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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没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斯,目光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一点一点把那张“我没事”的笑脸往下剥。
李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子澄兄?你这般看我作甚,说话呀!”
周文清收回目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门边,唤了一声:
“来人!”
“在。”
来的不是寻常传令的仆从——而是李一。
他从隔壁房间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握着笔,一手还攥着拆到半截的竹简编绳,袖口沾了些陈年竹简的灰渍,瞧着竟有几分像由武转文的模样,只是那握笔的姿势,怎么看都还带着几分握刀的影子。
“是先生喊人吗,有何吩咐?”
那房间是周文清专门给两个孩子辟出来的书房,李一……在里面帮忙。
其实不止刚升了官的李斯忙碌。
能在闹了雪灾的年景里,还让秦地黔首比往年熬冬更容易些,这背后,是治粟内史寺内外官员,外加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忙得眼珠子都泛了绿光!
再加上百物司新建,人手更是不足,个个身兼数职,犹嫌不够,周文清恨不得把廊下冬眠的蚂蚁都掘出来,让它们一只扛一根竹简,把那些积压成山的卷宗搬到案上去,也好省出几个人手,去干别的更要紧的事。
可惜蚂蚁不会识字。
但李一识字啊!
堂堂前秦王暗卫出身,又哪里仅是“识字”这么简单,于是周文清果断把李一也拉了壮丁,暂时兼起了“文法吏”的活计。
方才李一在隔壁书房里,帮扶苏和阿柱把那些旧简重新整理抄录,好方便日后翻阅查对。
听见召唤,他下意识探出头,一看见李斯,不禁愣了一瞬。
稀罕人物啊!
李廷尉今儿个居然是从书房冒出来的,不是庭院暖阁里那张摇椅上?
所以……
难不成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周文清没注意自家护卫那瞬息万变的表情,看见是他,直接言道:
“阿一,正好,你腿脚更快,赶紧请夏府医来一趟,我……”
“先生,您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不等他说完,李一已经从他身边掠过,脚步带起一阵风,几步就没了踪影,只远远留下一句:
“我这就去请夏府医!”
周文清的手还伸在半空,话噎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不是我。”
他默默收回手,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补完了后半句。
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周文清转过头,对上李斯那张憋笑憋得五官扭曲的脸。
“咳咳!那什么……嗯……”李斯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今天天气真好,着实令人心情愉快啊!”
“是挺好。”
周文清幽幽地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希望等会儿夏府医来了,固安兄的身体也很好——那就更好了。”
李斯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李一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夏无且,年轻的府医肩上挎着药箱,脚步匆匆,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被人一路拽着跑过来的。
“先生!夏府医来了,您快让他瞧瞧!”
夏府医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上前直奔周文清,满脸紧绷之色。
周文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我。”他抬了抬下巴,往对面一指,“我好得很,病人是这位,劳烦夏府医了,替他好好瞧瞧。”
二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李斯。
李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可不是病人!我好得很!”
他说着,又转向夏无且,脸上挤出笑,“夏府医,要不您还是回去吧,我这就是忙了点,歇歇就好,不用麻烦……”
不是周内史出了急症啊,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夏无且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来得及把气喘匀。
他将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顿了顿,然后默默放下药箱,走到李斯面前。
也不白来。
夏无且把脉枕往案上一放,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地说:“李廷尉,烦劳伸手。”
李斯:“……”
你们周府上的,都是这不爱听人说话的犟脾气吗?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块脉枕,又抬头看了看夏无且那张“你不伸手我就不走”的脸。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行行行,看就看。”
夏无且三指搭上,垂眸凝神,良久,方才收手。
李斯立刻挺直腰板:“怎么样?我就说我好得很。”
“李廷尉。”夏无且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您上次睡够两个时辰,是什么时候?”
李斯眼神飘忽了一瞬,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昨日?前日?也不是很……”
“那就是三日以上了。”夏无且面无表情地替他补完。
李斯噎住。
周文清的眉梢微微挑起,茶盏停在半空。
夏无且继续道:“脉象浮大而空,重按无力,乃虚阳外越之象,此乃操劳过度所致。”
“不过好在李廷尉底子厚,暂未伤及根本,等会儿我开几副药,按时服下,好生调养几日,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李斯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但……”
夏无且一个字,把他刚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若再熬下去,虚阳外越转为阴竭阳脱,到时候,就不是几副药能养回来的了。”
“不至于吧?”李斯小声嘟囔,眼神下意识着往旁边躲,“其实我觉得……”
“固安兄!”
周文清皱着眉打断了他,茶盏往案上一搁,那声响不重,却让李斯下意识闭了嘴。
“之前还叮嘱着我身体为重,怎么轮到自己,反倒忘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那张青黑一片的脸上:
“公务放几日,底下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塌不了天,可你若是把自个儿熬坏了若是那才是天大的事!”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文清抬手止住。
“一会儿我盯着,你在这就把告病牒写了呈上去,老老实实休养几日,若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斯,那眼神温温和和的,却看得李斯后背发凉。
“……好好好,我知道了。”
李斯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可那皮球刚泄到一半,忽然又弹了起来。
李斯往前一探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文清,方才那点萎靡一扫而空:
“都听子澄的,歇就歇,不过也是明日的事了,子澄兄,你看也看了,诊也诊了,若不告诉我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我怕是休养都休养不踏实,还是快快说吧!”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看样子根本没听进去啊。
不过,对于这种卷王中王,若不说,他还真安不了心。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夏无且:
“也罢,正好夏府医也在,我有一样东西,正需要夏府医帮我看看。”
说着,他将先前挪远的那一摞稿纸分了分,抽出一叠,推到夏无且面前,然后才看向李斯。
“固安兄不是总怪我行事时,不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吗?”
他顿了顿,手指在剩下的那摞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这回,我可是要提前打声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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