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科幻小说 > 东海努力是生存的入场券 > 正文 第十七章 镜中我

正文 第十七章 镜中我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同学聚会的包厢里,李薇坐在十年前自己坐过的位置。推杯换盏间,她看见无数个可能的“李薇”在别人身上活着——有人早早安定,有人还在漂泊,有人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瞬间她突然明白,成长不是变成更好的自己,而是在无数个岔路口,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成为谁。

    周五傍晚六点半,东海市开始换上夜的行装。

    李薇站在衣柜前,手指掠过一排衬衫和西装裤,最后停在角落里那条墨绿色的连衣裙上。这是去年生日时咬牙买的,吊牌价抵得上她半个月房租,至今只穿过两次。镜子里的人影被昏暗的光线柔化了轮廓,她突然想起大学时流行的那句话:同学聚会是成年人的校服日——大家都穿回最像学生的样子,假装这些年只是午休时打了个盹儿。

    手机震动,是聚会群里的实时定位。餐厅在母校附近,一个她读书时觉得贵得离谱的地方。

    地铁上,她翻着群里的聊天记录。组织者张涛正在统计人数:“李薇确认参加,太好了!咱们班花终于来了!”后面跟了一串起哄的表情。她盯着“班花”那个词看了几秒,想起大学时其实没人这么叫过她。那时候她总是泡图书馆,偶尔参加社团活动也是角落里那个安静记笔记的女生。时间的滤镜真是神奇,能把所有过往都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出站时正好七点十分。深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寒意,她裹紧风衣,跟着导航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母校的后街变了很多,当年常去的书店变成了奶茶店,复印店改成了网红小吃摊,只有那家川菜馆还倔强地亮着灯——招牌换了新的,但玻璃门上贴着的红色菜单,还保持着十年前那种拥挤的排版。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时,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李薇!这边这边!”

    张涛从人群里挤过来,给了她一个夸张的拥抱。他胖了不少,西装绷在肚子上,但笑容还是大学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咱们班混得最好的来了!东海市大公司主管!”他嗓门很大,半个包厢的人都转过头来。

    李薇感到脸颊发烫:“别乱说。”

    “哪儿乱说了?同学群里就数你公司最出名。”张涛拉着她往主桌走,“来来来,坐这儿。王静,你往旁边挪挪。”

    被叫到的女生抬起头。李薇花了三秒才认出这是当年睡她下铺的王静——那个总扎着马尾辫、爱看言情小说的女孩,现在烫了一头精致的卷发,妆容完整得像是随时要接受镜头检阅。

    “李薇,好久不见。”王静笑着挪开一个位置,动作幅度很小,怕碰乱头发似的。

    “好久不见。”李薇坐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王静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包厢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菜陆续上桌。张涛作为组织者站起来致辞,说了些“时光不老我们不散”的套话,大家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李薇抿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李薇现在在哪儿高就来着?”斜对面的男生问。李薇记得他叫刘洋,当年篮球队的主力,现在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央。

    “启明科技,做产品。”

    “噢我知道那公司!”另一个女生插话,“我表弟去年想进,面试了三轮都没过。听说待遇特别好?”

    “还行。”李薇夹了一筷子凉菜,“就是比较忙。”

    “忙点好,说明公司有发展。”刘洋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不像我,在老家那个破单位,闲得发慌,但工资也低得可怜。”

    话题迅速转向了收入、房价、孩子教育。李薇安静地听着,像在看一场快进的纪录片——每个人用三五分钟概括了自己毕业后的七年。

    王静在老家当公务员,去年刚生二胎,现在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婆婆的育儿观念太老旧。刘洋考了三次才进的事业单位,工资刚够还房贷,老婆最近在闹着要换学区房。张涛最传奇,毕业后跟着亲戚做建材,赶上房地产最后一波红利,现在开宝马X5,但在酒桌上叹气说“这行已经不行了”。

    “李薇你呢?”王静转过头,“结婚了吗?”

    全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这是个比收入更值得关心的问题。

    “还没。”李薇说。

    “有男朋友吧?你这么优秀。”

    她犹豫了一秒:“工作太忙,顾不上。”

    “哎呀那可不行。”张涛一拍桌子,“女人还是得有个家。你看王静,现在多幸福。”

    王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李薇看不懂的东西。她举起酒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李薇在东海市发展得多好,咱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有人开始讲大学时的糗事,谁追过谁,谁挂过科,谁在宿舍楼下唱过跑调的情歌。笑声一阵接一阵,李薇也跟着笑,心里却有种奇怪的疏离感——那些事她大多只是旁观者,甚至有些是第一次听说。

    “还记得咱们毕业那天吗?”刘洋喝得脸红扑扑的,“在后街那家烧烤摊,我说我要去深圳闯荡,张涛说要回老家继承家业,李薇你呢?你说你要留在念大学的城市。”

    李薇怔了怔。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

    “结果咱们仨都没做到。”刘洋笑起来,笑声里有种自嘲的味道,“我压根没去深圳,张涛家那厂子早倒闭了,倒是李薇——你真留在东海市了。”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

    “那时候觉得留在大城市特别酷。”张涛接过话,“现在想想,还是王静聪明,早早安定下来。”

    王静正在给孩子回微信,头也没抬:“有什么聪明的,都是被生活推着走。”

    聚会进行到九点,有人提议去KTV续摊。李薇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我明天还要加班,得先走了。”

    “别啊,这才几点。”张涛拉住她,“咱们班难得聚这么齐。”

    “真的有事。”她拿起包,“下次,下次我请客。”

    走出包厢时,王静跟了出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了门口,王静突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李薇转过头。

    “真的。”王静靠在玻璃门上,夜风吹动她的卷发,“有时候半夜喂完奶,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小区,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也去了大城市,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也和我一样,天天加班,担心被裁员,买不起房。”李薇苦笑。

    “但至少……”王静顿了顿,“至少那种生活是你自己选的。而我,好像从毕业开始,每一步都是别人觉得‘该这样’。”

    这话让李薇愣住了。她看着王静,突然发现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疲倦的东西。

    “其实……”李薇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我就随便说说。”王静直起身子,又变回那个得体的公务员妻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李薇转身走进夜色。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王静还站在餐厅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一瞬间,李薇看见的不是一个二胎妈妈,不是公务员妻子,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下铺打着手电看小说的女孩。

    地铁上人少了些。李薇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手机震动,是陈浩发来的消息:“下周一技术部的会,需要我把最近三个项目的延期原因整理给你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聚会上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婚姻、孩子、房子的讨论,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的思绪。而陈浩的消息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层雾,让她重新回到那个由截止日期、项目进度和KPI构成的世界。

    这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却又如此割裂。

    她回复:“好,周一上午十点前给我。另外,下周找个时间聊聊?”

    发送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王静无名指上的钻戒,张涛说起建材生意时的得意与焦虑,刘洋那已经后退的发际线,还有她自己——穿着昂贵的裙子坐在包厢里,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者。

    到站时已经十点半。李薇走出地铁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便利店。

    收银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年轻店员,听见门铃声才猛然惊醒。李薇拿了瓶矿泉水,结账时看见柜台旁边摆着几本杂志,封面是光鲜亮丽的都市男女,标题写着“三十岁前必须明白的十件事”。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

    三年前刚来东海市时,她觉得三十岁很遥远,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而现在,三十岁就站在三年后的路口,正朝她招手。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那里摊开着上周没看完的行业报告。她坐下,翻开,字句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薇薇,睡了吗?你表哥婚礼的礼服妈帮你选了几款图片,你看看喜欢哪个。”

    她点开图片,都是端庄的连衣裙,长度及膝,颜色素净。很适合婚礼,也很适合一个二十七岁的、单身的、在大城市工作的女性。

    她一张张翻看,突然觉得每一件都像校服——另一种校服,成年人世界里约定俗成的、标志着“得体”的校服。

    最终她回复:“第三件吧,浅蓝色那件。”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不是决定,更像是妥协。

    那个周末李薇没有加班。

    周六早上她睡到九点,这在过去三个月是奢侈的事。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会修,但一直没修。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赵心怡发来的行业分析笔记,问她这样写行不行;一条是大学同学群里的照片,昨晚聚会的大合照;还有一条是健身房的推销短信,说“秋冬特惠最后三天”。

    她先点开照片。二十几个人挤在镜头前,每个人都笑着,笑容经过美颜软件的打磨,有种不真实的完美。李薇找到自己,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但眼睛——她放大照片,看见自己眼里有种淡淡的、没藏住的疏离。

    她给赵心怡回消息:“分析角度不错,但缺少对比数据。找三家竞品同期的动作做横向比较,会更有说服力。”

    发送完,她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依然有淡青色,但比前几周好了些。她认真刷牙,洗脸,涂护肤品,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要用这种日常的仪式感,把那个在会议室里紧绷的自己一点点拉回来。

    下午她去了一趟图书馆。

    不是公司附近那种商业书店,是大学时经常去的市图书馆。刷读者证进去时,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眼神温和。

    李薇在社科区找了本心理学的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周围坐着几个中学生,埋头写着作业;远处有位老人在看报纸,翻页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翻开书,却看不进去。视线飘向窗外,能看见图书馆前的广场,几个孩子在追跑,母亲们坐在长椅上聊天。这个场景如此安宁,安宁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手机调了静音,但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王总监发来的工作邮件,关于下季度预算的初步意见。

    她盯着那封邮件,手指在删除键上方停留了几秒,最终没删,但也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重新看向那本书,强迫自己读下去。

    “身份认同是个持续的过程,”书里写道,“人们总是在多个可能的‘自我’之间摇摆,而每一次选择,都在重塑自己是谁。”

    她反复读着这句话。

    窗外的孩子们跑远了,笑声渐渐模糊。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真实。

    周日中午,李薇约了大学时的导师吃饭。

    导师姓周,教传播学的,当年是她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毕业后她们偶尔联系,多是节日问候,真正见面这是第三次。

    餐厅是周老师选的,一家弄堂里的本帮菜馆,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李薇到的时候,周老师已经在了,正低头看菜单,鼻梁上架着和当年一样的黑框眼镜,只是镜片似乎厚了些。

    “周老师。”

    “李薇来啦。”周老师抬头,笑容慈祥,“快坐。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您定就好。”

    等菜的间隙,周老师打量着她:“瘦了。工作很辛苦吧?”

    “还行。”李薇倒了杯茶,“就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正常。我刚工作那会儿也是。”周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不过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的忙,和现在的忙不一样。年轻时的忙是身体上的,现在的忙是心里的一一总有事情悬着,放不下。”

    这话精准得让李薇心头一颤。

    菜上来了,简单几道:红烧肉、油爆虾、蒜蓉空心菜、腌笃鲜。家常的味道,热气腾腾。

    “说说吧,”周老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遇到什么事了?”

    李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大学时每次遇到难题,就是现在这种表情。”周老师笑,“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但眼睛又在观察周围,好像在找什么答案。”

    被这样直白地说中,李薇反而放松下来。她吃了口菜,组织着语言:“我就是……最近有点迷茫。”

    “关于工作?”

    “关于一切。”她放下筷子,“我好像站在一个路口,每条路都看得见,但不知道哪条是对的。”

    周老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李薇说了最近的种种:升职后的不适应,和技术部的摩擦,同学聚会上的疏离感,还有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疑问——“我到底在为什么努力?”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等她说完了,周老师才开口。

    李薇摇头。

    “你大学时就是这样——想得太多。”周老师笑了,“这不是贬义。很多学生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考试、毕业,但你总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理论成立?为什么那个案例有效?为什么我要学这个?”

    “但现在我觉得,想太多可能不是好事。”

    “为什么?”周老师反问,“因为让你痛苦?”

    李薇沉默。

    “李薇,”周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痛苦不是想太多导致的,是现实和理想有差距导致的。不想的人不痛苦,但他们也不成长。”

    窗外来了一群鸽子,咕咕叫着落在弄堂里。老板娘出去撒了把米,鸽子们低头啄食,阳光照在它们灰蓝色的羽毛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老师说,“我有个朋友,很多年前也是做企业的,很成功。五十岁那年他突然把公司卖了,去山区支教。所有人都说他不正常,但他说,他前半生一直在成为别人期待的人,后半生想试试成为自己。”

    “那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周老师摇头,“去年他生病去世了。葬礼上,他教过的学生来了几十个,从各地赶回来。有个女孩说,他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自己的答案。”

    李薇看着杯中的茶,茶叶缓缓沉底。

    “我不是让你去支教。”周老师接着说,“我是想说,你现在感到的迷茫,可能不是因为选错了路,而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条路。”

    “那我该怎么选?”

    “慢慢选。”周老师说,“而且你已经在选了。每天去上班,是在选;和同事沟通,是在选;甚至现在和我吃饭,也是在选。人生不是某个重大时刻的抉择,是无数个小选择的累积。”

    结账时李薇抢着付了钱。周老师没有坚持,只是说:“下次我请。”

    走出弄堂,午后的阳光正好。周老师要回学校,李薇送她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周老师突然说:“李薇,你记不记得你毕业论文写的是什么?”

    “记得。《新媒体时代个人身份的表达与建构》。”

    “当时我给你写的评语里有一句话。”周老师看着驶来的公交车,“我说,你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个现象:在这个时代,人们有更多机会展示自己,却也更难确定自己是谁。”

    公交车停下,门开了。

    “现在看来,你观察到的,也是你正在经历的。”周老师踏上台阶,回头笑了笑,“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在活着,认真地活着。”

    车开走了。李薇站在站台上,很久没有动。

    周老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她突然明白,这段时间的焦虑和疏离,不是因为不够成功,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开始触碰到所谓“成功”的真实模样,发现它和想象中不同。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她走进去,挑了一本素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本子。

    到家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的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终于落下:

    “二十七岁,在东海市第三年。”

    写下这行字后,更多的字句涌出来。她写工作,写人际关系,写那些深夜的自我怀疑,也写那些偶尔闪光的瞬间。她写同学聚会上的王静,写技术部的张经理,写赵心怡眼里的光,写母亲寄来的秋衣,写表哥的婚礼邀请。

    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份自我观察报告。

    写到天黑时,她已经写了十几页。手腕酸了,但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却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东海市灯火璀璨,无数扇窗里亮着光,每扇窗后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手机震动,是陈浩回复了她下午的消息:“周一上午十点前发你。聊什么?”

    她想了想,回复:“聊聊怎么更好地合作。技术上你比我在行,但产品逻辑我可能更懂用户。我们没必要互相消耗。”

    发送完,她等着。几分钟后,陈浩回复:“行。周二下午三点?”

    “可以。”

    简短的对话,却像是一种默契的达成。

    周一一早,李薇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办公区还空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顶灯的光。她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周末积压的邮件,然后打开赵心怡发来的分析报告。

    确实进步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学生气——太想面面俱到,反而失了重点。她写了详细的批注,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连串问题:

    “如果只能保留三个核心发现,你会选哪三个?为什么?”

    “这个结论的数据支撑足够有力吗?有没有反例?”

    “如果我是竞争对手,看到这份报告,最担心的是什么?”

    写完批注,她看了眼时间,差十分钟九点。同事们陆续来了,办公室开始有了声音:键盘敲击声、椅子滑动声、早间的问候声。

    赵心怡来得比较晚,眼圈有些红。李薇走过去,放下一杯热豆浆在她桌上:“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别太紧张。”李薇轻声说,“工作是个长跑,不是冲刺。养好精神更重要。”

    赵心怡抬起头,眼里有感激,也有困惑:“薇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李薇怔了怔。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我知道那种感觉——什么都想做好,又怕什么都做不好。”

    上午的部门例会简短高效。王总监布置了下周的重点工作,特别强调了和总部预算审核组的对接:“这次来的不是顾问,是总部财务部的正式团队。数据要扎实,逻辑要清晰,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都要提前理清。”

    散会后,李薇留了一步:“总监,关于团队优化方案,我有些初步想法。”

    “说来听听。”

    她说了三个方案,特别详细地阐述了第三个——砍掉边缘项目,聚焦核心。

    王总监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个方案,”他终于开口,“你想过会得罪多少人吗?”

    “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提?”

    “因为……”李薇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有时候做好人,不如做对的事。短期的得罪,可能换来团队长期的生存。”

    王总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李薇,你成长得很快。但你要记住,在职场上,对的事和能做成的事,往往是两回事。”

    “那您的建议是?”

    “先从第二个方案开始。”王总监说,“用外包替代部分基础岗位。这是最温和的优化方式,阻力最小。等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了,再考虑更激进的变化。”

    李薇听懂了。这不是否定,是策略。

    “我明白了。”

    “还有,”王总监补充道,“方案是你提的,执行也要你主导。这周末之前,我要看到详细的实施计划。”

    “好。”

    走出会议室时,李薇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力,但这次,压力里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是一种模糊的、关于“方向感”的东西。

    下午和技术部的会议出奇地顺利。

    陈浩提前发来的材料详细清晰,李薇准备好的说辞大半没用上。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就确定了接下来三个项目的排期和资源分配。

    散会时,张经理拍拍李薇的肩膀:“李主管最近沟通效率高了不少啊。”

    “是陈浩准备得充分。”她看向陈浩,他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头,两人目光相碰,都微微点了点头。

    周二下午三点,李薇和陈浩在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位置选在角落,周围没什么人。两人各点了杯美式,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上升。

    “你想聊什么?”陈浩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

    “先说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吧。”李薇说,“工作上,直接点。”

    陈浩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几秒才说:“你有时候……太理想主义。”

    “比如?”

    “比如坚持所有需求文档必须完整,比如反对任何形式的捷径,比如对下属保护过度。”陈浩数着,“这些在理论上都对,但在实际执行中,会降低效率。”

    李薇认真听着:“还有呢?”

    “还有就是……”陈浩顿了顿,“你太想证明自己了。尤其是升职后,每个决定都要做得完美,这反而让你在一些需要快速决断的时候犹豫。”

    这话像一记直拳,打在李薇心上。但她没反驳,只是点头:“你说得对。”

    轮到陈浩惊讶了。

    “你的意见我都接受。”李薇喝了口咖啡,“那现在,说说你对我的期待?作为合作伙伴,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次陈浩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而遥远。

    “我希望,”他终于说,“我们能互相信任。你相信我的技术判断,我相信你的产品直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变更都要来回拉锯。”

    “成交。”李薇伸出手。

    陈浩看着她的手,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刺的笑容。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

    “其实,”李薇收回手,“我一直知道你技术比我强。我只是……有点怕被轻视。”

    “我也知道你更懂用户。”陈浩说,“我只是讨厌被当成执行工具。”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理解——那种只有经历过相似挣扎的人才能产生的理解。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聊工作,也聊了些别的——陈浩说他父亲身体不好,最近总催他回老家;说他其实不喜欢东海市的天气,太潮湿;说他养了只猫,叫“bug”,因为它总在半夜搞破坏。

    李薇也说了些自己的事,说母亲催婚的压力,说出租屋楼上的漏水,说同学聚会上的疏离感。

    走出咖啡厅时,天已经有些暗了。晚风凉爽,吹散了咖啡的余香。

    “周二下午三点,”陈浩说,“如果没什么紧急的事,我们可以固定这个时间聊聊。不一定是工作,随便说说也行。”

    “好。”李薇点头。

    回公司的路上,她感觉脚步轻快了些。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开始明白——在职场上,有些矛盾不是用来消灭的,是用来共存的。

    周三上午,总部预算审核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郑,表情严肃,话不多。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每个数据都被反复确认,每个假设都被反复推敲。

    李薇负责汇报云端项目的部分。她讲得很细,每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个预测都有依据。讲到第三季度用户增长放缓的分析时,郑组长打断了她:“这个趋势,你们准备怎么应对?”

    “我们有三套方案。”李薇切换幻灯片,“A方案是加大营销投入,短期内拉升数据;B方案是优化产品体验,提升自然增长;C方案……”

    她停了一下:“是接受合理的增速放缓,把资源转向用户留存和变现深挖。”

    “你推荐哪个?”

    “C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总监看向她,眼神里有询问。

    “理由?”郑组长问。

    “因为云端项目已经进入成熟期。”李薇调出产品生命周期曲线,“这个阶段,强行追求用户增长,边际效益会越来越低。与其如此,不如深耕现有用户,提升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

    她展示了一组数据:云端项目的用户付费转化率比行业均值高百分之十五,但客单价低了百分之二十。“这说明我们的用户质量高,但变现深度不够。如果能把客单价提升百分之十,带来的收入增长会远高于拉新百分之二十的投入。”

    郑组长低头记着什么,表情依然严肃,但李薇注意到,他刚才一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会议结束时,郑组长走到李薇面前:“李主管,报告写得不错。数据扎实,思路清晰。”

    “谢谢。”

    “但我要提醒你,”他话锋一转,“总部看的不只是数字,更是数字背后的逻辑。你的C方案逻辑上成立,但执行起来风险很大——如果用户增长停滞,股价会受影响。”

    “我明白。”李薇说,“所以我们同时准备了A方案的执行预案。如果资本市场压力大,我们可以随时切换。”

    郑组长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考虑得还算周全。”

    审核组离开后,王总监把李薇叫到一边:“刚才为什么临时改了方案?我们之前商量的是主推A方案。”

    “因为我觉得……”李薇斟酌着词句,“郑组长那样的人,不会喜欢听我们只说他想听的。他需要看到真实的思考过程,哪怕那个过程得出的结论不那么讨喜。”

    王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李薇,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李薇正想说什么,王总监已经转身:“回去工作吧。对了,周五下午给你放个假,提前去参加表哥的婚礼。”

    “您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王总监回头,眼里有难得的温和,“说你好久没回家了,担心你。”

    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缓慢移动。她忽然想起周老师的话:人生不是某个重大时刻的抉择,是无数个小选择的累积。

    而此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做出选择——选择相信数据而非直觉,选择坦诚而非迎合,选择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窄窄的、属于自己的路。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礼服妈给你寄过去了,明天应该能到。路上注意安全。”

    她回复:“好。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

    发送完,她收起手机,走回办公区。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工位上,键盘微微发烫。她坐下,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等待着下一个字。

    而这一次,她敲击键盘的手指,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定。

    (本章完 )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http://www.badaoge.org/book/154186/5677566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