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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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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号,谷雨。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上下着毛毛雨。雨细得像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巷子口的槐树被雨洗得绿油油的,叶子亮得反光。有几只麻雀躲在树叶底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吵架。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雨丝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旧外套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湿痕。他想起老家,谷雨这天,他妈会念叨:“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然后他爸就扛着锄头下地,他跟在后面,提着种子袋子。玉米种子、花生种子、豆子种子,一包一包,用旧报纸包着,上面写着名字。

    他妈不识字,但他爸写,她就认得。那个“玉米”两个字,她认了二十年。

    他已经四年没跟在他爸后面下过地了。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唰唰唰的,是刘婆婆。她撑着伞,弯着腰,一下一下扫。雨水把地打湿了,扫起来费劲,但她还是扫。她看见陈锋,直起腰,说:“小陈,上班啊?”

    他点点头,说:“刘婆婆早。”

    刘婆婆说:“谷雨了,雨下得好。庄稼人最喜欢这雨。”

    他说:“嗯。”

    刘婆婆说:“我年轻的时候,这时候在地里忙。种玉米,种花生,种豆子,一样一样种。一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高兴,知道秋天有收成。”

    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扫地。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但手上的劲儿还在,一下一下,扫得干干净净。

    他往公交站走。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撑着伞,缩着脖子。车来了,挤上去,人贴着人,雨伞贴着雨伞。车厢里湿漉漉的,有一股雨水的腥味儿。

    窗外的树都绿了。那些法国梧桐,叶子长全了,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都遮住了。雨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到市场的时候,雨还没停。周姐站在店门口,看着天。她没撑伞,就那么站着,雨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躲。

    她看见陈锋,说:“谷雨。”

    他点点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也该种地了。玉米,大豆,高粱,一样一样往下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想起什么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灯火。

    陈锋看着天,没说话。

    周姐说:“我小时候,谷雨这天,我爸会带着我下地。他扛着锄头,我提着种子袋子。玉米种子、大豆种子、高粱种子,一包一包,用旧报纸包着。我爸认得字,每包上都写着名字。我不认得,他就教我认。”

    她顿了顿,说:“现在我认得了,但地没了。”

    她说完,转身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天,看着雨,看了很久。

    那天店里活不多。下雨天,工地停工,装修的也不出门。零零星星来几个散客,买点小东西,很快就走了。

    小邓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他看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杨在逗野猫。那只花猫蹲在门口,看着雨,小杨伸手摸它,它也不躲,就那么蹲着。

    小周在整理货,慢慢地整,不急。他把那些水泥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袋一袋,摞成一堵墙。

    小吴站在门口看雨,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久得小杨都忍不住看他。

    小杨说:“小吴,你看什么呢?”

    小吴说:“看雨。”

    小杨说:“雨有什么好看的?”

    小吴没说话,继续看。

    陈锋坐在柜台里面,看着他们。小邓发呆,小杨逗猫,小周整货,小吴看雨。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雨。那时候他不知道雨有什么好看的,就是站着,看着,发呆。现在他知道了。雨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好看的。但站着看雨的时候,心里安静。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没那么阴了。云散了,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陈锋去后面喂小花。小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浑身干干的,蹲在破烂堆上,看着他。他把剩饭倒进破碗里,小花跳下来,埋头吃。

    小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看着小花。

    陈锋回头,看见他。

    小吴说:“这猫,你养的?”

    他说:“不是,小邓养的。”

    小吴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小花吃。

    小花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爪子,看着小吴。小吴也看着它。

    小吴忽然说:“我家以前也养过猫。”

    陈锋看着他。

    小吴说:“黄的,胖胖的,跟我十几年。后来死了。”

    他没说话。

    小吴说:“死的时候,我哭了。我爸说我没出息,一只猫,哭什么。但我就是哭。”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小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小吴说的话。我家以前也养过猫。小吴不是话少,是不想说。不想说的话,就不说。想说的时候,就会说。

    他想起小吴看雨的样子,看小花的样子,说那些话的样子。小吴不是怪人,是心里有事的人。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四月二十二号,老韩打电话来。

    电话是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让他接。他拿起话筒,听见老韩的声音:“兄弟,忙不忙?”

    他说:“还行。”

    老韩说:“孩子出院了,好了,活蹦乱跳的。现在满屋子爬,抓都抓不住。昨天差点把暖水瓶扒倒了,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他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就是听着。

    老韩说:“媳妇也好了,不哭了,天天抱着孩子笑。她说等孩子大点,也来上海,一起干。”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说:“你什么时候过来?孩子想见见他叔叔。”

    他说:“五一吧。五一放假,我过去。”

    老韩说:“行,我等你。我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一会儿。

    老韩的孩子一岁多了。会爬了,会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他还没见过。

    他决定,五一放假一定去。

    四月二十三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把蛇皮袋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土豆,一袋土豆,个个都有拳头大,带着泥。

    他爸说:“家里的,今年收成好。你妈种的。”

    小邓看着那些土豆,愣住了。

    他爸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小邓说:“爸,我妈……”

    他爸摆摆手,说:“我知道。我说顺嘴了。”

    小邓没说话,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小邓把那些土豆洗了,蒸了一锅。蒸熟的土豆,皮一剥就掉,露出黄黄的瓤,冒着热气,香得很。小邓拿了一个,递给陈锋。

    陈锋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甜,烫嘴。是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

    小邓自己也吃了一个。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

    小杨在旁边说:“邓哥,这土豆真好吃。”

    小邓点点头,没说话。

    小周也吃了一个,不说话。

    小吴也吃了一个,也不说话。

    他们就那么坐着,一人一个土豆,慢慢地吃。谁都不说话,就吃。

    吃完土豆,小邓说:“我妈种的。”

    没人说话。

    四月二十五号,周姐让他去送货。

    是浦东那个工地。李工头看见他,说:“小陈,来了?”

    他点点头。

    李工头说:“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行。”

    李工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三叔那边,现在把市场稳住了?”

    他说:“稳住了。”

    李工头点点头,说:“那就好。稳了好。做生意嘛,求的就是稳。不稳,什么都干不成。”

    他点点头。

    李工头说:“你也在那边好几年了吧?”

    他说:“四年了。”

    李工头说:“四年,不短了。能在那个市场待四年,不容易。”

    他没说话。

    李工头说:“好好干。你这人,我看行。”

    送完货,往回走。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路边的树更绿了,花也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花香。

    他想起刚来那年,也是这时候,他刚开始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跑。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地方干活,有地方住,有人认识他。周姐信任他,小邓他们跟着他,三叔那边也把他当自己人,李工头也说“我看行”。

    他骑着车,慢慢地骑,晒着太阳,觉得挺舒服。

    四月二十八号,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薄外套,不是那身黑夹克了。脸上那道疤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一条浅浅的白印,像一条细细的线。

    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五一期间,市场里可能会来些人。”

    他看着小武。

    小武说:“不是闹事的,是来玩的。上面有人要来检查。”

    他点点头。

    小武说:“三叔说了,你们店,该干嘛干嘛,别多事。正常做生意,跟平时一样。”

    他说:“知道了。”

    小武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稳,不用多说。三叔说,有你这样的人在店里,他放心。”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小武说:“对了,三叔还说,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记住就行。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去找他。”

    他点点头。

    小武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五一有空没?我请你喝酒。”

    他又愣了一下。

    小武说:“就咱俩,喝两杯。认识这么久了,还没一起喝过。”

    他想了想,说:“五一我要去松江,看个朋友。”

    小武说:“那回来再说。”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武刚请他喝酒。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又近了一步。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老想着这事。武刚请他喝酒。他来上海四年,除了老韩,没人请他喝过酒。周姐请吃饭不算,那是大家一起。武刚是单独请,就他们俩。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他知道,不去不好。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点点头,说:“去。”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武刚那人,讲义气。他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他说:“我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张老板笑了,说:“喝酒就喝酒,说什么?喝多了,什么都能说。喝少了,什么都不用说。”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去吧。没事。”

    他点点头。

    四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五,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了?”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一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一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周姐。

    周姐说:“我来上海二十一年了。那年也是四月,也是谷雨前后。”

    她没再说下去,但陈锋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二十一年前,我也是你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坐火车来的,硬座,三十多个钟头。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姐说:“刚开始在饭馆打工,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百块。住的地方比你这还差,地下室,没窗户,白天黑夜分不清。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去学做建材。学了一年,出来自己干。干了十几年,才有了这个店。”

    她顿了顿,说:“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有时候想想,好像昨天刚下的火车。”

    她看着他,说:“你好好干。二十年,也快。”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花草的香味。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什么样。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有一个店,有几个人跟着他干,站在门口晒太阳,说“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远处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一辈子都够不着。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些楼,觉得没那么远了。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能不能住进那些楼里。但他知道,他还站着。站着,干活,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保重身体。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一号,劳动节。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干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武刚说的话。五一期间,上面有人要来检查。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照常干活就行。

    中午的时候,市场里来了几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做生意的。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然后走了。

    小杨说:“哥,那是检查的?”

    他说:“不知道。”

    小杨说:“看着不像。”

    他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人。也是转了一圈,走了。

    小邓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

    他说:“五一,正常。”

    小邓没再问。

    那天没什么事。检查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没进店里,就看看。他们该干活干活,该送货送货,跟平时一样。

    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今天的事。检查的人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发生。跟三叔说的一样,该干嘛干嘛。

    他想起武刚请他喝酒的事。等从松江回来,就去。

    他想起老韩的孩子。明天就去松江,看看那个孩子,看看老韩的新家。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二号。

    他要去松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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