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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章 忙碌的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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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清眼疾手快地向后退开几步,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那口喷溅而出的鲜血。

    好险,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老贼言语攻讦不成,竟用起“血口喷人”的下作手段来了,若这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那这最后一搏,未免太寒碜了些。

    周文清垂着眼,看着瘫在地上、口唇溢血的那人,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怜悯?

    他嘴角极轻地一扯。

    王绾本人心中都没有“怜悯”二字,自己又何必把这份真挚的情感白白浪费在他身上。

    只是吐血,没背过气去——算他走运。

    不过……

    他收回目光,唇角那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清醒着面对自己的下场,更有意思,不是吗?

    果然,御座之上,嬴政垂眸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血迹上掠过,落在周文清那道利落闪开的背影上,又移向瘫软在地、满口血污的王绾,眉心一蹙。

    没有多余的废话。

    “来人。”

    殿门大开,甲士鱼贯而入,烛火在他们身上的甲胄上跳动,照出一片森然的寒光。

    他沉下命令:

    “将王绾拖下去,押入死牢,依律严办!”

    他一字一句道:

    “其罪——不赦。”

    “大王圣明!”

    周文清等人立刻拱手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绾被甲士架起的那一刻,忽然仰天大笑。

    烛火被这笑声激得跳了几跳,光影晃动间,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愈发狰狞可怖。

    他被拖着向后,双脚在金砖上犁出两道凌乱的湿痕,整个人踉跄着,几乎站不稳,可那双眼睛——那双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钉在周文清身上,一眨不眨。

    “周文清,你以为你赢了?!”

    他被拖过殿门,门槛硌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挫,可他还是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断我王家,明日就有人断你根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我在地下等着你!”

    “你不得……”

    话音未落,一名甲士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

    那嘶哑的诅咒戛然而止。

    王绾的脑袋软软垂了下去,像一只终于断了线的木偶,被甲士们拖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殿门缓缓合上。

    周文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不放过我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再好不过,正好把你这样的都揪出来,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捞了。

    烛火在他身侧跳动,把那道清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本来还想再等一等,至少度过这个冬天。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是等不住的。

    与其等刀子落下来,不如自己先把桌子掀了。

    ——————

    今年的雪,果然比往年来得更猛一些。

    一场接一场,白茫茫的,没个停歇,咸阳城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青瓦被雪压得低了几分,连树枝都压弯了腰,风一吹,簌簌往下落着细碎的雪沫。

    好在国库充盈的惊人,周文清拨下去的款项,一文不少地落在了实处,那些往年只能咬牙硬熬的人家,今年总算有了盼头。

    人头落地的震慑,比任何告示都管用,那些原本阳奉阴违的、暗地里使绊子的,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上行下效,火炕的推行竟前所未有地顺畅,这倒是帮了扶苏一个大忙。

    不过他也没一刻没闲着,带着人,挨家挨户地走,火炕筑好了,他便看屋子;屋子能住,他便看墙基;墙基有裂缝的,他便带着工匠来加固;哪家有老弱病残,他便多问几句,把那些细微的难处一一记在心里。

    阿柱跟着跑了那么久,周文清一直担心的身高问题,似乎不用再担心了。

    那孩子或许是营养补上了,蹿高长壮了好多,也黑了不少,原先只能跟在扶苏身后帮忙递东西,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核查账目、记录工料、核对名册,做得有模有样。

    扶苏在前面问,他就在后面记;扶苏看屋子,他就看人手;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越发默契。

    风雪里,两个少年的身影来来回回,硬是把咸阳近郊的每一户人家都走了一遍。

    回到府中,还有一摞摞的公文等着。

    各地方官员上报的排查情况、搭建进度,一份份摊在案上,摞得老高。

    扶苏坐在左边,一份份过目,圈点批注;阿柱坐在右边,帮着核对数目,誊抄整理。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话也不用说,只是交换一个眼神,哪个郡进展慢了,哪个县县丞执行不到位,哪户人家的情况需要再核实 ,彼此心里便都有了数。

    两个孩子都忙成了这样,大人更是可想而知。

    秦国——并非所有黔首都有屋舍遮身。

    城外荒野,一处又一处棚窝搭了起来,简陋的骨架,覆着干草和破布,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雪地里凭空长出的蘑菇。

    棚里铺着厚厚的草垫,干燥蓬松,虽简陋却能隔开身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草帘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能挤下三五个人,夜来背靠着背,彼此的体温汇在一起,倒也勉强能熬过漫漫长夜。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棚顶,落在肩头,落在那些皲裂的手背上。

    可那些窝棚里,有了一点热气,有了一点光亮,有了一点熬过冬天的指望。

    能活一个,就多活一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又一个沐休日。

    周文清难得清闲,正窝在书房里翻看各处的奏报,手边煨着一炉热茶,茶香袅袅,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雪停了,天终于放晴。

    他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

    “子澄!子澄兄!”

    李斯的声音从院门一路炸到书房,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门被推开,李斯大步跨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几张纸吹得簌簌作响,一张飘飘悠悠落在地上,他也不管,径直走到案前,一把抄起另一个茶盏,仰头往嘴里灌。

    “等等,烫,烫啊,刚倒的!”

    周文清看得嘴角直抽,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李斯灌下一大口,被烫得五官皱成一团,却硬是梗着脖子咽了下去,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一抹嘴:

    “嘶——还行,不烫!”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跳了跳,试探性地开口:“固安兄,你还好吗?是不是近来太忙了,要不……你先回去歇歇,明日我们……”

    “明日?”李斯一摆手,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明日我更没功夫,一堆事堆着呢,能腾出这半个时辰已经是挤出来的了!”

    他往前一探身子,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周文清,眼珠子里的血丝多得吓人:

    “子澄兄,今日找我前来到底什么事?快说快说!”

    周文清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明显的青黑,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

    不得不说,自从李斯补上廷尉一职,加官进爵之后,这工作热情是越发激昂了——或者说,越发癫狂了。

    以前好歹还知道累,知道困,知道往他这里跑跑,歪在躺椅上躲一躲闲;现在倒好,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眼底熬得青黑一片,血丝密布,可那精神头比谁都足,活脱脱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形陀螺。

    他虽然是希望李斯卷起来,但可一点也不希望他卷上西天呀!

    周文清看着他,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他把那一堆稿纸往旁边推了推,没急着说正事,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目光直直落在李斯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固安兄,你老实跟我说,你多久没睡觉了?最近府医可有把过脉?”

    李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摆摆手,脸上堆起笑: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你就放心吧!等忙完这阵,我再一块儿歇,把欠的觉都补回来!”

    他说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目光往那张被推开的图纸上瞟:

    “还是先说正事吧!你可是又制出什么新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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