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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里什么都没有。
林渊知道这句话,但他没想到它这么真实。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他和阿九牵着的手,和脚下那根微微发光的根须。
根须很细,细到只能容下一个人站立。它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多久。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深渊,不是黑暗,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这个概念本身。
“别往下看。”阿九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看久了会掉下去。”
林渊抬起头,盯着前方。
前方也只有根须和无尽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走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阿九说,“这里没有时间。”
林渊沉默。
他试着回忆出发前的事——那个洞穴,那些根须,铁头娃的脸,父母的晚餐。那些记忆还在,但正在变得模糊,像褪色的照片。
“你会忘记的。”阿九说,“所有人都会。走太久,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林渊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忘吗?”
“不会。”阿九说,“我是从这边来的。虚无是我的故乡。”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林渊开始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在这里,醒和睡没有区别。
都是黑暗。都是寂静。都是无尽的根须和无尽的虚无。
他开始和说话。
和阿九说,和自己说,和想象中的任何人说。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叫大黄。后来死了,我哭了一整天。”
“我妈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我出事那天,她说等我回家做给我吃。”
“我爸不爱说话,但每次我考试考好了,他会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钱。”
“铁头娃那小子真傻,推着我走了那么远,也不知道图什么。”
阿九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时候她会说一些自己那边的事。
“我们那边也有太阳。但比你们的大,是紫色的。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们会飞。不是用翅膀,是用意念。想飞就飞起来了。”
“我小时候——按你们的说法叫小时候——最喜欢去天上那条河游泳。河水是银色的,游完身上亮晶晶的。”
林渊听着那些描述,想象那个紫色的太阳,银色的河,会飞的人。
那个世界,真的死了吗?
“阿九。”
“嗯?”
“你们的树,为什么枯萎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们打开了门。”她说,“门开的那一瞬间,我们世界的能量被吸走了大半。树撑不住了。”
“那如果……如果有能量补充呢?树能活过来吗?”
阿九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
“你在想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棵世界树。在想自己身上的三色光芒。在想那三百多个技能,那三个职业,那扇门,那个守门人的位置。
这些能量,是从哪来的?
从游戏里来的?
从玩家们身上来的?
还是从……
他自己身上来的?
“林渊。”阿九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别想了。在这里想太多,会把自己想没了。”
林渊一愣:“什么意思?”
“虚无会放大你的念头。”阿九说,“你越想,念头越大。大到一定程度,你就会变成自己的念头,然后被虚无吃掉。”
林渊心里一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阿九的手,正在微微发光。不是三色的光,是一种奇怪的灰色,像褪色的影子。
“你在消失。”阿九说,“快停下。”
林渊闭上眼睛,拼命清空自己的思绪。
不想。
什么都不想。
只想着走。一步。再一步。
灰色的光芒慢慢退去。
林渊睁开眼,长出一口气——如果这里有气可出的话。
“谢谢。”他说。
阿九没有回答。
她停下脚步,望着前方。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根须的尽头,有一个点。
金色的点。
很小,很远,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那是……”林渊喃喃道。
“家。”阿九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林渊第一次听见她发抖。
她一直那么平静,那么淡然,像什么都无法触动她。但此刻,她握着林渊的手在微微颤抖,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就是你们的……世界树?”
阿九点头。
“枯萎的树,也是金色的吗?”
“不是。”阿九说,“那不是我世界的树。”
林渊愣住了。
“那是……”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那是你们的树。”她说,“你回头看。”
林渊回头。
身后,来时的方向,也有一个点。
三色的点。
红蓝金交织,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那是他的世界。
他站的地方,是两棵世界树之间,那根唯一活着的根须的正中央。
前面是阿九的家。
后面是他的家。
他站在中间。
“林渊。”阿九说,“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她松开他的手。
林渊心里一空。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阿九说,“你该回去了。”
“可是——”
“你陪不了我了。”阿九说,“再往前走,你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变成虚无的一部分,永远回不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已经陪我走了够远。远到超出我的想象。”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这个从门后出来的存在,这个被关了一亿年的“婴儿”,这个第一次看见花时蹲下来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女孩。
她站在根须上,身后是无尽的黑暗,身前是遥远的金色光点。
那么小。
那么孤单。
“阿九。”林渊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阿九想了想。
“如果树活了,”她说,“如果桥建成了。也许能。”
她笑了笑。
那种笑,已经和人类一模一样了。
“你快回去吧。”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渊点点头。
他转过身,朝着那三色的光点,迈出一步。
然后他停下。
回头。
阿九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阿九!”他喊。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的世界活过来了,记得来找我!”
阿九笑了。
“好。”
她转身,走向那金色的光点。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个人站在根须上。
前后都是无尽的虚无。
但他不害怕了。
他转过身,朝着三色的光点,迈开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
回到那边去。
回到有花有蝴蝶有雨有海的世界去。
回到有铁头娃、有陈浩、有小陈、有爸妈的世界去。
回到那个需要守门人、也可能需要建桥人的世界去。
走。
林渊在虚无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开始忘记铁头娃的脸,忘记红烧肉的味道,忘记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但他记得一件事。
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是阿九。
是另一个。
是在那个世界等他的人。
他继续走。
三色的光点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终于有一天——如果这里有天的话——他走到了根须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那扇他守过的门。
是另一扇。
小一些,简单一些,像一个普通的房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
“欢迎回”
第三个字被划掉了,只剩一道深深的痕迹。
林渊站在门前,伸出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门那边传来的。
很模糊,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但他听清了。
是哭声。
是母亲的声音。
“林渊……林渊……你醒醒……”
林渊心里一颤。
那扇门被推开了。
光涌了进来。
白光。
刺眼的白光。
然后是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白色,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央。
他家的天花板。
林渊眨了眨眼。
视线慢慢聚焦。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母亲的脸。
瘦,苍白,眼睛肿得像桃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妈……”
声音哑得像砂纸。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扑上来,抱住他的头,浑身发抖。
林渊抬起手——能动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在。”
门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喊:“醒了?真的醒了?”
有人跑进来。
小陈,父亲,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医生护士。
他们都围在床边,看着他。
林渊看着他们。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游戏里呢?
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
光柱底部,一切如常。
铁头娃正在带着一帮人打牌。
看见他出现,铁头娃手里的牌又掉了一地。
“哥!!!你回来了!!!”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回来了。”
铁头娃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你他妈走了半年!半年!我们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了!”
半年。
林渊愣了一下。
他在虚无里感觉只是一瞬,现实里已经过了半年。
“阿九呢?”铁头娃松开他,往后看看,“那个金眼睛的姑娘呢?”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家了。”他说。
铁头娃挠挠头,不太明白。
但林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那里有两道光芒。
一道三色的,来自头顶。
一道金色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金色的光芒,比半年前亮了一些。
林渊盯着那道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九。”他轻声说,“你到家了吗?”
金光闪烁了一下。
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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