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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找到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在启明科技二十七楼的会议室里,李薇第一次意识到,职场不是一个人的战场。当个人发现变成团队任务,当技术问题触及部门边界,她必须学会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出路——而此刻,东海市的雨季正悄然来临。
会议室的白板被写满了公式和箭头,像一张过度兴奋的心电图。李薇站在投影仪前,手里的激光笔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的食指在轻微颤抖,只能用力握紧来掩饰。
“所以你的结论是,这0.3秒的延迟导致了百分之七的用户流失?”技术部负责人周工推了推眼镜。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打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李薇调出数据图:“准确说,是在这个功能节点流失的用户中,百分之七十四都卡在了跳转环节。”她刻意避开了周工的眼睛,目光落在后排王总监身上。他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静观的石像。
会议室里有九个人。技术部三个,产品部两个,市场部一个,加上李薇和王总监。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还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像是弦,拉得太满,随时可能发出尖锐的声响。
“技术上说,0.3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周工身边的技术骨干小吴开口了,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男人,说话时总带着技术人员的自信,“可能是服务器瞬时负载,也可能是用户设备问题。为了这个修改底层架构,成本太高。”
李薇感觉喉咙发干。她早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但真正面对时,还是像被人迎面推了一把。“我调取了三个月的服务器日志,”她切换屏幕,“延迟出现的时间有规律——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八点到十点,正好是用户活跃高峰。这不是偶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天色呈现出雨季特有的灰蓝色。
“就算这样,”周工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怎么确定修改后数据会好转?万一动了架构,引发新的问题呢?”
这个问题李薇准备了答案,但说出口时还是感觉到了重量:“我做了模拟测试。用测试环境复现了延迟,再优化代码——样本量不大,但留存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
她没说这个测试是她连续两晚没睡做的。也没说那些代码是她自学的,边查资料边调试,凌晨四点对着终于跑通的测试结果,差点哭出来。
王总监这时候动了动。他拿起面前的保温杯,慢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仿佛那是个什么重要仪式。
“周工,”王总监放下杯子,“技术部评估一下修改方案。我要两个版本:最小成本的临时方案,和彻底解决的长期方案。时间?”
周工沉吟片刻:“临时方案三天。长期方案需要两周全面测试。”
“好。”王总监转向李薇,“李薇配合技术部,提供全部数据分析支持。这个项目从现在起,成立临时小组,你负责协调。”
李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大,大得她担心别人也能听见。“我?”
“有困难?”王总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没有。”李薇说,声音比她想象的稳。
散会时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幕墙上,画出无数道短暂的痕。李薇收拾电脑时,小吴走过来:“李工,数据资料发我一下。”
他叫她李工。这个称呼让李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马上发。”
“那个,”小吴摸了摸后颈,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刚才会上我不是针对你。技术部就这样,什么都得讲证据。”
“我明白。”李薇笑了笑。笑容可能有点僵硬,但心意是真的。
走廊里遇到陈浩。他刚从另一间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文件夹滑了一下,李薇下意识伸手托住。
“谢谢。”陈浩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听说你那边有进展?”
“还在初步阶段。”李薇说。这不是敷衍,是她真的不敢说太多。职场三年,她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在结果出来前,所有的过程都可能变成把柄。
电梯下行时,陈浩忽然说:“王总监让你负责协调,这是个机会。”
李薇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也是考验。”
“都一样。”陈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李薇看不懂的东西,“这公司里,机会和考验从来都是同一件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陈浩走出去,又回头:“对了,行政部通知,下个月公司租约到期,可能搬家。你听说了吗?”
李薇摇摇头。这个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在这个城市,搬家从来不只是换个地方那么简单——那是生活重心的又一次摇晃。
回到工位时已经中午一点。李薇打开外卖软件,又关上。她起身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在落地窗前慢慢吃。雨中的东海市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行人匆匆,伞与伞相碰又分开,没有人停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一件手织的毛衣,枣红色,针脚细密。“给你织的,东海冬天湿冷,这个暖和。”
李薇看着照片,鼻子突然一酸。她打字:“妈,别太累眼睛。”
“不累。你爸还说颜色太艳,我说年轻人就该穿艳点。”
父亲的声音从语音条里传出来,含糊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是说这个红太正了,像结婚穿的……”
李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想起大学那年,父亲送她到火车站,隔着安检门挥手,手举得很高,像怕她看不见。后来母亲说,那天父亲回家后,一个人坐在她房间坐了整晚。
饭团吃完了,包装纸捏在手里。李薇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时看见周工和小吴也走进便利店。他们没看见她,站在货架前讨论着什么,周工比划着手势,小吴频频点头。
李薇悄悄从另一侧离开了。电梯里,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老师,只有对手和队友。”而更多的时候,你分不清谁是谁。
下午的工作是海量的。技术部要数据,产品部要报告,市场部要预测。李薇像个陀螺,在各个聊天窗口和文档间旋转。四点时,王总监发来消息:“来一下。”
总监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光线被切成细条,一条明一条暗地铺在地上。王总监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坐。”他说,依然看着窗外。
李薇在沙发边缘坐下。这个角度能看见王总监的侧脸,他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被什么反复刻画过。
“技术部那边,周工是个务实的人。”王总监开口,声音平静,“务实的人看重结果。你要做的不是说服他,是让他看见价值。”
“我在努力。”
“我知道。”王总监终于转过身,“我叫你来是另一件事。行政部应该通知了,公司要搬家。”
李薇点头。
“新办公室在江北新区,地铁要转两次,单程通勤时间增加四十分钟。”王总监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公司准备的交通补贴方案,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人力资源部预计,会有百分之十五的员工因此离职。”
文件被推到李薇面前。她没翻,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字。那些印刷体的汉字突然变得陌生,像某种密码。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总监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既像谈判者,又像忏悔者。“因为你的转正考核里,有一项是团队稳定性评估。搬家期间的人员流动,会是重要的观察窗口。”
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李薇明白了——她的考核从来没有结束,它像一张网,不断延伸,覆盖越来越多她意想不到的领域。
“我需要做什么?”
“做好你的项目。同时,”王总监停顿了一下,“注意团队成员的状态。如果有人动摇,及时反馈。”
李薇离开办公室时,手里多了一份交通补贴方案。纸张很轻,但她觉得沉。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在聊天,笑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变成奇怪的回音。
“听说了吗?搬家后就没有免费加班餐了。”
“江北那边外卖都少,以后晚饭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己带呗。或者早点下班——怎么可能,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李薇快步走过去,像逃离什么。回到工位,她打开那份方案,一行行看下去。数字很清晰,补贴很合理,但解决不了早上六点起床的困倦,也解决不了深夜回家时地铁空荡车厢里的孤独。
她给母亲回消息:“毛衣很喜欢,谢谢妈。”
母亲秒回:“喜欢就好。钱够用吗?不够妈给你打点。”
“够的。”李薇打字,然后删掉,重新写:“够的,别担心。你和爸照顾好自己。”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技术部发来的需求清单。列表很长,长到让人绝望。但李薇开始一项项处理,像登山的人,只看脚下的这一步。
五点时,小吴发来消息:“李工,晚上能加班吗?想和你对一下数据接口。”
“可以。几点?”
“七点行吗?我先去吃个饭。”
“好。”
李薇回完消息,看了看窗外。雨小了些,但天更暗了,才五点就像傍晚。办公室的灯陆续亮起,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而她,是其中一只工蜂。
六点半,办公室的人走了大半。李薇去茶水间接热水,遇见财务部的张姐在洗杯子。张姐在公司十年了,是那种传说中“看着公司长大”的人。
“小李还不走?”张姐甩了甩手上的水。
“加会儿班。张姐也是?”
“我等孩子辅导班下课。”张姐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搬到江北后就更麻烦了,孩子学校在这边,我上班在那边……唉。”
李薇不知道怎么接话。张姐却自顾自说下去:“我都在这公司十年了,搬了三次家。第一次在老城区,三十平的小办公室;第二次到这里,两百平;这次听说要租整层楼。”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公司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张姐不老。”
“心老了。”张姐拍拍她的肩,“你们年轻人好好干。我呀,就想着再撑几年,等孩子上大学,就轻松了。”
她走了,茶水间只剩下饮水机低沉的嗡鸣。李薇看着杯子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扭曲、消散。十年,三次搬家,从三十平到整层楼。时间可以这样丈量,用办公面积,用白发数量,用孩子从小学到高中的距离。
七点整,小吴准时出现。他换了件T恤,身上有刚洗过的清爽味道。“抱歉,来晚了点。”
“没事,我也刚忙完手头的。”李薇把准备好的资料打开,“接口数据在这里,我按时间轴和用户维度做了分类……”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小吴是个认真的人,每个细节都要问清楚,有时一个问题反复确认三四遍。李薇起初有点急,后来明白了——这是技术人员的习惯,他们要绝对的确定,就像代码里的每个字符都必须准确。
九点时,阶段性成果出来了。小吴看着跑通的测试程序,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李工,这数据结构整得挺清楚。”
“现学的。”李薇实话实说,“上周还不太懂。”
小吴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你学得够快的。”他顿了顿,“其实周工不是故意为难你。去年他带的一个项目,就因为数据误判出了大问题,整个团队季度奖都扣光了。”
李薇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背后的故事。
“所以现在技术部对数据特别敏感。”小吴关上电脑,“走吧,请你吃夜宵?楼下有家面馆开到两点。”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娘认得小吴:“老样子?”
“嗯,两份。”小吴找靠墙的位置坐下,抽纸巾擦桌子,“这家牛肉面是全东海市最好的——我封的。”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葱花翠绿,牛肉厚实,汤头浓郁。李薇吃了一口,确实好吃。温暖的食物下肚,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
“你来公司几年了?”小吴问,吸溜着面条。
“三年。不过之前是外包,刚转正考核。”
“那不容易。”小吴抬起头,“我五年了,刚来的时候也是外包。那时候比现在难,公司小,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为什么留下了?”
小吴想了想:“因为穷。”
李薇差点被面汤呛到。
“真的。”小吴笑,“那时候刚毕业,欠着助学贷款,东海市房租又贵。这公司虽然累,但按时发工资,加班有补贴——对我来说就是好公司。”
很朴素的理由,朴素到让人无法反驳。李薇想起自己留在东海市的原因,似乎也差不多。梦想吗?理想吗?或许最初有过,但现在更多是“已经走到这里了,回头更亏”的计算。
“不过现在有点不一样了。”小吴又说,声音低了些,“上个月我老婆查出怀孕了。突然就觉得,得好好干,得稳定。”
恭喜的话卡在喉咙里。李薇看着他,这个刚才还在会议室据理力争的技术骨干,此刻眼神柔软得像换了个人。
“所以周工压力也大。”小吴继续说,“他儿子今年中考,想上重点高中,差一分都得交好几万的赞助费。咱们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季度奖能多点;要是砸了……”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李薇慢慢喝着面汤。热气蒙在眼镜上,她摘下来擦。世界变得模糊,灯光晕成一团团温暖的光斑。她突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写字楼里,每个人背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另一头拴着生活——房贷、孩子、父母、未来。那些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的时刻,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坚持,那些小心翼翼的权衡,都不仅仅是工作。
而是生存。
“谢谢。”李薇说。
小吴疑惑:“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吴摆摆手:“我就是话多。快吃吧,面凉了。”
走出面馆时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灯的光,像打翻的调色盘。小吴往地铁站走,李薇站在路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手机震动,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和技术部加班到这么晚?”
李薇皱眉,回复:“你怎么知道?”
“行政部小赵说的,她走的时候看见你们灯还亮着。”
“嗯,对数据。”
“提醒你一下,周工和王总监关系微妙。别卷太深。”
李薇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她回:“明白,谢谢。”
车来了。上车后,李薇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想起王总监今天说的话:“团队稳定性评估。”又想起小吴说的周工的儿子,张姐的孩子,还有自己手机里母亲发来的毛衣照片。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海平面上升时,所有岛屿都会感受到压力。而公司,就是这片海。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但窗外的夜景很好,能看见远处江上的大桥,灯光串成珠链。李薇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
她打开电脑,没有继续工作,而是点开了租房软件。输入“江北新区”,价格区间设定在现在房租的上下浮动百分之二十。筛选结果出来,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茶水间张姐说的话:“公司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不,李薇想,我没有老。我只是……累了。
但累不是停下的理由。在这个城市,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淹没。她看过太多人离开,拖着行李箱,背影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潮里。他们曾经也像她一样,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什么。
也许真的可以。也许不能。但李薇知道,至少今晚,她要看完技术部发来的架构图,要准备好明天的会议材料,要在十二点前洗完澡,定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钟。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比赛继续。而她的入场券,需要每天重新兑换。
洗完澡出来时,手机又亮了。是小吴发来的文件:“补充资料,明天用。PS:面钱不用转我了,下次你请。”
李薇看着这句话,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
她回复:“好。谢谢。”
窗外,江上的轮船缓缓驶过,鸣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音穿过夜空,穿过高楼,穿过千万扇亮着或暗着的窗,抵达这个小小的房间。李薇走到窗边,看着那艘船在黑暗中移动的光点,像一颗缓慢流淌的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江边看船。父亲说,每艘船都有要去的地方,就算风大浪急,也得往前开。
“如果开不到呢?”她问。
“那就换个方向,但不可以停。”父亲说,“一停,就沉了。”
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明白了。在人生的江面上,每个人都是一艘小船。有些船大,有些船小,但面对的风浪是一样的。而东海市,就是这样一片海,白天温柔,夜晚汹涌,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变化。
李薇关上窗,拉上窗帘。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她打开文档,开始工作。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在整理货架。马路对面,最后一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坐着几个疲惫的身影。更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点点熄灭,像星辰依次隐没。
但总有一些灯亮着。总有一些人醒着。
在这个永不沉睡的城市里,努力是生存的入场券,而坚持,是留在场内的唯一方式。
(本章完 )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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