又猜测如此之准,怎么?难不成这冠池……”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王绾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也是你儿子?”
“噗——哈哈哈哈!”
李斯在一旁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笑得畅快淋漓,把憋在心里的恶气一口气狠狠吐了出来。
“周内史所言不无道理,只可惜怕还是猜错了……”
他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跪在地上的王绾。
“王廷尉这年岁,怕是生不出冠池那样一个两鬓斑白的大儿子了,可惜,实在是可惜呀。”
尉缭也狠狠吐出一口气,眼神骤然凌厉下来,直逼王绾:
“可惜什么?非是其子,却知之甚详,这等细节,连我等查办之人,也是方才审过方知,王廷尉倒是张口就来,我看是可恶才对。。”
“什么教子不严,什么协从行事,什么受其蛊惑……”
“这才是一派胡言!”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周文清、李斯并肩而立,三人站成一排,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身影上:
“王廷尉,你这真正的指使之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我……不是我……是……”
王绾已经脸色惨白,险些维持不住跪着的姿势,嘴唇张了又合,半晌,只憋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再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王廷尉竟还有异议吗?”
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王恪身上:
“既如此,不若文清扯了这堵嘴布,也好让令郎好好说说——他这素有分寸的‘大孝子’,究竟是如何像廷尉方才那般笃定,遭人蛊惑,协从行事的。”
老父亲给儿子编的这一套说辞,可畏是用心良苦。
除了推脱自身罪责之外,未尝没有拉着嫡长子一把的意思——把他说成“协从”“受惑”,总好过“主谋”“灭口”。
不过……
他心里冷笑一声。
这草包要是能把他爹编的故事撑起来,那才是见了鬼了。
他绕到王恪身旁,弯下腰,伸手拍了拍王恪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那人浑身一哆嗦。
他毫不在意,继续提议道:
“我们就让这廷尉之子,好证明其父之……清白,好好说说看……”
“说说看他到底是几时几刻,在哪一场宴会上被蛊惑的?冠池一家上下又让他协从干了些什么勾当,令他如此着急灭口?”
“最重要的是这私印,又是怎么交出去的?”
他慢悠悠地说着,一连串的问题,亦如王绾刚开始质问李斯,每一个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
周文清的目光在王绾那张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只是不知这样说下来,到底是还王廷尉一个清白的可能性大,还是……”
“牵扯出更多的可能性大呢?”
他可不信,像王恪这般自傲自满的家伙,还真能心甘情愿地当了那弃子不成?
当然……就算被他爹洗脑得彻底,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家族——那也没关系。
他倒要看看,王绾精心编的这个故事,王恪这个他爹最大的破绽,到底能对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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