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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车上,今年二十九岁的谢安斜躺在一名十七八岁上等家妓膝盖上,正在闭目假寐。妓女则借力车厢坐的笔直,丝毫不敢动弹,只拿着一柄彷佛长柄羽毛扇一般的拂尘微微悬空架在侧前方车门内,以防外面的烟尘从辎车的卷帘中滚进来,污了自家主人的衣裳。
且说,谢安平素并非是什么苛刻之人,但这位从官中赐下来最近又得宠的上等妓女素来心细,虽只相处月余,却对这位郎主有了一些了解,自然知道对方此时状若无事,其实心情并不是太好,所以不敢怠慢。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谢安石这次出行本身就是被迫,心情自然称不上愉悦,只是多少年东山名士做下来,早就练就一身本事,便是天塌下来心里吓得半死都不耽误他面上言笑晏晏,何况只是心烦?
也不知道上路多久,谢安心情稍微平复,正好经过了一处集市,车外嘈杂之余其他车上女妓的调笑之声也明显起来,将他彻底吵醒,干脆坐起身来,撩开布帘。
结果第一眼便看到道旁商贩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偷窥自己车队,还有一落魄士人牵着马立在道旁冷眼来看,似乎跟自己有什么仇一般,弄得他莫名其妙,又不好计较的,原本稍微平复的心情反而糟糕。
但下一刻,随着车辆越过这个路口野集,其人往前一望,正一眼看到前方山上菊花簇簇盛开,不由恍然,自己竟然已经过了江乘,刚刚应该是句容大道的岔口,而前方正是以菊花多又临京口大道而出名的花山(后世宝华山)。
既见此山,又心情不上不下,谢安石名士秉性发作,便干脆令人停下,乃是临时决定放弃行程,拄藤杖登花山煮茶观花。
上得山来,却见此时将至仲秋,天高云淡,非止山上树木菊花黄翠相交可爱,就连江北风景也居然历历在目,隐隐与脚下山中树木相映。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长江滚滚,被午后阳光下照的发亮,自两者之中蜿蜒而过,恰如玉带横披,委实难得。
谢安石不由大为满足,自己为花上山,却见大江如玉,为排遣而登高,果然心胸开阔,真真得了自然之味。
然而,虽得盛景,却无友人在侧,只几个妓女,显不出自己此番风流,不免又可惜起来。
这还不算,此时菊花盛开,花山上不止他一人观风景,谢安石心知肚明,若是真待到傍晚,住在附近的寒门小人知道自己孤身在此,必然会来邀请,而他性情匀淑,不比王氏那般门楣倨傲,也不比殷浩那几人性情激烈,万一被人攀上来不好推辞,届时吃了小人寒门家的饭,甚至晚间住在那些人家里,不免为人耻笑。
于是乎,待了一阵,其人虽然不舍,到底无奈,还是下得山来继续赶路,只在车上手写了一张绢帛,让奴客送回乌衣巷家中,乃是将今日花山所见盛景与所感告知家中诸子侄,然后叮嘱他们,天高云淡,花开满山,不必等到重阳,也不必理会家中长辈,只看八月天气,便可一起出来,寻机登山望远,以壮情怀。
不过,这番闲情逸致还是有代价的,因为错过路程,又不可能去那些屯镇找粗俗兵丁借宿,所以一直到了傍晚前,才寻到陈留蔡氏在本地的一个别业,匆匆投宿过去。
陈留蔡氏乃是正经的渡江功勋,二品甲第高门(九品中正制下没有一品高门,所以二品为最高级),自然不会有小人妨碍。然而,让谢安意想不到的是,蔡氏之核心,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征北将军,号称中兴三明的蔡谟,竟然不在建康城内,反而孤身在此处别业。
谢安这些年高卧东山,与之前几年执掌朝政的蔡谟并不熟悉,然而人家本是天下长者,又位极人臣,此时又投宿过来,自然要来拜见。
同样的道理,谢氏厚积薄发,已经起盛,同为高门世族,晚间单独碰上,蔡谟也不好不见,就让人尽力招待。
双方相见,谢安手执麈尾,拖着木屐,行礼完毕,就势落座,将麈尾一打,先行开口:“今日过花山,见菊花盛开,遂登山观花,却不料见大江如玉带横陈,可见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诚至理也!”
蔡谟七十岁的人了,闻得此言,懵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然后闷闷来问:“足下是要与老夫清谈玄理?”
谢安措手不及,这……这不该清谈吗?
“我们陈留蔡氏儒业传家,下面子弟或许有学你们清谈的,可我随元皇帝南渡,素来老钝耿直,只知道学圣人之理,务民生实业,不晓得你们这些东西。”蔡谟见状,微微皱眉。
说实话,老头语气似乎还算平淡,而且点到为止,没有趁机长篇大论,更没有如谢安兄长谢弈那般喝多了以后动辄对其余甲族子弟破口大骂,已经属于很给面子的那类人了。
但话里的刺依旧让谢安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作为后辈,其人只能继续找话,但他性情素来绵里藏针,哪怕对方是位极人臣且年近七旬的长者,也忍不住暗暗回怼:“蔡公不在建康,缘何至此?”
哪怕是相互不熟悉,可谢安之前在建康服孝,从夺情担任吏部尚书的兄长那里也晓得事情原委,对方此时应该是在躲避征召,朝廷现在应该是想让这位开国老臣从扬州刺史任上下来后继续担任司徒以稳定局势。
毕竟皇帝年纪太小,而北面生乱,北伐已起,偏偏桓温又在上游虎视眈眈。
但不知为何,蔡谟就是躲着不干,甚至他上一次担任司徒的时候就没有征召椽属……好像是告诉天下人,我就是给那些人做过渡的,朝廷根本没拿我当回事,我也没把朝廷当回事,那些人看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们。
“你觉得我此番躲避征召是跟你们在东山一样趁机自抬身价?”蔡谟闻言顿了片刻,反而发笑。
谢安的性情终究不能把话给直接说出来,只能闭口沉默。
“当年元皇帝渡江,以丞相身份立业,我为他参军,随后四十载,起伏鞠躬,何曾计较什么身份?”蔡谟见状,也只能一叹。“我今日不受这个司徒,原因很简单……石虎逆贼自败,羯赵自崩,这是实话;朝廷上下群情激奋,人人都要北伐,这是大势;可我偏偏也知道,清谈之士无能,占据朝廷,北伐必败无疑……便是稍有成就,那也是桓温的结果。可是桓温居上游,一旦北伐得势,朝廷清谈之辈又操王师大败,岂不是王敦之乱再起?既反对北伐,又不能阻止北伐,那敢问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司徒呢?
“人到七十,还要给自己弄得晚节不保?”
谢安终于凛然,也只能小心翼翼来言:“据我所知,褚公虽败,可他只出小军三千到青州,又是被李农两万军所袭,胜负于北伐而言无足轻重吧?须知天下苍生,尽望北伐……”
蔡谟再三来看对方,上下打量不停,看的谢安心里发毛,只能闭口。
“足下说大都督小军三千兵败的事情,我之前并不知晓。”蔡谟看了半晌,自己先扭过头去看一侧空气。“不过要我说,褚裒虽然是以外戚掌军,但要计较良心与能耐,还是胜你们这些清谈之士许多。更兼他皮里春秋,表面从容,内里思虑极重,此番败绩,怕是也已经晓得局势到底如何了……反正你此行是要去查探虚实对不对?自己去看便是!
“至于老夫,已经下定决心,此番之后,若还有残年,就回建康开坛教习儒学,省得国家朝廷被你们这些清谈名士占据。
“还有你,既然遇到,不管你厌不厌,也免不了多说几句,褚公年长,又已遭败,或许将来太后要用你们谢氏当国的,万万不要因为互抬身价多了,就真以为自己就是什么国士无双,什么阿谁不出则奈天下苍生何?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没有真才实学的话,谁也担不起!”
谢安到底年轻,虽然心虚,却还是勉力起身,拱手相抗,连对方犯了自家长辈忌讳都略过了:“可惜,蔡公也高看阿某了,阿某不过一东山隐士,谈何天下苍生?”
蔡谟撇了下嘴,也不再理会,而是直接起身离开,往别业后面去了。
这一下,是真真切切的拂袖而去,尽显大晋朝名士风范了……而要是某个穿越者在这里,恐怕更会心中大喊,这事要是被记下来,绝对能上《世说新语》了!
言归正传,谢安自冠年后不久便优游东山,与王、郗、袁、孙、羊、殷、顾等子弟以及一些高僧并行,早早确立了新一代名士核心的身份,所到之处,谁不以与他清谈为荣,谁不称赞他东山名士风度?
然而,今晚遇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一口一个清谈之士无能误国,不免让他有些愕然之余继而心中慌乱起来。
再加上对方身份、年龄与决绝之态,也不好真的争辩的,只能默然目送对方离去。
这一夜反覆难眠。
翌日一早,其人干脆逃也似的上了路,先奔铁瓮城去了。
原来,褚裒乃是当今太后之父,妻子正是谢安堂姐……换言之,以如今垂帘听政的监国太后褚蒜子那里来算,褚氏是父族外戚,谢氏正是母族外戚,这正是谢氏崛起之诀窍,也是谢安可以从容优游东山之原委。
来到此处褚裒府邸,晓的这位大都督还在北面,也不在意,便来见堂姐谢真石。
而谢真石见到堂弟,竟如溺水之人见了救命之人一般,直接在门内挽住对方臂膀,泪流满面:“石奴,且渡江替我去见你姊夫,我听家中心腹传回来的言语,他在彭城被鬼神所撞,只怕活不几年了!”
谢安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什么鬼神,什么就活不了几年了?
自己这姊夫才四十五,半年前在自家宅中相见还身体康健,便是一月前也该身体无恙,否则如何渡江北上彭城,以大都督的身份总揽北伐?
至于江北那边刚刚收到的讯息,说是代陂一败,也只是前锋三千败绩,且代陂远在青州,而自己姊夫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徐州彭城,根本没有去战场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姐姐这个样子,谢安也承受不住,便扔下那群妓女,自瓜洲渡江,准备轻身疾行往彭城拜见姊夫。
实际上,这正是他提前出行的原因,正在都督豫州军事的堂兄谢尚在江北听到不好传闻,临时写急信与他,让他往前线探听虚实。
然而,昼夜疾行的谢安石到底没过淮河,而是在八月初的某日晚间,于淮河南岸的淮阴城内见到了自己这位姊夫。而甫一相见,谢安便心凉了半截——无他,对方确系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与半年前相比彷佛老了十岁一般。
“安石来矣!”在榻上僵卧的褚裒见到来人,勉力挣扎坐起笑对。“不要听你阿姊胡说八道,我既无半点伤病,也没有被鬼神所冲!”
谢安刚要说些什么,褚裒却自己先黯然神伤:“只是被人之生死所冲。”
谢安心中一惊,莫名想起那蔡谟言语,便苦笑相对:“姊夫只是一次小败,便觉得北伐必败了?”
“不是北伐必败,而是我褚裒北伐必败。”褚裒言辞恳切。“安石,我少年随家父在武昌,未见南渡时中原腥膻,后来虽然经历了王敦、苏峻之乱,却一直受郗公庇护,在他帐下做参军,也没有经历什么大刀兵……而这一月之内,只是稍历风霜,却晓得了一些平素未晓的之事。”
谢安无奈接口:“敢问是那些事?”
“当先者,中原百姓战乱流离,苦难叠重,确系有倒悬之苦……所以,非北伐不可!”褚裒言辞艰难。“我之前竟以为京口流民多有言辞夸大,这一回到了彭城才知道,是我往日居高临下,不能体察他们……实际上,京口这里,北府兵上下皆为中原流民,他们也要北伐的。”
谢安叹口气,点点头:“不错,北伐是大势所趋,石赵自崩,不北伐怎么都说不过去。”
“次者,我这个人,既不晓军务,也无血气,更无德行,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主持北伐!”褚裒继续来言,言语愈发迟滞,彷佛吞咽都有困难一般。“百姓投奔我,我莫说对敌而胜,竟不能遮护他们周全!鲁地百姓……鲁地百姓……只恨王赤龙(王导)早就把言语说的清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恨,可恨!偏偏这次北伐前,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幕属们都劝我,说我是太后亲父,身份贵重,不该轻易深入,结果我不听他们。代陂一败后,经人提醒才醒悟,万一我在前面真失利,怕是太后那里会被连累,我才想着撤回来。可这一撤回来,不就是相当于正经弃了因我而起的北方士民吗?!如此进退失据,恐怕要贻笑千年了!”
谢安听到这里,又看对方形象,一时口干舌燥,无可奈何。
须知道,早年桓温的父亲桓彝就说,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这不光是一个明褒暗贬的人物点评,更是把眼前之人的性格说的透彻,乃是说,自己这个姊夫,表面上很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非常敏感,情绪波动也大。
这是他自小便来的秉性。
再想起前两日遇到蔡谟时的言语,更是觉得荒谬,只怕早就猜到北伐必败的蔡谟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姊夫竟然一败便到了这种地步吧!
而且,真就因为青州三千人一败,给吓到不敢再彭城待了?!
你留在彭城组织防线怎么就危险了?!
自知之明这个事情你倒是妥当!
但这话没法说,谢安也只能勉力安慰:“既如此,姊夫不如早早上表,自请让出职务去修养……正好殷浩做了扬州刺史,他才德出众,让他组织北伐便是。”
“这便是第三件事了。”褚裒捏着丝制的被衾,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肯定要请罪,但太后才二十四岁,皇帝才六岁!外面还有桓温渐渐起势,已经开始侵占你大兄的西府兵权了,荆州、扬州之间也必然再起龃龉……我若不能握京口北府兵权,一旦殷浩落败于桓温,太后与皇帝如何自处?非只如此,有些话说与你是无妨的,那殷浩到底是会稽王的人,现在桓温在外面,会稽王辅政,自然与我们共进退,可实际上他们真与我们一体吗?要我说,便是你兄长那里的西府兵权也不能轻易开释!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咱们不能不握兵权,而握兵权又不能不北伐,北伐又必败,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谢安彻底无言,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对的,可若如此……可若是这般,这北伐岂不是要走入死路了吗?
而且,北面都乱成那样了,王师竟然不能胜绩?这个李农为什么不望风而降,反而要攻击王师呢?
莫非蔡谟说的是真的,清谈之辈,不能负国?可那骂的是自己,不是眼前的姊夫吧?
而且桓温为何能一战灭蜀?
是桓温为超世之才,还是自己这伙子人过于无能?
一时间,谢安自己也心乱如麻。
隔了半日,方才继续安慰:“既如此,姊夫且退回广陵吧,然后观望一下局势,暂时不要轻易过江回京口……江北和江南不是一回事。”
“正是此意。”褚裒不顾满脸泪水,抓住了自己妻弟的手腕。
就这样,谢安留在军中,随行褚裒,花了七八日,一起回到了广陵。
按照他的设想,局势就这么耗下去也无妨,只要三五日,自家堂姊过来,这姊夫有人照看,他就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带着那些妓女回会稽东山了。
然而,刚刚回到广陵,当夜便有一个噩耗传来。
“哪来二十万之众?”连夜披着衣服到褚裒榻前的谢安是真惊了。“不是说鲁地五百余户吗?”
“不是青州的事情。”褚裒躺在榻上,拿着军报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这次连哭都没有,只宛若失了魂一般。“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我误国误民!”
谢安劈手夺过军报,打开来看,也是骇的一时茫然失色。
原来,军报写的分明,说是七月间河北大乱,石闵、石遵、石鉴、石琨、李农、张豺乱战,慕容氏也将起兵,枋头氐人、滠头羌人也都蠢蠢欲动,河北遗民惧怕战乱,又闻得王师北伐,竟然有二十万遗民渡河求南!孰料过河之后,居然听到王师败绩,大都督都撤回淮南!现在北面各地传闻都说,这二十万人没有接应,也无粮秣,四处奔散,怕是已经多死于大河之畔了!”
“安石,安石!石奴,阿奴!”褚裒这边终于哭出声来。“如之奈何啊?!他们竟是因我离开彭城而亡?!”
谢安被问的哑口无言,但居然冷静了下来。
这个快三十岁还没正经出仕的中年人迅速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这二十万心念王师的河北人,其生死本身于大局并无关碍。真正的关碍在于自己这位姊夫是个皮里春秋之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如果因为这个导致对方身体继续恶化的话,才会反过来影响朝局和谢家。
自己必须得在广陵城待了下去……最起码要等到这位大都督稍得安稳后,才能离开此地,往行会稽东山。
彼处,有好友孙绰、僧道林、郗愔、许询、王临之,可以与他清谈饮茶,养鹤抚琴。
没错,谢安还是决心要走,且不说姊夫还没到那份上,便是真到了,他还有堂兄以西中郎将领豫州刺史,握西府;有亲兄以吏部尚书掌升黜;甚至还有个年龄彷佛的二兄谢虎子谢据随时为家中顶上去。
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真轮不到他谢安石来扛。
况且再说了,人活在世上,承父祖之恩,天生贵胄,名士风流,难道不该就这么高卧东山,游戏人间吗?
不过,若是这般想,自己刚刚失态,是不是名士风范还不到家呢?
胡思乱想一通后,谢安反而含笑安慰起了自己姊夫:“阿兄想多了,哪来二十万众,必是彭城那里的军将畏战,虚言恫吓你呢。”
“安石,安石,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清楚,无能如我,一旦负天下苍生,便是负天下苍生。”头发不知何时变得花白的褚裒仰头一叹,卧倒在榻上,根本不愿再多说什么。
PS:感谢第三十萌,提举常平使老爷,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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