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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站在世界树的根前,沉默了很久。
回家。
这个词从阿九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意味。她是门后的存在,是上一个世界的遗民,是那个被困了一亿年的“婴儿”。她有什么家可回?她的世界早就消失了。
“你的家……”林渊斟酌着开口,“不是已经没了吗?”
阿九没有回头。
她的手掌贴在树根上,那些发光的纹路随着她的触碰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我们的世界没了。”她说,“但世界树还在。每一棵世界树都连接着无数世界,活着的,死了的,还没诞生的。死了的世界会变成枯叶,挂在树上,永远不会掉落。”
她转过头,看着林渊。
“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
林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一直没读懂的东西。不是渴望,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们被关了一亿年。”林渊说,“从没想过回去?”
“想过。”阿九说,“但回不去。门关上之后,我们找不到路。树根在我们那边已经枯萎了,彻底断了联系。直到……”
她顿了顿。
“直到你触碰到门。”
林渊心里一震。
“我?”
“你是守门人。”阿九说,“你的灵魂连接着这棵树。你触碰门的时候,那棵树——我们那边的世界树——感应到了你。它枯萎的根须,有一根重新活了过来。”
她伸出手,指向洞穴的某个方向。
林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无数粗大的根须之间,有一根明显不同的。它更细,更暗淡,表面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碎掉。但它的尖端,有一丝微弱的光在跳动。
那光的颜色,和阿九的眼睛一样。
金色。
“那根须一直伸向虚无。”阿九说,“伸了不知道多远。我们沿着它找,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这一端。”
她看着林渊。
“你就是那一端。”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那根暗淡的根须,盯着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是那一端。
因为他触碰了门。
因为他成了守门人。
因为他愿意让阿九透过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你是故意出来的?”林渊问。
阿九摇头。
“不是故意。是机缘。”她说,“门缝开的那一瞬间,我们都在看。只有我离得最近,只有我能挤出来。其他人都出不来。”
她顿了顿。
“他们说,让我先看看。如果外面还是好的,如果树根真的活过来了,就回去告诉他们。”
林渊沉默。
回去告诉他们。
那些被关了一亿年的存在,都在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外面还是好的”的消息。
“如果外面不好呢?”他问。
阿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那我们就不出来了。”她说,“继续关着。关到永远。”
林渊心里一颤。
他忽然明白这些存在是什么了。
不是怪物。不是敌人。不是要毁灭世界的邪神。
只是一群被困住的、回不了家的、在黑暗里等了一亿年的……人。
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说的回家,”林渊深吸一口气,“就是走那根须?”
阿九点头。
“沿着它走,能走回我们那边?”
“能。”阿九说,“但很难。非常难。根须穿过虚无,虚无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声音。走一步,就像走一万年。走错一步,就永远回不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个人走不了。”
林渊明白了。
“你想让我陪你走?”
阿九抬头看他。
“你是守门人。”她说,“你的灵魂连着这棵树。只要牵着你的手,我就能找到回来的方向。我不会迷失。”
林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根暗淡的根须,看着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看着洞穴深处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问:“要走多久?”
阿九摇头。
“不知道。虚无里没有时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百年。”
“现实里呢?”
“现实里也一样。”阿九说,“你的身体会一直躺着。和我们当初一样。”
林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病房里的母亲。想起她瘦得脱相的脸,想起她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模样,想起她在他醒来那天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父亲。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想起他攥着出院单时发白的指节,想起他开那瓶存了十年的酒时颤抖的手。
他想起小陈。想起她有事没事就往他病房跑,想起她憋着不敢问又忍不住想问的眼神,想起她听说弟弟被大神带练级时的笑容。
他想起铁头娃。想起那三个傻乎乎的玩家撅着屁股挖草饼的样子,想起他们推着他走了一路、死了一路、又复活了接着推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的玩家。几千人,浩浩荡荡,推着他往光柱走。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推着。
他们都在等他。
他要是走了,躺下了,再次变成植物人了……
他们会怎样?
林渊睁开眼睛。
“我有事要交代。”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阿九点头。
林渊转身,往上游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渊回到光柱底部的时候,铁头娃正带着一帮人打牌。
看见他从天而降,铁头娃手里的牌掉了一地。
“哥!你这一整天去哪了?我们都找疯了!”
林渊落地,看着他。
“铁头,我有事跟你说。”
铁头娃见他表情严肃,立刻站起来,让旁边的人都散了。
“咋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可能……再也不回来。”
铁头娃愣住了。
“什么远门?去哪?”
“不能说。”林渊说,“但你帮我照顾好那些人。那些跟着我们走过来的人。如果他们遇到麻烦,你能帮就帮。”
铁头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林渊看了很久,然后问:“哥,你是不是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林渊没说话。
铁头娃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去吧。”
林渊一愣。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
“不问。”铁头娃说,“你是我哥,你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渊的肩。
“早点回来。兄弟们还等着你带我们去打BOSS呢。”
林渊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
他传送到新手村,找到了陈浩。
陈浩正在村里晃悠,看见林渊,眼睛一亮。
“大神!”
林渊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告诉你姐,”他说,“我可能要消失一段时间。如果她问起,就说……就说我出去旅游了。”
陈浩愣了:“旅游?”
“对。旅游。”林渊说,“可能去很远的地方,很久才能回来。”
陈浩挠挠头,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好,我告诉她。”
林渊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了。
陈浩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神刚才的眼神,怎么像在……告别?
林渊回到家里。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父亲在客厅看报纸,见他回来,抬眼问:“今天回来得早?”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他。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又躺下了,你们别太难过。”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万一。”林渊说,“万一我又像之前那样,醒不过来。你们别等我。该吃吃,该睡睡,该过日子过日子。”
父亲盯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知道了什么?”
林渊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只是万一。”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林渊肩上。
“臭小子。”他哑着嗓子说,“你别吓你妈。”
林渊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渊陪父母吃了晚饭,看了会儿电视,聊了会儿天。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父亲偶尔插一句嘴,林渊听着,偶尔笑一笑。
一切都那么平常。
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夜深了。
林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
他闭上眼睛。
金色的眼睛立刻出现了。
“准备好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我死在虚无里,会怎样?”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识会消散。你的身体会在现实里变成植物人,一直到死。”
林渊点点头。
“如果我成功了呢?”
“成功了,你会看到我们的世界。然后你可以选择回来,也可以选择留下。”
“留下?”
那声音顿了顿。
“我们的世界虽然死了,但世界树还在。如果你想留下,可以和我们一起守着那棵枯树。直到永远。”
林渊沉默。
永远。
这个词从它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但他知道那有多重。
他见过阿九看花的样子,见过她追蝴蝶的样子,见过她站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还在笑的样子。
永远守着枯树。
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雨。
只有黑暗和寂静。
一亿年。
“她是最小的一个。”林渊说。
那声音沉默。
“她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一直想见。”
那声音还是沉默。
“我见过她看花的样子。”林渊说,“我不想让她回去守着枯树。”
那声音终于响起。
“你想怎样?”
林渊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我想让她的世界活过来。”
他沉入游戏。
阿九还在那个洞穴里,站在世界树的根前。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渊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根暗淡的根须,看着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
“阿九。”
“嗯?”
“我陪你去。”
阿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林渊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们的世界能活过来——我是说如果——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九歪着头:“什么事?”
林渊想了想。
“在你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之间,建一座桥。”
阿九愣住了。
“桥?”
“对。桥。”林渊说,“不是门,是桥。可以走来走去的那种。你们可以来看我们,我们可以去看你们。两个世界,一起活着。”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僵硬完全不一样。是真实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我替他们答应。”
她伸出手。
林渊握住那只手。
很暖。
和人类的手一样暖。
他们一起走向那根暗淡的根须。
根须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将他们完全包裹。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洞穴深处,无数根须在微微颤动,像是挥手送别。
他握紧阿九的手。
“走吧。”
金光一闪。
他们消失了。
病房里,小陈护士正在值夜班。
她路过13床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那张床早就空了,林渊出院好几天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一切正常。
她正要走开,忽然顿住了。
月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金色的。
很微弱。
像一只萤火虫。
她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小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林渊正牵着一个人的手,走在无尽的虚无里。
走向一亿年的枯树。
走向另一个世界。
走向未知的命运。
窗外,月光如水。
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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