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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加两周班的那个周五,李薇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实习生聊天。穿蓝裙子的那个说:“你看李薇姐,每天都像上了发条。”另一个戴眼镜的回:“可我听说,她那个项目快黄了。”咖啡机嗡嗡作响,李薇站在门外,手里握着的空杯子突然变得很烫。她没进去,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楼梯间有扇小窗,望出去是楼与楼之间的狭窄天空,灰扑扑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她忽然想,自己拼命划水的这两年里,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周末的办公室有种奇怪的安静。不是真的没声音——空调还在嘶嘶送风,远处偶尔有椅子拖动,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闷闷地传上来。但那种工作日里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空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松弛感,像跑完长跑后瘫坐在地上的喘息。
李薇的工位在靠窗那排的中间。屏幕上开着三个文档:项目进度表、下周一汇报的PPT、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给合作的技术部张经理的,措辞斟酌了四遍还没发出去。她盯着最后那句“期待您的支持”,忽然觉得特别没劲。期待有什么用呢?该卡住的环节照样卡着。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消息,问这周回不回家。李薇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回什么呢?说忙,回不去?这话说了太多次,自己都嫌苍白。说好,我明天就回?可周一早上的汇报怎么办?那些还没理顺的数据怎么办?
她最终回了句:“这周末加班,下回吧。”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响。邻桌的王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王姐是部门里的老资格,四十多岁,做事稳,话不多。李薇刚来时跟着她学过一阵,后来各自跟不同的项目,交集就少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李薇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她该去吃个饭,然后回来继续磨那份汇报。可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不想动。
“小李。”
李薇回过神,看见王姐站在她工位旁,手里拎着包。
“王姐,您要走啦?”
“嗯,今天孩子生日,得早点回去。”王姐顿了顿,“你还弄那个云端项目呢?”
“是啊,周一汇报。”
王姐点点头,没马上走。她看了看李薇屏幕上那堆文档,又看了看李薇的脸,才慢慢说:“有些事,急不来的。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这话平常得像白开水,可李薇鼻子突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嗯,我知道。谢谢王姐。”
王姐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渐渐远去。李薇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忽然想起两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周末加班,也是对着看不懂的文档发愁,王姐路过,说了句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觉得是客套,现在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了。李薇数了数,连她在内,六个。都是年轻人,都盯着屏幕,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有个男生突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嘎嘣响,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然后互相看看,笑了。笑很短,很快就没了,但空气好像松动了一点。
李薇关掉文档,起身去吃饭。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的灯光白得刺眼。她走出旋转门,初秋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她这才发现,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这栋楼。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李薇走进去,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最后拿了个饭团,一瓶矿泉水。收银的是个阿姨,边扫码边跟她搭话:“姑娘又加班啊?”
“嗯。”
“年轻人真辛苦。”阿姨把袋子递给她,“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看你脸色,比上周还差。”
李薇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都不知道这阿姨记得她。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灯汇成流动的河。路过一家花店,老板娘正在把摆在门口的花往里搬,看见她,笑着点点头。李薇也点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座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短暂的、无关紧要的交集?又有多少像她一样,在楼里待到不知天黑天亮的人?
回到办公室,饭团已经凉了。她用微波炉热了热,坐在茶水间慢慢吃。米饭有点硬,里头的馅儿味道也一般,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浩。
“还在公司?”
“嗯。”
“我也在。三楼研发区。下来透口气?”
李薇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她和陈浩的关系有点微妙——同期入职,能力相当,项目上常有合作,也常有竞争。平时除了工作,话不多。但今天,她回了句:“好。”
三楼的布局和她们部门不一样,更开阔,桌与桌之间有矮隔断。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看见李薇,他招招手。
“吃了吗?”李薇走过去。
“叫了外卖,还没到。”陈浩推过来一把椅子,“坐。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卡着。”
陈浩点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反而让李薇觉得舒服。他起身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纸杯握在手里,温的。
“我那个项目也差不多。”陈浩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需求老变,技术实现难度大,时间还紧。张经理那边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张经理。李薇心里一动:“你也跟他对接?”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找你。”陈浩苦笑,“听说你那边也卡在他那儿?”
“邮件发过去,石沉大海。约会议,永远在忙。”
“他手下管三个组,确实忙。”陈浩顿了顿,“不过我有次听他们组的人说,张经理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催,他越烦。”
李薇想起自己那封改了四遍的邮件,每遍语气都比上一遍更客气,更“专业”。现在想想,可能正是这种刻板的客气,让人懒得回。
“那怎么办?”
“我打算周一直接去他办公室堵他。”陈浩说,“带点小点心什么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这法子土得掉渣,但李薇忽然觉得,可能管用。她想起以前在家,母亲去办事,总会带点自己做的酱菜什么的,虽然不值钱,但气氛就是不一样。
“你倒是会来事。”
“没办法,被逼的。”陈浩看了眼时间,“你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塌糊涂。”李薇实话实说,“数据不全,分析不透,结论也没底气。”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俩模糊的影子。
“李薇,”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资源就不够,时间也不合理。大家都看得出来,但没人说。因为说了,好像就是在推卸责任。”陈浩转着手里那支笔,“但你硬扛着,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是你能力不行。这公平吗?”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李薇心里某个鼓胀的气球。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职场第一课学的是什么?别找借口,解决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撂挑子?”
“那倒不至于。”陈浩笑了,“但至少,汇报的时候,把困难摆出来。不是诉苦,是陈述事实。让领导知道,现在这个进度,是在什么条件下做出来的。”
李薇琢磨着这话。她一直觉得,展示困难等于示弱。但也许陈浩说得对——不说,别人就默认你资源充足,做不好就是你不行。
外卖到了。陈浩点的麻辣香锅,味儿很冲,瞬间弥漫了整个角落。他有点不好意思:“要不你去那边吃?味儿大。”
“没事。”李薇反而觉得这味道挺真实,比办公室消毒水似的空气强。
陈浩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吃点?我点了太多。”
李薇没客气,夹了一筷子藕片。辣,麻,烫,味觉一下子醒了。
“其实我有点后悔。”陈浩突然说,声音低了些,“当初不该跟你争那个项目。”
李薇抬头看他。
“不是说我多高尚。”陈浩扒拉着碗里的饭,“就是觉得,咱俩水平差不多,谁做都一样。但争来争去,反而把关系弄僵了。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
李薇没说话。她想起入职培训时,讲师说良性竞争促进成长。可什么是良性?什么又是恶性?界限在哪里?
“我也差不多。”她最后说,“有时候较劲,都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两人闷头吃了会儿饭。麻辣香锅的辣劲儿上来,李薇鼻尖冒汗。陈浩递了张纸巾过来。
“周一我跟你一起去堵张经理吧。”李薇说,“人多力量大。”
陈浩乐了:“行啊。带上好吃的,不信拿不下他。”
吃完饭,李薇回到自己工位。窗外的城市夜景完全展开了,密密麻麻的灯火,像倒挂的星河。她重新打开那份汇报PPT,看着那些苍白的数据和空洞的结论,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想法。
她新建了一页,标题写上“当前面临的挑战与约束条件”。然后开始列:人力资源不足、跨部门协作流程不畅、需求变更频繁、技术实现存在不确定性……一条条,都是事实,不加修饰。
列完,她又新建一页,写上“在现有条件下的应对策略与已取得的进展”。这里她写得很细,每个困难后面都跟着具体的应对方法,哪怕是小到“每日晨会同步进展”这样的细节。
做完这两页,她再回头看原来的内容,忽然觉得,那些数据虽然还是不完美,但至少有了语境——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到这样的程度。这比干巴巴地展示结果,要真实得多。
她一直弄到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下她和另一个男生,对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走吗?”男生问,“一起下楼?”
“好。”
电梯里,男生打了个哈欠:“你是李薇吧?我常在食堂看见你。”
“嗯,你是……”
“测试部的,刚来三个月。”男生挠挠头,“感觉你们都好拼啊。”
李薇笑笑,没说话。走出大楼,夜风更凉了。男生说了声“拜拜”,朝地铁站跑去。李薇没急着走,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这栋楼。二十三楼还有几扇窗亮着,不知是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表哥,发了个小视频——侄女在学走路,摇摇晃晃,笑得咯咯响。视频很短,就十秒。李薇看了三遍。
她打字回复:“真可爱。下次回去带她玩。”
表哥秒回:“你可说话算话啊,别又忙忘了。”
李薇看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她想起母亲的问候,想起父亲上次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注意身体”,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
路边有辆共享单车,她扫开,骑了上去。夜风在耳边呼呼响,街道空旷,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扫过。她骑得不快,也不急着回出租屋。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顺着这条街,拐到那条路。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水果店,她停下来,买了几个橘子。老板娘很热情,硬是多塞给她一个:“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这个送你,甜的。”
橘子握在手里,凉凉的,表皮有细密的小疙瘩。李薇道了谢,继续往前骑。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二点多。三十平米的小开间,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这才有了点“家”的感觉。
她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浑身松快了些。坐在床边擦头发,她忽然想起明天是周六。原本计划全天加班的,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她给赵心怡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看个展览,下午再去公司。你要不要一起?”
赵心怡很快回:“好啊!什么展览?”
“城市记忆主题的,在美术馆。”
“好呀好呀,我还没去过美术馆呢。”
约好了时间地点,李薇放下手机。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远远传来隐约的声响,像沉睡的巨兽平缓的呼吸。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回着这周的片段:张经理已读不回的邮件,王姐那句“该吃饭吃饭”,陈浩说“可能不是你的问题”,便利店阿姨记得她的脸色,水果店老板娘多给的那个橘子……
这些碎片没什么逻辑,也谈不上多重要,但就是这些细微的东西,像一张网,托住了她下沉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两年拼命抓住的,是一根想象中的、笔直向上的绳子。总觉得抓紧了,就能往上爬,离开原地。可越抓得紧,手心越疼,视线也越窄,窄到只看得到那根绳子,看不见绳子之外,其实还有土地,有风,有偶然伸过来的手。
也许该换个姿势了。不是不抓绳子,而是别抓那么死。留点力气,看看周围,也接住那些偶然递过来的橘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心里那根绷了两周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李薇比平时晚起了一小时。她煮了粥,就着酱菜慢慢吃。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上,亮堂堂的。
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圈发青。她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些。
美术馆人不多。赵心怡已经到了,在门口冲她挥手。小姑娘今天穿了条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
“薇姐!这儿!”
两人检票进去。展览是关于这座城市的老照片和老物件,从百年前的码头,到八十年代的弄堂,再到现在的天际线。黑白照片里,人们的表情认真而质朴;彩色照片里,城市像一株疯狂生长的植物,每十年就换一副模样。
李薇在一张照片前站了很久。那是九十年代的商业街,店铺招牌是手写的,行人骑着自行车,天空很蓝。那时候还没有这栋二十三楼的写字楼,没有她每天面对的屏幕和文档。
“薇姐,你看这个。”赵心怡指着另一个展柜,里面是几十年前的粮票、布票,“我奶奶还留着这些呢,说以前买什么都得用票。”
李薇走过去看。那些小小的纸片,印着简单的图案和字迹,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她现在每天打交道的,是电子合同、数据报表、云端存储。两个世界,隔了不到四十年。
“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代人好忙啊。”赵心怡轻声说,“忙着工作,忙着提升自己,忙着不被淘汰。可到底在忙什么呢?”
这话问得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李薇心上。她也想不出答案。
她们在美术馆待了一上午。出来时,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半黄半绿。赵心怡说要去买杯奶茶,李薇跟着去了。
排队时,李薇的手机响了。是王总监。
她心里一紧,走到一边接起来:“总监。”
“李薇啊,周一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收尾了。有些数据还在等技术部反馈,我会在备注里说明。”
“嗯。”王总监停顿了一下,“我看了你这周的日报,加班时间有点长啊。”
李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项目要推进,但人也得顾着。”王总监的声音很平,“周一汇报完,放你半天假,调休吧。”
“谢谢总监。”李薇喉咙有点堵。
挂了电话,赵心怡捧着两杯奶茶过来,递给她一杯:“总监找你?”
“嗯,问汇报的事。”
“压力很大吧?”赵心怡咬着吸管,“我有时候看你,都觉得心疼。”
这话从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李薇忽然有点想哭。她别过脸,假装看街景。
下午她们还是去了公司。但李薇没再死磕那份汇报,她先把陈浩周一要用的技术文档过了一遍,提了几处意见。又帮赵心怡理了理她正在跟的一个小项目的思路。
三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不弄了。”她说,“心怡,你也早点回吧。”
赵心怡眨眨眼:“薇姐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松了点儿。”
李薇笑了。原来别人也能看出来。
她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没坐地铁,慢慢走回去。路过超市,进去买了点菜——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块豆腐。到家后,她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晚饭。厨房很小,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让她觉得踏实。
吃完饭,她没开电脑。窝在沙发里,看那本买了两个月都没翻几页的小说。文字像溪水,慢慢流过眼睛,流进心里。
九点多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薇薇啊,吃饭了吗?”
“吃了,自己做的。你们呢?”
“我们也吃了。你爸今天去钓鱼了,钓到两条,不大,但挺鲜。我说等你回来给你炖汤。”
“好。”李薇握着手机,声音软下来,“妈,我下周末回去。肯定回。”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里带了笑:“真的?那妈给你准备你爱吃的。”
“嗯。”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窗外夜色浓稠,星星不多,但有一两颗特别亮。李薇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美术馆看到的一句话,印在一张老照片的说明牌上:“城市是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词。”
那她自己呢?是个什么词?
也许现在还说不清。但至少,从今天起,她想试着当一个更生动的词,而不是一个被工作榨干的、扁平的符号。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点。
周一早上,李薇比平时晚起了二十分钟。她没急匆匆地冲出门,而是煮了咖啡,烤了面包,慢慢吃完。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她到公司时,陈浩已经在茶水间等她了。
“准备好了?”他问。
“嗯。”李薇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昨晚特意绕路去买的,老字号,包装朴素,“这个,给张经理。”
陈浩笑了:“行,挺像样。”
两人一起上楼。张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他在开会。李薇和陈浩就在外头等。走廊很安静,能听见会议室里隐约的说话声。
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张经理走出来,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张经理,早。”李薇上前一步,递上那盒点心,“听说您喜欢这家老铺子的味道,顺路带了点。”
张经理接过去,表情有点复杂:“你们这是……”
“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云端项目技术实现的事。”陈浩接话,“就十分钟,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张经理看了眼表,又看了看手里的点心盒,终于点点头:“行,进来吧。”
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和设备。张经理让他们坐,自己拆开点心盒,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还是那个味儿。”他嚼着,语气松了些,“说吧,什么事。”
李薇拿出准备好的资料,言简意赅地说了当前的技术卡点。陈浩在旁边补充了几个具体的技术参数。他们没诉苦,没抱怨,只是陈述问题,然后问:“以您的经验,这部分最快能什么时候有结论?”
张经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喝了口茶,才说:“其实你们提的这几个点,我们组上周内部讨论过。解决方案是有的,但需要协调资源,所以一直没给你们回音。”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这样,今天下班前,我让负责的同事把方案草稿发你们。周三之前,咱们开会定下来。”
李薇和陈浩对视一眼。没想到这么顺利。
“谢谢张经理。”李薇说。
“别谢我。”张经理摆摆手,“你们项目时间紧,我知道。但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别光发邮件。我一天收几百封,看不过来。”
从办公室出来,陈浩长舒一口气:“还真管用。”
李薇也笑了。不是那种紧绷的、职业的笑,是真的,放松的笑。
上午十点,汇报会。王总监和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李薇打开PPT,从“当前面临的挑战与约束条件”那页开始讲。她语气平静,数据清晰,困难摆得明明白白,应对策略也说得实实在在。
讲到一半时,她看见王总监微微点了点头。
汇报结束,提问环节。有人问了个尖锐的问题:“按你列出的这些困难,项目还能按时完成吗?”
李薇想了想,没给肯定的答案。
“以目前的资源和支持力度,按时完成风险很大。”她说,“但如果我们能在周三前敲定技术方案,并且获得额外的测试资源支持,可能性会提高。”
她没说“保证”,也没说“尽力”,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条件和可能性。
会后,王总监让李薇留一下。
“今天汇报不错。”他说,“实事求是,比硬撑着说大话强。”
“谢谢总监。”
“张经理那边,你处理得也挺好。”王总监看着她,“有时候,解决问题不光靠专业能力,也得靠人情世故。这课补得及时。”
李薇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放你假,回去休息吧。”王总监拍拍她肩膀,“项目再重要,也得有人去做。人垮了,什么都没了。”
走出会议室,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金灿灿的,铺了一地。李薇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这个周一,好像和以往所有的周一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解决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终于允许自己,暂时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妈买了条鱼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她回复:“好。周末就回。”
发送完,她抬起头。走廊很长,但尽头有光。
她想,也许成长不是学会把所有的浪都压平,而是学会在颠簸的船上,找到自己的锚点。那些微小的、真实的连接——一句关心,一块点心,一个约定——就是锚点。
有了锚点,船就不会被浪打翻。
即使还在海里,即使风浪未停。
但至少,她知道该往哪儿看,该抓紧什么,该在什么时候,允许自己靠岸喘口气。
这就够了。
(本章完 )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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