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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回 酒倾无限月 歌遏碧云天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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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晋之终于等来了阿思的来信。信由一名先桓军官送来,据说是阿思亲笔所书,用一笔工整汉文楷书写就。

    “晋之足下吾兄:分手数日,别来无恙?秋风渐起,霜露愈重,望君善自珍摄。前承清谈,详述幽州繁华,时怀渴望,梦寐神驰。芳草之约,无时或忘。今夜月色皎洁,正和冶游,未知足下可有雅兴,同赴北堂?届时当邀妙妓,共酌美酒,作长夜之饮,不醉不归。弟阿思顿首。”

    相邀纵酒狎妓,偏要说得如此文雅。秦晋之觉得又好笑又惭愧,人家一个先桓人这手汉字写得比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倍。

    秦晋之对于芳草巷的熟悉源自当年的小厮生涯,他吃饱肚子才没几年,对于花丛猎艳谈不上有多少经验。

    想找个熟悉此道的朋友,又想不出合适的人。

    西门昶那小子其实可以,但他在居丧。

    董赡文倒是此道老手,可是最近刚把人家哥哥弄死,咋好意思找人家?

    李西龄言语便捷,谈吐文雅,本来是个好搭子,可惜是高瞻远那条道上的,以驱胡兴汉为志,将国舅爷引荐给他,别再闹出什么是非来。

    好在秦晋之有近半年在秋月馆的经验,也不算一窍不通。

    他将石井生叫来,低声吩咐他带上银子速去芳草巷,聚萃楼的头牌和惜春院的头牌,看哪个今晚能接待他和阿思,务必留下等着。

    秦晋之想想又觉得头牌也未必能合了阿思的胃口,就又对石井生说不行就多找几个姑娘,这样里面总会有阿思中意的,别怕花钱。

    石井生有些头大,芳草巷的情形他也略知一二,当红倌人的到晚上这般时分不可能没有客人要应酬。

    秦晋之下的是死命令,不怕花钱,有名气的红倌人就是从客人酒桌上强拽也得给我拽来。

    石井生领命而去,至于他此去是威逼还是利诱,秦晋之就不管了。他在阿思面前夸了口,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阿思尽兴。年轻国舅不但曾经救过他的性命,以后可能还会救他的性命。

    秦晋之骑了马,带上十名暂时充当扈从的秦社弟子,赶了一辆太平车,跟着军官去会阿思。

    阿思早已穿戴整齐,正在马前徘徊。他本来就没有像跶不也一样髡发,而是和汉人一样蓄着长发,这时一身汉装,挽起发髻,头戴幞头,身着一袭素雅浅碧丝绸长袍,上有暗色梅花图样,腰间束带,脚穿一双黑布靴,俨然浊世佳公子。

    秦晋之下马,行先桓抚胸礼,问起白海。

    他与阿思彼此各有分工,已经于数日前到幽州以南的各个先桓养马之地巡视去了。

    秦晋之让阿思找人接手车上带来的礼品。

    礼物一共四大箱,是秦晋之从高瞻远庄子上拉回来的,都是先桓贵人最喜爱的南朝物品,龙脑、沉香、豆蔻之类的名贵南香,名窑瓷器,精致金银器皿以及丝绸等物,价值极其昂贵。

    这笔钱出自秦晋之的私蓄,他为此花费甚巨。

    张庶成对于北朝贵人喜爱什么南朝物品极为了解,所选又无一不是精品,因此让眼界颇高的阿思掌灯观看之下也大为动容。他用先桓话对秦晋之道:“乌昂,你这礼物太贵重了些吧?”

    秦晋之爽朗笑道:“哪里?比起大人在皇后面前庇护我的恩情,比起我们的友情,这算得了什么?”

    阿思踌躇道:“我衔王命而来,若带着这许多器物回去恐有不妥?”

    “大人见到皇后,皇后总也会有所赏赐,谁能说什么?何况这些东西可以遣人先送回府上。”

    “如此我就笑纳啦?承情之至。不过你莫要再叫我大人,跟白海一样叫我阿思。”阿思不是矫揉造作之人,哈哈一笑,拱手用汉话道。言罢,挥手让人收去礼物,他自己翻身上马,在马上吟道:“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秦兄,咱们兵发芳草巷去者。”

    两人趁着夜色安辔22而行,身后跟着步行的十名秦社扈从。阿思此来幽州,公务在身,此次夜行冶游特地摒除仆从。

    秦晋之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曹怀德尸骨未寒,如果因为自己连累了阿思,那就万分说不过去了,因此他特地让石井生预先带了一票人去了芳草巷把守。

    幽州繁华,有些茶肆酒楼营业时间极长,即便到了晚上也灯火通明,甚至通宵达旦。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替客人奔走买东西、召妓、送取钱物的闲汉、小厮穿梭其中。

    一过了檀州街向北,秦晋之的威势大大不同,行人纷纷避让,有人于路途中行礼也有人高声问好打招呼。

    阿思好奇地道:“秦兄,你在此地威望甚高,这些百姓都很敬重你啊。”

    “哪里,混迹于此二十年,识得人多些罢了。”

    阿思道:“我知道,市井之中亦有豪侠。”

    两人来到芳草巷口,石井生手下有人在此迎候。进了巷子,丝竹管弦之音,笙歌笑语从两旁花墙内不断传出。

    阿思叹息道:“看来咱们来得晚了,不知还有没有好姑娘。”

    秦晋之笑答:“若是别人来晚了恐怕见不着,你来了一定有。”

    聚萃楼院落重重,秦晋之和阿思在仆役引导之下,转进一处精致院落,院中一棵高大梧桐,秋风萧瑟吹得地上落叶哗哗作响。

    厅堂内灯火通明,聚萃楼的头牌紫嫣和艳名远播的花团锦,以及另外一名年幼些的俏丽女子已在此等候,此外还有一位惜春院的当红倌人韩江雪也被石井生请了过来。

    好在石井生虽是硬邀姑娘们来赴局,开销的银子不少,较平时多了两倍。姑娘们涵养极好,看在银子面上,本着上门都是客的理念,倒也没给秦晋之和阿思甩脸子。

    这座院子是紫嫣的,她在此是主人,却不认得这两位尊客,因此先请教姓名。

    秦晋之尚未开口,花团锦已经抢先替他答了,还故意用了特别夸张的语气:“紫嫣,你不认得吗?这位就是名动幽州的梁园侠少。”

    是秦社的人预先来做出安排,紫嫣早已听说,因此对此毫不惊讶,她也听过秦二的名头,敛一敛衣裙,盈盈一礼。

    秦晋之还礼,在场无人认得阿思,轮到他来介绍,他指着阿思笑道:“这位是上京第一俊秀风流的舒公子,今日初到幽州,各位姑娘务必用心接纳,哈哈。”

    姑娘们都看得出这位舒郎是先桓人,只是无人说破。

    厅堂内桌上已经布置好蔬果、点心,酒也早就备好了。这时众人一起入席,姑娘们要帮客人安排,每个姑娘还都有一两名侍女要帮主人安排,七手八脚一顿忙碌,最后总算都坐定了。

    陪在阿思左右侍坐侑酒23的是紫嫣和花团锦,坐在秦晋之身边的是隔壁惜春院的韩江雪和那位年幼些的姑娘。

    紫嫣作为主人率先起身斟酒,先敬阿思,再敬秦晋之。她阅历丰富,自然看得出,今天这个局是秦晋之破费银子招待阿思的,因此着意应酬这位上京来的舒公子。

    等四位姑娘都敬过一圈酒,秦晋之身边那名年龄不大叫作杨枝的姑娘告了个罪去换献舞的衣裙,韩江雪离席而起,手持檀板,她的青衣侍女已经持箫相待。

    檀板一声,箫声相伴,唱的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韩江雪的歌声如泣如诉,秦晋之似乎被带入词中,宫闱深深,任你如花美眷,也只有夜夜孤独,睹月思人,无可奈何中任由年华渐渐老去……他对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也觉得韩江雪唱得甚好,忍不住叫声好。

    阿思却欠身对身边的紫嫣低语:“《菩萨蛮》是正宫调,江雪姑娘用的近乎商调,过于呜咽凄凉,恐失温飞卿的本意。”

    紫嫣吃了一惊,她成名已久,靠的不是姿色,正是凭借音律娴熟和诗词一道的功底,才能在幽州达官贵人之中红极一时。这时听这位上京来的先桓贵公子竟然随口指出韩江雪音律之上的错误,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宫七调,第一运为正宫调。宫廷乐为彰显庄重与典雅,以正宫调为主,阿思常在宫廷行走,因此对之极为熟悉。

    紫嫣低声道:“不错,《菩萨蛮》原是正宫调,曲调雄浑,兼之以惆怅,后人以为宫怨词应当凄凉悲怆,才渐渐流于商调。”她起身敬酒,连称:“失敬失敬,舒郎原来是位方家。”

    阿思举杯笑道:“不敢不敢,我也不过信口胡说。”

    紫嫣示意侍女拿胡琴交给花团锦,请花团锦帮忙,花团锦含笑接过胡琴调了调弦。紫嫣转身正色对阿思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唱来请舒郎指教。”

    阿思笑道:“哪里谈得到指教?我洗耳恭听。”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听曲调是大石调,这首长短句却无人听过。

    阿思听得有些痴了,低声学唱道:“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秦晋之大声赞道:“只此两句就超越了老杜的‘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紫嫣一曲歌罢,阿思已经将她的酒杯递了过去,道:“唱得真好!润润嗓子。这是南朝传来的长短句?填词的是谁?”

    紫嫣满饮一杯,笑道:“新学的曲子,不知道是何人所填。只知道曲牌叫《鹧鸪天》”

    “《鹧鸪天》?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秦晋之在旁插口道。

    “对。南人说鹧鸪的啼鸣之声极似‘行不得也哥哥’,故借其声以抒写逐客流人之情。”

    秦晋之和阿思都是狩猎行家,对于鹧鸪的叫声甚是熟悉,闻言都去回忆鹧鸪的叫声,果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相似,若说极似显然是牵强附会之言。“行不得也哥哥”,恐怕是哪位文人墨客才思灵动的偶得。

    阿思瞧向秦晋之道:“南朝诗词传过来很快吗?”

    秦晋之笑道:“南朝刊刻的书籍走私过来的甚多,在我朝销量极好。”

    阿思愣神道:“你说幽州有没有南朝派来的坐探?”

    “南朝有没有我朝派过去的坐探?”

    “自然有。”

    秦晋之笑道:“如此,幽州自然也有南朝坐探。但这位姑娘必然不是,南朝坐探总不敢公然唱南朝曲子吧?”

    阿思和秦晋之相对大笑。秦晋之起身敬酒,阿思一摆手道:“换大杯来,我和秦兄满饮此杯。”

    异域风情的乐声骤起,琵琶声声入耳,胡笳声声催情,鼓声咚咚欢快。场中多了一位美丽的胡服少女,正是杨枝。

    她上身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锦绣短襦,衣袖窄小,缀满金丝绣成的蔓藤花纹,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下身是一条鹅黄色的长裙,裙摆宽大,层层叠叠,如盛开的莲花般铺散开来。裙上亦用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朵图案,随着她的舞动,如同波浪般起伏,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胡服少女头戴黄灿灿的金筐宝钿24,随着节奏轻轻摇曳,与着装相得益彰,更衬得她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杨枝的舞姿轻盈而奔放,时而旋转如飞,时而轻步曼舞,仿佛一只快乐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一忽儿扬起手臂,如雄鹰展翅,一忽儿俯身低回,似弱柳扶风。

    这支舞既有胡地的奔放豪迈,又融入了中原舞蹈的婉约含蓄。鼓点渐急,少女的舞姿也愈加狂放,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裙摆飞扬,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尽情绽放着青春的活力。

    乐声渐歇,少女杨枝的舞姿也慢慢舒缓下来,最后定格在一个优美的造型,少女的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宛如一尊精美的雕塑。

    如此舞技的确令人叹为观止,虽宫中舞者亦难望其项背。阿思率先鼓掌,曼声吟道:“体轻似无骨,观者皆耸神。曲尽回身处,层波犹注人。好拓枝舞!要赏!”

    秦晋之早就给阿思准备好了两只上覆锦缎的托盘,上面摆满元宝,供他打赏。这时,侍女捧了上来,阿思从上面拿起两锭大元宝,杨枝先婷婷下拜,才双手接过。

    前三位姑娘各逞手段,轮到了一直相对沉寂的花团锦献艺。

    烛影摇曳,身着淡蓝色绣花褙子的花团锦端坐于雕花木几旁,纤纤素手轻抚古琴。她面若秋月,仍是一副拒人**里之外的模样,唇边似乎隐现淡淡的哀愁。

    随着仙吕宫调悠扬响起,她婉转吟唱,声音似清泉流过玉石,空灵婉转:“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歌声清越,带着淡淡的江南秋色,引人遐思,令人如见青山叠嶂,江水悠悠。

    声音渐渐飘远,她眉目低垂,几分哀婉,几分思念,几分惆怅,几分难言心事,飘散在这月明如水的夜色中。

    秦晋之不由听得痴了,酒杯举到唇边许久都忘了饮酒。

    阿思置杯叹息:“秦兄,我此生恐怕是无法见识到二分明月的扬州了。你若有机会应该去见识见识。”

    秦晋之答道:“扬州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姑娘们献罢歌舞,阿思亲自起来把盏,敬了一轮酒,秦晋之亦依样画葫芦敬了一轮,姑娘们都是好酒量,纷纷回敬。

    秦晋之酒量不济,至此已经有些许飘飘然的感觉。

    好在之后行的酒令是投壶,这是秦晋之擅长的领域,那箭在他手上无比乖巧,让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全壶、贯耳、骁箭,全都不在话下。

    紫嫣连变数次规则,都奈何不了秦晋之,他滴酒没被罚到。

    阿思于此道亦非弱者,这时也含笑认输,承认敌不过秦晋之。

    姑娘们见秦晋之少喝了十数杯,哪里肯放过他?立即轮番来敬酒。

    可怜秦晋之被连灌数支大杯,饮得急了,酒意上涌,到了划拳时节,昏招迭出,一败涂地。

    秦晋之微感头脑昏沉,起身出阁。月影朦胧清辉洒照,院中草木凋零,微感寒凉。正要舒展一下筋骨,忽听身后阿思道:“秦兄,这就出来躲酒了吗?”

    秦晋之扶额笑道:“酒量不济,不得已逃席避其锋芒。”

    阿思哈哈大笑:“哪里?秦兄过谦了。”

    秦晋之朝屋里努努嘴,改用先桓话道:“阿思,这几位姑娘可有入眼的?”

    “都不错!都不错!”

    “都不错就是还没有看上眼的,你果然眼界甚高。”

    秦晋之挥手叫过临时来担任他护卫头目的魏春,低声道:“井生刚才说一会儿还有位惜春院的姑娘要过来,怎么还没来?你去找他催催。”

    魏春应命而去。

    客人离席,厅堂中正好抓紧时间撤去残席,正式开始晚宴,一道道菜肴流水般地送进屋子。

    不多时,紫嫣出来相请,阿思和秦晋之重新入席。众人刚刚坐定,厅门一开,进来一位丽人,面似粉雕玉琢,脂粉淡施,身姿曼妙,一袭翠色罗衫,令人眼前一亮。

    那丽人进屋先朝阿思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温如玉拜见舒郎。俗务缠身,应召来迟,死罪,死罪。”

    阿思一生都在北地,哪见过这样如江南女子一般婉约清丽的女子,眼睛立刻直了,一时竟忘了答话。

    花团锦冰雪聪明,立时明白主客看中温如玉了,起身让座,自己向旁边挪了一席,将阿思身边的位置留给温如玉。

    阿思的失态惹来满堂大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站起还礼。

    温如玉又过去和秦晋之见礼。

    秦晋之当日在温如玉卧房内抓赵胖子的时候根本没和温如玉打过照面,也没听温如玉开过口,因此对温如玉的印象只是这么个名字,此外完全空白。

    这时一边起身还礼,一边上下打量。只见她脸上肌肤白皙细腻,简直吹弹得破,五官精致,一副娇怯怯我见犹怜的样子。

    紫嫣道:“如玉,你来晚了,当罚!”

    温如玉尚未说话,阿思道:“不必吧?”

    众皆哄笑。韩江雪叫道:“紫嫣姊姊,看了没?新人还没入房,就已经将你这媒人丢过了墙。”

    杨枝也叫道:“当罚!舒郎如果心疼就陪着一起喝嘛!”

    众人笑闹之中,温如玉被罚了三杯酒,阿思毕竟陪了三杯。

    温如玉身形娇小,酒量却豪,三杯罚酒下肚脸不变色,立即就起身敬酒。阿思执杯问:“如玉姑娘可是江南人士?”

    “祖上是会稽郡人士,先祖这一代来的北朝。”

    秦晋之心道:“原来你是会稽善酿,看来阿思好这一口儿。”

    温如玉过来敬酒时,秦晋之瞟见她罗衫袖口处露出的一段雪白细腻的手臂,暗自后悔当日只顾吓唬赵胖子,对锦被中的温如玉竟然连一眼都没看,实在是暴殄天物,唐突美人。

    温如玉一来,酒席的画风转变,从纵酒剧饮变成了浅斟低唱。阿思和温如玉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旁人也不好去太过打扰。

    其他几位姑娘不去打扰阿思,自然就要灌秦晋之的酒。

    紫嫣和花团锦还算含蓄,韩江雪和杨枝可不客气,劝酒的伎俩花样百出,秦晋之以一敌四,渐渐招架不住。

    幸好,各位姑娘的假母看火候合适,陆续进来敬酒,打乱了节奏,秦晋之才得以稍作喘息。

    但他坐在那里,眼睛已经明显有些发直,讲话舌头也有些大了。

    杨枝的假母唐姥是位年长的瘦小妇人,两鬓有些灰白,知道秦晋之就是最近蜚声幽州的秦社社主,着意奉承,特意坐在秦晋之身边陪他聊了一会儿,敬了几杯酒,礼数周到,言语恭敬。

    不承想,年轻社主酒后无德,看见唐姥的牙齿焦黄,摇晃着右手食指,哧哧笑道:“满口黄牙,江湖大侠。”

    弄得唐姥不但牙齿焦黄,脸也变得蜡黄,告声罪就逃开了。杨枝在一旁满脸黑线,紫嫣和花团锦相顾莞尔,韩江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边安静多时的阿思忽然来了兴致,他起身执壶斟了圈酒,高声道:“樽中美酒常须满,才不负如此良宵!诸位,饮盛。”言罢,率先满饮一杯。放下酒杯,阿思叫道:“可会奏《破阵乐》吗?”

    《破阵乐》自然有人会。客人一声喊,姑娘、侍女、仆役都忙碌起来,顷刻之间已然凑起了四样乐器,琵琶、笙、笛、羯25鼓。

    《破阵乐》是雄壮激昂的乐曲,隐隐有金铁交鸣的杀伐之音,琵琶声清脆激越,羯鼓铿锵有力。

    阿思豪兴勃发,就在厅中舞了起来,他手臂孔武有力,步法矫捷,忽作持刀劈砍,忽如双手持戟。舞着,舞着,忽然引吭高歌:“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舞罢,阿思摆了一个极为矫健的姿势,尽显雄壮身姿。他身材本就高大,加以肌肉丰隆,极有男儿气概,一时掌声雷动,杨枝和韩江雪都尖叫了出来。

    如此突出的表现,大家自然要轮流敬酒相贺,阿思是海量,酒到杯干。

    秦晋之敬过酒,回归本座,端起侍女新送来的解酒汤正打算喝一口,忽听旁边有个娇滴滴软绵绵的女声道:“腚大没腰,不是饭桶就是草包。”

    这正是那日在惜春院如春姑娘房里,秦晋之说赵胖子的言语。

    秦晋之回头看见温如玉手里端了杯酒,浅笑盈盈,吃了一惊,酒登时醒了一半。但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知道温如玉已经认出了自己,却并不紧张。

    他和当朝国舅正有同嫖之雅,又何惧一个辽兴军节度使的废物儿子?何况,他知道温如玉一定会守口如瓶。

    秦晋之端起自己的酒杯,略带几分尴尬,笑道:“如玉姑娘,你下颌尖尖,美若天仙。眼睛大大,名扬天下。皮肤白白,万贯家财……”

    秦晋之尚未说完,温如玉已笑得弯下腰去。韩江雪凑过来道:“秦二郎,出口成章状元郎啊,你也夸夸我。”

    夜未央,酒宴尽欢。

    每一场酒局通常都有秩序地开始,喝着,喝着就逐渐混乱,后来往往就完全乱了套。

    秦晋之借着尚有的几分清明,到院子里跟石井生商量,让石井生去找温如玉的假母谈,今晚阿思要留在温如玉那里过夜,银子不妨多给,务必不要生出枝节。

    约好的共宿娼家桃李蹊,如果最后阿思不能跟看上的姑娘双宿双飞,今夜花的钱喝的酒就算白费了。

    石井生走后,秦晋之只觉周身酸皲,随手摆了几个拳架舒展筋骨。

    没留神,花团锦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的侍儿急忙从屋里跟出来给她披了个硕大披风,又连忙闪身回去。

    “听说秦二郎你杀了崇社李冠卿?”

    “啊,李冠卿吗?他暂时还活着。”秦晋之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话题,有些愣神,不过他现在倒不介意更多的人知道李冠卿在他手上。

    花团锦默然半晌,道:“我在佛前立过誓,谁若杀了李冠卿,我愿以身相许。”说完,转身径直回屋了,留下秦晋之独自在那里心猿意马:“刚才我要随口答一句是,难道你花团锦就能留我睡下?这娘儿们不是出了名的难搞吗?我咋那么嘴快呢?要不要回去先把李冠卿宰了?”

    秦晋之闷闷地回到屋里,心思已经完全被那个冷若冰霜的花团锦吸引住了。

    他之前不曾太过注意花团锦,这时才认真打量。

    花团锦身量高挑,亭亭玉立,乌黑的发髻高高挽起,簪着几朵素雅的绢花,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耳边。鹅蛋脸上,柳叶眉甚长,不粗不细,眉梢微微上挑,显出些许不随和的个性。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但多数时候闪着冷漠的光芒,只在偶尔之间闪过一丝纯真、青涩。鼻梁高挺,衬得面部轮廓更加分明,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干练英气。

    燕赵多佳人,秦晋之端了杯酒,去找花团锦喝酒,人家却再也不提刚才的话题,秦晋之跟花团锦扯了几句,看对方谈兴不浓,也只好作罢。

    秦晋之碰了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心情不大舒爽。

    作为主人的紫嫣看见秦晋之有些沉闷,就过来敬酒,敬过酒就在旁边坐下,陪秦晋之说话。

    紫嫣成名已久,秦晋之隐约觉得十几年前他就听到过紫嫣在芳草巷声名鹊起的消息,算来紫嫣应该已经年过三十,看紫嫣的面上并无皱纹,只是脸上明显没有那几位姑娘那般紧致细腻。

    借着酒意,秦晋之信口问道:“姑娘姓李?”

    紫嫣听了秦晋之的问话,微微一愣,旋即答道:“并非姓李。沦落到芳草巷,没得辱没祖宗,还提姓氏作甚?”

    “必是姓李。”

    “不姓李。”

    “母家姓赵。”

    “并不姓赵。秦郎如何认定我家姓李,母家姓赵?”

    “我还知道令堂的闺名。”

    “哦?”紫嫣奇道,“那我娘闺名是什么?”

    “香炉。”

    怎么会想到如此一个奇怪的名字?紫嫣大为诧异,略一凝神,勃然变色,掩面哭着离席而去。

    花团锦、韩江雪、杨枝都吃了一惊,不知紫嫣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原来紫嫣极有学养,能诗能文,在幽州受一众汉官、士林的赏识、追捧已久,说得上往来无白丁,平日接触的客人不是进士出身也是饱学之士,人人待之以礼。

    不承想就因为名气太大,今天被石井生强自要求做了东道,眼见得这一晚平平安安就要过去,却在最后被秦晋之折辱。

    秦晋之虽跟方先生上过三年学,跟陆进士学过几年诗,骨子里仍然是个市井间的无赖少年,平日里口没遮拦胡乱讲话惯了,酒后失德更是常态。

    花团锦过来轻声问:“你把她咋的了?”

    秦晋之满脸委屈:“我就问她,她爹是不是姓李,她娘是不是姓赵,是不是叫香炉,她就哭了。谁让她叫紫嫣的?这赖我嘛?”

    “你寻思‘日照香炉生紫烟’呗?她爹是翰林供奉李学士,那她得几百岁了?”

    “我没说她老。”秦晋之更委屈了。

    “照你这么说,李白还睡了依山尽呗?”

    秦晋之醉意朦胧,但无比真诚:“那可不是我说的,是王之涣说的。”

    “啊!日赵香炉生紫嫣!”韩江雪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秦晋之口中的此日非彼日,“那锄禾日当午呢?锄禾睡了当午呗?”

    秦晋之阴阴地笑道:“不止,还有两位,汗滴和下土。”

    “我的天!”韩江雪吃惊地张大了嘴,觉得这位秦社社主的肚子里都是些啥?咋跟常人不一样呢?

    “你这人整天都寻思啥?”花团锦叹口气,她知道紫嫣心比天高,最是不肯认命,在别人看来无伤大雅的一句玩笑,在她可能当作是深深的伤害。“我去看看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秦晋之有些悻悻然,想想到天到这般时分阿思也该跟温如玉共入鸳帐了,就对阿思道:“舒郎,时候不早,早些安置吧?”

    温如玉已经得了假母的嘱咐,这时起身笑吟吟地牵起阿思的手。

    秦晋之对韩江雪道:“走,这边看来不甚欢迎我,去你们那边吧。”

    动身从二楼穿往惜春院,过来相送的除了杨枝,只有紫嫣的假母和花团锦的假母,唐姥、紫嫣和花团锦都没再露面。

    秦晋之算算,自己喝顿酒正好得罪了一半人,酒后总是爱胡言乱语,不由得苦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别人听不清楚,也不知骂的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阿思和温如玉向秦晋之道了晚安,你侬我侬地依偎着回了房。

    秦晋之对韩江雪道:“给我找间净室睡觉,我要给舒郎守夜。”

    韩江雪嗤嗤地笑道:“梁园侠少,你到我屋里也一样能守夜。”

    秦晋之瞪眼道:“你生得太妖媚,看着你,我他娘睡不着。”

    身后石井生、魏春和几名秦社弟子都笑了。石井生害怕崇社偷袭秦晋之,亲自带人将惜春院围了起来。

    次日,秦晋之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兀自头疼不已。见阿思神清气爽,毫无宿醉之态,连连叹服,喝酒一道自己跟人家比天差地远。

    在温如玉的厅堂内喝茶的工夫,秦晋之跟阿思说了宫城都部署苏古勒要来捉拿自己的事。

    阿思见过秦晋之和崇社的争斗,因而问:“还是跟那个崇社有关吗?”

    “十之八九是崇社所托。不然,他一个宫中宦官为何要来害素不相识的我?”

    阿思知道苏古勒,一个加枢密使衔的大太监,品级不低,担任宫城都部署,手里有兵有实权。

    他自己虽然家世显赫,但毕竟年轻位卑,还是一条尚未跳过龙门的小鲤鱼,人脉和手段有限,因此他想了想,道:“苏古勒那里我说不上话。这个事儿我得找几个朋友一起合计合计,看看他们谁有办法。这样,我晚上仍在这里,请几个朋友过来。有了办法,随时派人和你联系。”

    阿思的话很恳切,秦晋之道声谢,起身告辞回梁园。

    梁园跨院里,西门昶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等了秦二一上午。他家又暴雷了。

    西门昶按张文通的建议,尽快整理西门东海的遗物。张文通是好意,担心西门东海在外面还有债务,希望西门昶早点发现,好早做处理。

    这一整理还真让西门昶发现了另外一张公益典铺的当票,金额巨大,上书押出本钱两仟贯。

    西门昶大惊失色,当票上是不会写抵押品是何物的,但抵押品向来折价极低,押得出两仟贯的抵押物原值通常就得在五六千贯。

    明摆着,他家里还能值这个数的东西就只有那座位置极佳的四进带花园的大宅了。

    所幸,当期还没到期,十月十三日才到期,尚有二十天左右。

    西门昶连忙去找张文通商量,他自己是拿不出赎当的钱的。但秦社有钱,张文通如肯帮忙,可以借钱给他。他赎回大宅后,将大宅卖掉,可得五六千贯,还了秦社的本息,还能有不少结余,够他买座宅子衣食无忧的。

    张文通如今给秦社也开了家典铺,自然愿意借钱给西门昶。但他也没料到,西门昶在公益典铺遇见鬼了,洛显能居然敢公然把当票上白纸黑字的典当日期给改了。

    西门昶去公益典铺赎当,张文通派了个得力手下马承良跟着。西门昶进门到柜台前,说了声“赎当。”

    里面掌柜是熟人,挺客气地叫:“西门官人。”伸手接了当票过去,看了看,转身去身后的抽屉里找抵押的借据。

    天下的当票上面都有编号,天字多少号,成字多少号,掌柜只需在身后的天字柜或成字柜里找到那一号段所在的抽屉,不难就找出相关手续。

    公益典铺的掌柜嘴里吭叽了几声,拿着当票就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掌柜和典当洛显能一起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往柜台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道:“西门官人,您这当票已经过期,死当了。”

    “不可能!”西门昶大叫。

    掌柜用两根手指尖将那张当票从高高的柜台里面推了出来,西门昶抓起来一看,惊得呆住了。

    当票右边一行原本用蓝色刊印好了熙和、年、月、日当几字,年月日之间是当时用毛笔蘸墨书写的黑字,廿、十、十三。现在赫然已经变成了廿、九、十三,明明十月十三当的房子,变成了九月十三当的,本来尚未死当的房子,成了死当。

    “你!你!你……”西门昶没法相信青天白日竟有此等事,气得语无伦次。

    马承良凑过来,眼看着那个九字墨迹似乎尚未干透,蹦起来伸手就要抓柜台上的那叠票据。

    掌柜一把将票据抓在手里,叫道:“你这是做甚?”

    铺面里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凑过来,伸胳膊拦住西门昶和马承良。

    典当洛显能开口道:“西门官人,给您三天,您收拾收拾,过了三天我们去接手宅子。”

    西门昶哪受过如此委屈,破口大骂。

    马承良也气得大喊大叫。洛显能理也不理,转身走了。

    那掌柜看店堂里的两人和伙计吵闹了一阵,也到后面房间去了。

    西门昶回去见张文通,气得直哭。他从小到大都从没受过别人欺辱。

    张文通觉得此事甚为棘手,洛显能敢这么做,必然有把握赢下这场官司。要想赢下这场官司,需要动用的关系和钱财必然不少,西门昶是社主的兄弟,这件事秦社管与不管,管到什么程度,应该秦晋之自己决定。因此他建议西门昶去找秦晋之,回头大家一起商量办法。

    秦晋之听了西门昶的讲述,也觉得生气:“这洛显能如此无法无天?”

    西门昶流泪道:“简直吃人不吐骨头!爹一死,西门家就任人宰割了。”

    这句话在秦晋之听来颇不是滋味,这宰割西门家的人里多少有些自己的影子。他一拍桌子,怒道:“咱们跟他打这个官司!来人,看张文通和李西龄在哪里?把他俩叫过来。”

    关于西门东海怎么就借了那么多钱,又把这些钱花到哪去了,秦晋之十分诧异。

    西门昶倒是已经大致算清楚了。关中帮和西门东海手里从来就没有多少现钱,从雇佣刀客开始,西门东海就在典当东西借钱,越借越多。

    至于钱的去向,一方面就是花费在了谷满仓在幽州雇佣刀客,西门旭到蓟州雇佣刀客,秦晋之到涿、易两州雇佣刀客的费用上,这些刀客按月关饷,所费极多。另一方面,帮中弟子和刀客的伤亡抚恤,耗费极大。甘泉坊大战后,那么多人伤亡,经阿唐手付出去的抚恤金数量确实惊人。

    社主既然要管西门家的事,张、李两人并无异议,张文通去找司理院的书办参详案情,李西龄则去求见司理参军岑叔耕,希望能走通他的门路。

    第二天一早,秦晋之正在练刀,惜春院的仆役送来阿思的信件。

    阿思于当天清晨已经离开幽州,随燕王韩纯道前往南部边界巡视。阿思曾经与朋友们见面聊过,没有哪个人和苏古勒特别熟悉。大家商量的结果,觉得还是应该走皇后那边的门路。

    阿思觉得要走皇后这边的门路,自己去找皇后说的效果比不上襄,因此打算等他回来先去找襄,托她在皇后面前周旋。在他回幽州之前,望秦晋之不要掉以轻心,小心防备。

    襄的门路,秦晋之也想过,但她和皇后住在宫城,宫闱深深,若非阿思带着,又哪里见得着?

    不过,既然决定要走襄的门路,礼物不妨先备下,秦晋之叫来石井生,安排他去买女人喜爱的首饰,要求买贵重的,样式新颖的。

    石井生搔挠着头皮走了,他对于女人的首饰实在是一窍不通。总算他脑筋够用,很快就想到幽州最好的银楼打造的首饰式样也无非是仿制一两年前南朝汴京的流行式样,要想买到时新式样还得到高家庄去找张庶成。

    下午,张文通回来了,他去找了司理院的刀笔吏左省三。

    左省三道此事不难,但凡在典铺、质铺里抵押物品,当票和抵押文书之上都有编号,西门昶手里那张当票上最左边一行写的“进字百贰柒”就是。公益典铺能改当票上的日期,必然也改了抵押文书上的日期,但无法把“进字百贰柒”前后的别人典当单据上的日期都改掉。

    左省三说让西门昶明天就来府院告状,他正好轮值,他会提醒岑叔耕即刻派人去典铺调取“进字百贰柒”前后的单据。

    料想“进字百贰陆”上的日期,应该略早于十月十三日,或者同为十月十三日,必定晚于洛显能所改的九月十三日。如此,日期到底改过没改过,一望可知。

    李西龄那边没有进展,他没能见到岑叔耕。

    张文通、李西龄和秦晋之、西门昶一起商量,觉得有左省三在堂上把握此事,此案应该问题不大。岑叔耕总不能睁着眼对证据视而不见,硬把宅子判给公益店铺吧?

    于是,李西龄亲笔替西门昶写了状纸。第二天一早,西门昶和马承良一起去了司理院。

    有道是入门休问荣枯事,且看容颜便得知。两人回来的时候,尚未开口,人人都能从他俩灰败的脸色看出结果来。

    据说,左省三向岑叔耕建议调取公益店铺“进字百贰柒”号之前的十本抵押凭证,被岑叔耕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批了一顿,不但没准许,还让人去析津县调来西门家房产登记文书。

    拿析津县文书上西门东海的花押跟质铺文书上的花押一比对,准确无误。平日自诩清如水明如镜的岑司理居然一拍惊堂木,就将西门家大宅判给了公益质铺。

    这一出把积年老吏左省三也整得直迷糊,是一向自律极严的岑叔耕被收买了?还是一向明白的岑叔耕忽然失心疯了?难道这公益质铺背后有啥不可抗力的强大势力?

    这事,不但西门昶、张文通不甘心,连左省三都不甘心。他给张文通出了个招儿,让他一面想办法拖延交接房屋,一面布置人手在公益质铺门外拦截前来赎当的客人,高价收买当票。只要能发现“进字百贰柒”号之前的当票上典当日期在九月十三日以后的,花大价钱也要把它买到手。

    就这么办!

    秦晋之和张文通都憋了口气。张文通和李西龄负责想尽办法去拖延房产交接。

    公益质铺这边,秦社不缺人手,楚泰然派人把公益质铺门口一拦,所有要进去赎当的人先得让他的人验看当票。

    秦晋之相信,只要让槐树街小泰找到符合条件的当票,不管持有当票的是谁,他都会把当票先揣进自己怀里,然后再跟人家谈价钱。

    批注:

    [21]旆pèi:古时旌旗末端形状像燕尾的飘带,泛指旌旗。

    [22]安辔pèi:放松缰绳,让马缓行。

    [23]侑yòu酒:劝人喝酒。

    [24]钿diàn:古代用金翠珠宝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饰。

    [25]羯jié:古代民族,是匈奴的一个别支,居住在今山西省东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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