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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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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四号,清明。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风有点凉,但不是冬天那种冷,是春天的那种凉,吹在脸上,湿湿的,潮潮的。

    巷子口的槐树更绿了。那些嫩叶长大了不少,密密麻麻的,把树枝都遮住了。有几只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家。清明这天,要上坟。他爸会带着他去给爷爷奶奶烧纸,磕头,摆供品。他爸烧纸的时候不说话,就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火苗跳动着,把纸灰送上天空,飘飘悠悠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他已经四年没给爷爷奶奶烧过纸了。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口站着。她没晒太阳,就那么站着,看着天。

    陈锋走过去,说:“周姐。”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清明。”

    他点点头。

    周姐说:“我爸妈的坟,二十年没去过了。”

    她说完,进去了。

    那天店里活不多。清明,好多工地停工,装修的也休息。零零星星来几个散客,买点小东西,很快就走了。

    小邓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小杨在逗野猫,小周在整理货,慢慢地整,不急。

    陈锋坐在门口,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下雨,但像要下雨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小邓忽然说:“哥,我想我妈。”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今天清明。我妈走了快一年了。”

    他没说话。

    小邓说:“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地里干活呢。种玉米,种花生,种什么长什么。她手巧,什么都干得好。”

    他说:“你妈是好人。”

    小邓点点头,说:“是好人。但好人命不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邓说:“我爸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上坟没有。我妈的坟,不知道他烧纸没有。”

    他说:“肯定去了。”

    小邓看着他,说:“哥,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爸那个人,肯定去。”

    小邓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那天下午,小邓干活特别卖力。搬货、送货、扫地,一刻不停。陈锋知道他心里难受,但不拦他。有些事,干着干着就过去了。

    下午四点多,天更阴了。风也大了,吹得市场里的棚子哗啦哗啦响。周姐说,要下雨了,早点关门。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刚收拾完,雨就下来了。

    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着,飘得到处都是。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雨丝。雨水落在树叶上,落在棚子上,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小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

    小邓说:“哥,你说我妈在那边,能看见我吗?”

    陈锋想了想,说:“能。”

    小邓说:“你怎么知道?”

    陈锋说:“我妈说的。她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小邓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他说:“现在看不见。”

    陈锋说:“晚上就看见了。”

    小邓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天。

    雨下了半个多钟头,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没那么阴了。他们锁了门,各自回去。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楼顶,看天。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能看见模模糊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妈这么说,是想让他不那么难受。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四月七号,市场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白,穿着一件旧T恤,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又是找活的。

    那人开口了:“你们这儿,招人吗?”

    陈锋看了看他,说:“等一下。”

    他进去找周姐。周姐出来,上下打量那人一眼,说:“干过什么?”

    “在工地上干过,搬砖。”

    周姐说:“懂建材吗?”

    “不懂,可以学。”

    周姐想了想,说:“一个月六百五,管一顿饭,干不干?”

    那人说:“干。”

    周姐说:“叫什么?”

    那人说:“小吴。”

    周姐说:“行,小吴,跟着他们干吧。”

    小吴就这么留下了。

    他干活还行,有力气,听话。但陈锋发现,他话太少了。比小周还少。小周是不爱说话,但该说的说。小吴是不说话,什么都不说。问他什么,就答几个字,不问就不开口。

    小邓私底下跟陈锋说:“哥,这个比你还闷。”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不过干活挺实在的,不偷懒。”

    陈锋点点头。

    四月十号,老韩打电话来。

    说孩子病了,发烧,三十九度多,送医院了。说媳妇急哭了,他也急,但没办法,只能等着。说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要住院观察几天。

    陈锋听着,说:“现在怎么样?”

    老韩说:“烧退了点,但还在医院。”

    他说:“那就好。”

    老韩说:“当爹真不容易。孩子一病,心都揪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韩说:“行了,不说了,我去看看孩子。”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想着老韩的话。当爹真不容易。他没见过那个孩子,但能感觉到老韩的担心。

    四月十二号,小武来了。

    他脸上那道疤又淡了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腿也不瘸了,走路正常了。他还是那身黑夹克,但换了件薄的,春天的款。

    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他等着。

    小武说:“你们店里新来的那个小吴,你了解吗?”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了解,刚来。”

    小武说:“他以前在哪干过?”

    他说:“不知道。”

    小武看着他,说:“什么都没问?”

    他说:“没问。”

    小武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下午,他注意看了看小吴。小吴干活还是那样,利索,听话,不说话。眼睛也不乱转,就盯着手里的活。

    他不知道小吴是什么人。但他知道,小武又来问了。上回小刘的事,他记得。这回小吴,不知道会不会又是那样。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说:“那个小吴,有问题吗?”

    他说:“不知道。”

    张老板说:“你看着像有问题吗?”

    他想了想,说:“不像。”

    张老板说:“那就行。三叔那边,现在是惊弓之鸟。上次小刘的事,把他们搞怕了。来一个问一个。”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别多想,该干嘛干嘛。”

    他点点头。

    四月十五号,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老客户,欠了三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成死账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四月二十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清明粿,青色的,圆圆的,用叶子包着。

    他爸说:“清明粿,你妈以前做的。今年我做的,你尝尝。”

    小邓看着那些清明粿,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小邓把那些清明粿分了。一人一个。陈锋咬了一口,甜,糯,有股青草的味儿。是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

    小邓说:“我妈以前做的更好吃。”

    小杨说:“这个也好吃。”

    小邓没说话。

    四月二十五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一趟三叔那儿。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周姐说:“不知道。让你去一趟。”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去了。

    还是那个院子,那栋小楼。他进去的时候,小武在门口等他。小武说:“三叔在里边,进去吧。”

    他走进去。三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茶。看见他,说:“小陈,来了?坐。”

    他坐下。

    三叔倒了一杯茶,推给他,说:“尝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有点涩,但香。

    三叔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说:“小陈,你来上海多久了?”

    他说:“快四年了。”

    三叔点点头,说:“四年,不短了。”

    他没说话。

    三叔说:“四年里,你见过不少事。市场里的,市场外的。你一句话没多说过。”

    他还是没说话。

    三叔说:“你这样的人,难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叔说:“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以后店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三叔。

    三叔说:“不用通过小武。直接来。”

    他说:“谢谢三叔。”

    三叔摆摆手,说:“去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三叔在后面说:“小陈。”

    他回头。

    三叔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稳。稳的人,活得久。”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点点头,走了。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楼上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窗户。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花草的香味。

    他想起今天的事。三叔让他直接去找他。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四月二十六号。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

    四月要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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