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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回 世上强欺弱 人间苦是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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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析津县的站班班头江庆丰因为拒绝执行知县马君恩的命令,得了个开格的处分,叶彪、腾远举两个反而无事。

    赖谁呢?同样是拒不执行上命,人家叶彪托词老娘得了急病,腾远举则是假称自己得了急症。人家好歹都知道找个借口,并且这两人可都没当着衙役三班的面儿顶撞马君恩。

    只有江庆丰冒冒失失地说自己就是一站班儿的,知县如果非让他去抓秦二,他情愿辞去差事。

    衙役三班当时都在院子里站着,这是公然在大伙儿面前打县太爷马君恩的脸。

    马君恩秋后算账,主簿和县尉都保不住江庆丰,挨了顿板子还丢了差事。

    之后还是县尉刘炎山出面跟秦晋之说项,让江庆丰到秦社给秦社办事。总得有个营生养活一家老小不是?

    江庆丰还没入社,在张文通手下跟着张文通做事。

    这天上午,江庆丰正往梁园跨院去,见街上到处都是幽州府和析津县的差役在封闭道路,将百姓往家里轰。他微感诧异,拉过一个相熟的壮班差役问这是在做啥。

    那人也不知道出了啥事,也不知道是为啥,就知道上峰有令,让在哪几条街净街。

    江庆丰一边走一边琢磨,析津县境的街巷都在他心里,这一琢磨发现不对劲。这净街的范围不是正好将梁园围在当间儿吗?

    联想起张文通前些天让他密切关注警巡司动向,他愈发感觉不妙,加快脚步奔梁园跨院而去。

    “不对劲!院子四周街道都给封住了,差役们把街上百姓都轰回家了。”江庆丰一进院,就对院子里站着的冯魁和石井生说道。

    石井生知道宫城都部署苏古勒要抓秦晋之的这档子事儿,心知不妙,闻言转身就进了秦晋之的屋子。

    秦晋之正在屋里琢磨对崇社的诱歼计划。这些日子,他一面想法子应对苏古勒,一面也没忘了加紧策划此事。

    听到石井生的话,秦晋之皱了皱眉道:“你出去告诉大伙儿,官兵来了不要抵抗,把兵刃都收起来。官兵只要我一个人,找得到我,找不到我,都会退走。大伙儿不用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石井生哪能不担心?但社主这么说,他也只能这么出去传达。

    他刚刚走出屋外,将秦晋之交代的话告诉院子里的冯魁,就听见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大地、房屋全都开始微微颤抖。冯魁还在愣神,石井生已经大叫:“关院门。”

    数百名先桓骑兵,身披厚重的皮甲,如同洪流般涌入狭窄的街巷。

    皮甲泛着冰冷的光泽,马上的骑士个个神情肃穆,弯刀出鞘闪着凛凛寒光。

    领头的将军,身材魁梧,头戴铁盔,身披铁甲,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梁园跨院朱红色的院门。他举起马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包围!把里面的人都给我抓出来!一个都不要放过。”

    骑兵立刻行动,在各自长官的率领下依次散开,铁蹄踏在青石子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

    战马喷出白色鼻息,马嘶声、吆喝声、兵刃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街市的宁静。

    街边屋舍里的百姓,或瑟瑟发抖或惴惴不安,也有那胆儿大的趴在门缝里往外观看,人人都知血雨腥风将至。

    梁园跨院的院门紧闭,门环上缠绕的铁链在风中轻微摇晃,发出“哐啷哐啷”的单调声响,仿佛也在因为恐惧地颤抖。

    院墙之内,仆役们惊恐万状,刀客们也茫然失措,好在几个头目没有慌乱,大声地宣讲社主的命令,要大家镇定,听从官兵指令。

    先桓骑兵迅速包围了整个梁园,将附近所有的街巷出口全部堵死。

    先桓人不比李冠杰,有备而来。两名骑兵翻身下马,手持硕大战斧,开始撞击朱红色的院门。

    “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门框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大。

    终于,院门轰然倒塌,在地面激起一小股尘土。两队骑兵早已下马在门外等待,这时一起挥动弯刀呼啸着涌入院内。

    院子里,石井生、冯魁、江庆丰,秦晋之的护卫,冯魁手下刀客,连同院子里的厨子、仆役、粗使婆子一共三十四人,全都静静地站在院子中间,双手下垂,一言不发。

    先桓兵一人押着一个,将院子中的众人从里面推到街上。那名骑高头大马的将军控马后退,先桓兵逼迫秦社众人跪在将军马前。众人得了社主严令,不准抵抗,全都老老实实地听从摆布。

    另有先桓兵开始逐屋搜查,要将藏匿之人一个个都找出来,忙活了半天一个都没有找到。于是,有军官来向将军报告,院子里再无他人。

    将军身边一名军官用汉话道:“去认人。”

    李冠杰从马队之中走出来,在秦社众人之前一个一个地验看,没有秦晋之。他脸色阴沉,走过去对带队将军躬身道:“秦二不在这里。”

    秦社之中有些认得这是崇社李冠杰,不由得低声咒骂,崇社无耻,全不讲江湖规矩,勾结异族官府,仗势欺人。

    通汉话的军官将李冠杰的话传译给先桓将军。那将军面无表情,用先桓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顿。

    军官大声用汉话叫道:“这位将军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奉枢密使、宫城都部署苏古勒之命,前来捉拿宫城盗案主犯秦晋之。秦晋之罪在不赦,有胆敢包庇、容留、协助者与秦晋之同罪。”

    育稚见军官说完了,又开始说先桓话,语气忽而和缓忽而严厉。

    那名军官体会将军的心意,翻译起来也是忽而和缓忽而严厉:“将军知道你们都是秦晋之的从犯。但他今天只要秦晋之一人,捉到秦晋之,你们人人都可以回家。可如果捉不到秦晋之,将军只好把你们全都抓回去。你们谁知道秦晋之藏在哪儿?赶紧说出来,救自己也救大家。”

    三十四人全都垂头不语。

    那军官有些急眼,跳下马来走到人群中,对秦社众人一顿威胁,话越说越重,语调越来越高。

    可惜,毫无成效,那三十四人跪在那里依旧没人搭茬,连两名粗使婆子都不出声。

    军官回头望向将军,从将军眼神中得到暗示,转回身忽然一把将伙夫宿老汉从地上拽了起来。

    宿老汉正是人群里颤抖得最厉害的一个,被军官扯起,双腿无力,站都站不住。

    军官将他拖着拖到将军马前,提起拳头朝宿老汉的脸上狠狠揍了两拳,喝道:“秦晋之在哪?”

    宿老汉本来胆子就小,这时被重重两拳打懵了,鼻血长流,连疼带吓根本说不出话来。

    军官也看出他已经吓破了胆,自信能够撬开他的嘴。他猛地一把抓住宿老汉的发髻,将他的脸朝向自己,然后怒目拧眉将自己胡子拉碴的油脸凑过去,尽显凶恶,厉声喝问:“你说不说?”吐沫星子喷了宿老汉一脸。

    马上将军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低声吼了一句。

    军官闻言唰的一声抽出佩刀,高声叫道:“将军有令,包庇盗匪者杀无赦!”说着朝宿老汉脖子瞄了瞄,对他道:“我数到十,你如还不开口,我就斩下你的脑袋!一!”

    “在,在,在屋里啊,方才就在东屋里啊。”宿老汉不过是个伙夫,一辈子老实巴交,此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方才是多久?”

    “将军,您到门口的时候,社主还在东屋啊。”

    “哪间屋?你带我去。”军官一把拽起宿老汉,拖着他就往院子里走。

    秦社众人哗然,引得先桓军兵一齐暴喝怒骂,纷纷挥刀恐吓。

    秦晋之和李九歌此时正在与梁园跨院一街之隔粟米巷一幢房子的阁楼之内,离秦社众人所处的街巷不远,远远地能看到骑在马上的先桓骑兵,隐隐约约能听得见那里的喊叫。

    秦晋之暗暗担心,如此大阵仗而来,侍卫司抓不到自己,未必就肯善罢甘休。

    李九歌因为临时改变了计划,就近设置了出口,因此正在那里修修补补,想要将出口掩饰得毫无破绽。

    忽然听见外面人马杂沓之声,连忙凑到门缝去往外观看,却听见身后有异响,回头只见秦晋之的脑袋已经从砌成灶台的密道出口里伸了出来。

    好家伙,这还没竣工,逃生密道就用上了。

    等秦晋之跳出来,李九歌盖好密道出口,两人进了旁边屋子,挪开一只立柜,掀开柜子后面的墙围,露出一个墙洞。

    盗墓贼的心思极为细致,按照一般的想法逃命的人从密道出来,必然急着开门出去,赶紧走得越远越好。他却在隔壁安排了一间安全屋,屋上有间阁楼,是附近的高点,既可以瞭望,也可由此上到附近房屋的屋顶离开。

    李九歌的密道出入口设计巧妙,军官指挥手下军兵将宿老汉指认的东屋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宿老汉哭天抹泪儿,赌咒发誓,秦晋之方才就在这屋来的。

    那军官脑筋甚是机灵,他察言观色,觉得宿老汉所言似乎是真话,因此一面令手下人将三进跨院重新细细搜索一遍,一面就在院子里避开旁人审问宿老汉:“你在此间是做什么的?”

    “做饭。”

    难怪,原来并非秦社之人,只是个伙夫。军官知道院子里的众人多系秦社社众,轻易不肯出卖社主,更不敢当众出卖社主。

    他觉得这是找对了突破的路子,问道:“厨房里就你一个人吗?”

    宿老汉颤声道:“还有一个小厮叫羊娃。”

    “他在外面吗?”

    “在。”

    “去把他给我指出来。”军官推着宿老汉出了院子,从跪地人群中抓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小少年。少年不敢大叫,双腿战栗,被推进院子。

    军官仍然拿钢刀吓唬孩子,恶狠狠地道:“你要敢不说实话,我就一刀劈了你。”

    羊娃吓得连连磕头告饶。

    “我问你,秦晋之在哪里?”

    “不,不知道啊。”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将爷,小人真不知道。将爷到院门口的时候,社主还在东屋里,一转眼就不见了,或许是翻墙走了。社主身上有功夫,本事大得很,会高来高走。”

    李九歌挖密道的时候,为了避开院里众人的耳目,是从院外开挖的,因此秦社众人除了秦晋之和李九歌那一伙人,无一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你确定他方才还在院子里面?”

    “确定。”

    军官出院子凑近都指挥使的马前,低声汇报:“人刚刚还在东屋里,估计是趁乱跑了,应该跑不远。”

    育稚举目看看四周的房屋,问:“四下里道路都封死了嘛?”

    “都封死了。人应该跑不出去,八成就在附近哪座院子里。您看,要不要逐院逐屋搜索?”

    育稚摇头,骂道:“蠢材!这么多院落怎么搜?人是活的,你搜这个院子,他不会往那个里躲吗?”

    军官挨了骂,不敢开口,低头听训。

    “你去砍下他手下一颗头颅,提在手里,骑马在附近街巷里宣示,告诉秦晋之赶紧出来投降。秦晋之只要不出来,每半刻钟斩下他手下一颗人头。”

    军官应声是,转身走向仍然瘫在地上的宿老汉。

    育稚在马上看见,大声骂道:“蠢材!杀仆役有什么用?杀他秦社之人。”

    军官大声答应,指挥士兵从人群第一排拖出一名秦社刀客,手起刀落。

    秦晋之在阁楼里听得那边梁园跨院门口一阵大乱,有人惊叫有人怒吼更夹杂着女人惊天动地的号哭,知道出事了。

    随即见一名先桓军官手中高举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骑在马上一闪而过,只听那军官厉声高叫:“秦晋之!速速走出来投降!将军有令!你如不出来,每半刻钟斩下你一名手下的头颅。秦晋之!速速走出来投降……”

    秦晋之如遭重击,颓然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之上。

    李九歌迟疑着劝道:“莫信他唬人,光天化日平白无故地能把大伙儿都杀了?”

    秦晋之和李九歌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对方其实和自己一样相信先桓人能干得出来。

    麦田里跶不也随手屠灭崇社社众和村民那一幕,他俩同样毕生难忘。

    秦晋之坐在这里苦思对策的工夫,那名军官已经绕着梁园跑了一圈,又在转第二圈。“你若不出来,每半刻钟斩下你一名手下的头颅。秦晋之……”

    “罢!罢!罢!秦某就去会会这个死太监!”秦晋之猛然站起,从身上取下那把背着的短梢弓,就要从窗户跳出。

    巫有道急得一把拉住秦晋之的胳膊,叫道:“社主三思!”

    秦晋之道:“我若被带走,你只去燕王那里寻阿思,只有他能救我。燕王带他在南部边界各军巡视,估计是永清、新城、易州一线。燕王出行仪仗煊赫,不难打听到他在哪里。”说罢抖手甩开巫有道的拉扯,从窗户跳到屋顶,几个纵跃就跳到远处另一座屋顶上去了。

    梁园跨院门前,秦社众弟子见先桓人杀了社中弟兄,一个个惊怒交加,都深悔方才没拿兵刃,万万不该束手就擒。

    秦社众人叫喊、怒骂,先桓士兵也纷纷大声呵斥,拳打脚踢,挥刀威胁,场面渐趋失控。

    忽听不远处屋顶上传来一声大喝,有人用先桓话大叫:“呔!秦晋之在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秦晋之一身石青色劲装,腰后横刀,左手持短弓,右手扣着三支羽箭,立于屋顶,居高临下。

    “那就是秦二!”李冠杰喜出望外,伸手指向秦晋之,大声向先桓人报告,发出了他这一生最后的声音。

    一支羽箭倏然命中李冠杰的左眼,透脑而出。

    李家十二郎登时气绝,他至死也不曾想到,秦晋之在宫城侍卫司数百骑兵包围之下,竟敢率先动手。李冠杰这一生也见过不少悍匪凶徒,但秦晋之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先桓骑兵大乱,纷纷挂刀取弓。秦晋之用先桓话叫道:“骑黑马的将军,我射你盔缨!”

    宇良育稚大惊,猛然低头躲避。秦晋之早算到他有此一招,喊话时就已松开弓弦。育稚只觉头盔猛地向后一震,听到身边亲兵叫道:“将军的盔缨!”

    育稚知道已然中招,大怒之下拔出弯刀。

    秦晋之叫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他手中共扣了三支羽箭,一支射死李冠杰,一支射中育稚盔缨,还剩一支箭镞寒光闪闪正指向育稚的面门。

    先桓骑兵此时已都将弓箭瞄准秦晋之,但人人都明白,主将育稚的性命现在就在屋顶青年的一念之间。

    育稚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对方已经尽显手段,是名神箭手无疑。他只得缓和语气叫道:“秦晋之,你既然已经现身就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不害你性命!”

    秦晋之自然知道育稚的保证屁也不顶,他声音清朗。

    “放所有人走,我就跟你回去。否则,我先射死你再说!”

    “没问题,我早就说过,今天只要捉你一个。”育稚可不是李冠杰,他久经战阵,知道被一名神箭手瞄准意味着什么,明白此刻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再也不肯啰唆,对手下叫道,“放这些人离开,让他们走得远远的。”

    先桓兵拽起跪地众人,开始驱赶他们离开。秦社众人见社主在此正被上百支弓箭指着,哪里肯走?

    秦晋之道:“井生、冯魁,速带大伙儿离开,我自有办法。”

    石井生跟冯魁对望片刻,苦无良策救社主,只有咬牙带着大伙儿快步离开险地。

    待秦社众人全都走远,出了侍卫司的包围圈。育稚叫道:“好了!秦晋之,你可以下来了。”

    秦晋之瞥见众人已经逃出包围,轻笑道:“我这里风凉得紧,一时不想下去。”

    育稚怒道:“你言而无信!”

    “那又怎的?”

    “我乱箭齐发射死你!”

    秦晋之打个哈哈,箭尖仍然瞄着育稚的面门:“你确定你手下的箭有我的快吗?”

    “你敢杀官谋反?”

    “官逼民反,我射死你有何不可?喂,你是什么官职?叫什么名字?”

    “我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

    “苏古勒那死太监是你上司?”秦晋之嘴上和育稚闲扯,心里却在寻思脱身之术。

    方才为了能够威胁控制这位先桓将军,站立的位置过于突出了。现在这儿是个死地,周围并无遮掩,被上百支弓箭瞄准,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避,似乎都来不及。

    秦晋之从州院牢狱里出来,曾经豪言今后无论谁要将他抓进监牢,他都会一刀砍下对方的脑袋。

    这个育稚来抓他,根本不会将他投进监牢,很可能直接把他交给李荫久。娘的!看来只有一箭射死这王八蛋都指挥使,然后滚下房顶,死中求活,听天由命。

    “是,都部署只是找你回去问话,你不必紧张。”育稚端坐马上,表面上非常镇定,心里其实着实紧张,他紧握弯刀刀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随时准备做出格挡的动作。

    他想不出秦晋之能有什么脱困的法子,因此愈发害怕他会拼个鱼死网破。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也只有杀一个够本儿,先射死敌方主将再说。

    这是一个死局。

    育稚心里暗骂苏古勒,派的这是什么差事。他盯着屋顶的秦晋之,不敢做出任何大一点的动作。

    他很担心,时间稍长,对方的手会酸软,而对方一旦觉得不能再相持下去,就会撒手射出这一箭。这支羽箭很可能就是他在人世间接触到的最后一件物事。

    育稚从没觉得自己怕死,战阵上生死搏杀他从未胆怯。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人人血脉偾张。

    此刻,在这冷风习习的狭窄街巷里,被森寒的箭尖锁定,恐惧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泛起,育稚感觉小腹有些许抽搐。

    可笑的是,身边数百训练有素的手下居然毫无办法救援自己,全都静静地瞄准敌人,却谁都不敢放出一箭,好像都在等着,等着主将被人射死才好为他报仇。

    “住手!都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先桓话大叫。

    靴声嘈杂,有一行人从秦晋之身下右侧的街巷匆匆而来,秦晋之一瞥之下只见似乎有官员仪仗,有人高举着数面衔名牌而来。

    秦晋之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不肯移开盯住育稚的目光,喝道:“育稚,你休要乱动!”

    育稚在马上看见,来的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王廷孝加知宣徽院事衔,不但品级尊贵,还是天子近臣。

    育稚想要下马行礼,看看秦晋之那边,没敢动,就在马上恭敬道:“宣使相公恕罪,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您老有何宣谕,就请示下。”

    王廷孝不认得育稚:“没请教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末将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

    王廷孝的先桓话讲得极为纯正:“我听说你来捉拿秦晋之,请问是何原因?受何人差遣?”

    “末将奉枢密使、宫城都部署苏古勒之命,前来捉拿宫城盗案主犯秦晋之。宣使相公请看,这都是从秦晋之住处起获的赃物。”

    育稚身边几名军兵手捧从院子里搜获的名贵马具和绸缎等物,向前几步,请王廷孝验看。

    王廷孝摆手微笑道:“误会了,误会了。这些珍稀器物是皇后娘娘赏赐给秦晋之的,我可以作证,不是他从宫城里盗来的。”

    “您认得秦晋之?这些东西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他的?”育稚大惊失色,怎么还牵扯到皇后?苏古勒害我,这是让自己掺和到一件什么事情里来了?

    “认得,认得。”王廷孝扬扬手里握着的一个封套,“五日后,皇后娘娘捐金重建的崇孝寺举行落成开光大典,秦晋之还是皇后娘娘邀请的观礼嘉宾。”

    育稚闻言,心中波涛汹涌,暗自庆幸,幸亏这个秦晋之不好相与,没有让自己捉了回去,否则这场祸事或许就无法消弭了。

    苏古勒这么做不能是为了坑自己吧?如此他自己也难逃干系呀。

    王廷孝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在秦晋之箭下全身而退。育稚低声传令,旁边军官立即发出军令,所有指向秦晋之的弓箭全都放了下来。

    王廷孝转过头去,抬头看着秦晋之,笑道:“年轻人,你站那么高作甚?还不快下来?”

    侍卫司的骑兵来时如潮水涌来,走时如潮水退去,瞬间走得无影无踪。

    秦晋之跟王廷孝见面,他曾听阿思称老人为王院使,因此口称“秦晋之参拜院使相公”,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

    客套了几句,秦晋之转身蹲在那名崇社弟子的尸身边上。带血的头颅被先桓军官扔在尸体脚边,兀自怒目圆睁。

    秦晋之记得那名弟子,易州的边世祥,伸手一抹为他合上眼睛。这笔账该算在崇社账上还是先桓人账上?

    秦晋之举目望去,才发现李冠杰的尸首不见了,料想是他的手下趁先桓人退走时一起带走了。

    “秦员外,不请我到里面坐坐嘛?”

    秦晋之起身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陪着须发皆白的老人进了梁园跨院。

    信义堂被先桓骑兵弄得凌乱不堪,秦晋之请王廷孝在椅子上坐下,道声:“恕罪。”走到院子里,打算去灶房烧水,却见王廷孝的手下人已经在那边忙碌了。

    正要转身回屋,石井生、冯魁、李九歌等人都涌进院子,七嘴八舌地问秦晋之方才是什么情况。

    秦晋之伸手示意大伙儿安静,对石井生等人道:“把边世祥的尸首收了。侍卫司应该暂时不会来了。我这里有客人,回头再说。”说完就回了屋里。

    仆役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极其迅速地将东西归位,稍作打扫就退了出去。粗使婆子进来奉茶,那婆子被杀人场面吓到了,此刻双手兀自颤抖不已。

    王廷孝极沉得住气,这时才开口笑道:“五日后,崇孝寺举行落成大典,皇后遍邀幽州缙绅贤达前往观礼。我今日前来,是来请秦员外参加。”

    员外是对没有爵位、官职和功名的富人的敬称,在南、北两朝都是如此称呼。秦晋之觉得这秦员外仿佛是在叫别人,颇不习惯,对王廷孝道:“院使相公,您老别客气,叫我秦晋之就好。”

    王廷孝改了口:“秦二郎,你是排行第二对吧?当日你替皇后拟的题目甚好,不但难住了我,也替皇后赢了柳城郡王妃。皇后十分高兴,直夸赞你。”

    秦晋之谦逊道:“小人行二。那句诗不过侥幸想到罢了。”秦晋之有自知之明,论学问自己实在有限得很,可别充过头了,回头容易尴尬。

    “我的宣徽院衙门也在幽州,因此我到了此地,就稍作打听,才知道你秦二郎原来是全城知名的好汉,难怪射术上竟能赢得了跶不也。梁园侠少擅风流,文武双全,难得,难得。”

    “院使相公谬赞了。”

    “因为你秦二郎是我汉人中第一等的人才,因此我才来邀请你出席崇孝寺落成大典,也算壮我汉人声威吧。”老人将汉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双眼直视秦晋之的双眼,意味深长。

    秦晋之今天再一次险些被先桓人逼上绝路,并且一名手下死在先桓人刀下身首异处,对先桓人的愤怒正自难以抑制,脱口而出道:“汉人衰微,在某些先桓柜人眼中我汉人性命可不怎么值钱。”

    “正因如此,我辈当自强不息。”

    这位年高德劭的朝廷大员竟然将自己归为“我辈”,秦晋之有些受宠若惊,既诧异又觉得亲切,但对于王廷孝所言自强不息的含义却不甚明了。

    王廷孝见秦晋之不语,关切道:“今日侍卫司为何来捉你?仍然是因为你秦社和崇社的纷争吗?”

    老人曾言,他在幽州打听过秦晋之的底细,因此知道秦社和崇社的纷争不足为奇。

    秦晋之也不隐瞒,实话实说道:“小人和院使相公在皇后那里见面那天正好捉了崇社社主李荫久的儿子李冠卿。李荫久因此走了宫城都部署苏古勒的门路,欲对我不利。”

    王廷孝捻着灰白胡须,轻轻点头说:“崇社和你缠斗日久,明白在府、县衙门奈何你不得。苏古勒在幽州地位超然,一旦说是涉及宫城安危,就无人敢插手他的事情。他收了崇社的好处,就诬陷你私入宫城做下盗案,这样就可以任意处置你,全然不干都总管公署和幽州府、县的事情。这条以势压人的计策歹毒得很啊。今日若非我正好赶上,恐怕不好善了。”

    秦晋之如何不知道若非王廷孝,今日自己凶多吉少。当下跪倒在地,叩头道:“院使相公请受秦晋之一拜,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王廷孝起身搀扶,道:“不需如此。老朽有爱才之心,不忍见我汉人中的年轻俊杰中道夭折,略尽绵薄罢了。此事尚未了结,就怕苏古勒贼心不死,你我还需仔细参详破解之道。”

    秦晋之想了想,将阿思给他的建议和盘托出,直言自己本来想要通过阿思去求襄,走皇后的门路。可惜阿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燕王去了南部边界,襄还没见着,苏古勒那边就已然发动了。

    “有阿思帮你,襄这条路应该可以走得通。阿思和皇后是一母所生,皇后素来待之深厚,你兄弟两人都是阿思的好朋友,襄应该肯帮忙的。”

    “只是阿思王命在身,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倒是能安排你见到襄,不过说服襄要靠你自己。五日后,崇孝寺举行落成大典,皇后娘娘要亲临,因此这几日襄一定会到崇孝寺来预先规划布置。明日,将要参加大典的缙绅宾客都要到崇孝寺去演练礼仪,你也一同前去。等襄来时,我会安排你去见她,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我替你引见则可,在襄那里老朽也不大说得上话。”

    秦晋之大喜,再次起身道谢。告个罪出去,亲手捧回一只沉重锦盒,放在王廷孝的脚下。

    王廷孝知道那是金银,怫然不悦,道:“我这么老了,要这些阿堵物来作甚?你别跟我添堵,拿走。”

    这老人竟不要钱?秦晋之惊疑不定,王廷孝是他所见过最大的官,难道大官就不要钱?

    他还要分说,老人却不给他机会,推心置腹地道:“秦二郎,我所以帮你,并非贪图你的回报。一来你我有缘,二来爱惜你的人才,希望你留此有用之身,将来为我华夏苗裔做些事情。”

    秦晋之从未听说过“华夏”这个词,不由得跟着重复了一遍。

    “华夏一说最早见于《尚书》,泛指中原及中原文教与习俗。凡是说汉话,依中原习俗生活之人就是华夏苗裔。”

    “哦?那么华夏苗裔不就是汉人?”

    “不然!应该说汉人绝大多数为华夏苗裔。但华夏苗裔不仅包含汉人,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凡是说汉话,使用中原习俗的就是华夏之人。”

    这有些超出秦晋之的辨识疆界,他努力思索,一时没有出声。

    “这样讲吧。汉、先桓、素烈、回鹘、鲜卑都是种族之名,你如何区分?看头发颜色、肤色、眼睛颜色、鼻子高低即可。即便这些人穿了异族服装,你仍然可以看得出来究竟是何种族。但是否华夏苗裔不看种族,要看你是否说的是汉话,遵循的是中原习俗。简言之,说汉话,遵循中原习俗的就是华夏苗裔。你在幽州一定有这样的朋友,高鼻深目却说汉话,行中原习俗,这样的人在种族上虽非汉人,却同属我华夏。”

    这样的人有不少,康恩国、石井生就都是,如此一说秦晋之终于豁然开朗。

    王廷孝继续娓娓道来:“所以如此说,是因为经历了历朝历代末年的动荡岁月,中原种族早就融入了太多南部、西部和北部的异族,这些种族融入中原后,亦成为华夏之一份子,华夏因此反而愈来愈强,更加生机勃发。以我来说,先祖就并非汉人。”

    这秦晋之倒是没瞧出来,他心中尚有疑惑,问道:“如此说皇后和阿思都醉心中原文教,难道他们也是华夏苗裔?”

    “他们虽然喜爱中原文教,但毕竟是先桓贵人,立身仍以先桓为根基,自然不肯完全融入华夏。但假以时日,先桓人汉化日深,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先桓人慢慢变成华夏之民。这就是所谓‘不事杀戮,用夏变夷’的功用。”

    “那么南朝大梁皇帝就是华夏之主吗?”

    “大梁皇帝是大梁之主。大梁以外,我大燕有华夏之民,西齐有华夏之民,西域有华夏之民,海外列岛亦有华夏之民,未必都肯奉他家为华夏之主。”

    听闻此言,秦晋之只觉大为舒畅,盘踞心间多年的那个死结竟然迎刃而解。

    他是速哥从南朝城池里捡回的,从来不知亲生父母是什么种族,因此他在蕃汉之间进退两难,纠结多年。王廷孝的一番话,让他不再纠结自己的来历,他确信自己说汉话,行中原风俗,岂不就是华夏苗裔?

    送走王廷孝,秦晋之心里直犯嘀咕。老人为人谦和,令人易于亲近,对自己实实在在地有救命之恩。但老人没说实话,他承认调查了自己,却装作是碰巧赶上侍卫司的围捕。

    秦晋之可不是不经事的少年,他不相信那是巧合。王廷孝手下有人在监视自己。他救了自己性命,却不肯收钱,那么他将来要让自己做的事情必定没那么简单。

    经一事长一智,很多事情都是秦晋之在岁月里慢慢体悟出来的。

    比如,西门东海为何要给自己下套?那是他看准了自己能够纠集力量和崇社一战。

    比如,高瞻远为何器重自己?为何要让自己来做秦社社主?因为他需要一个本地人出头挑起秦社大旗,才好不引起官府的瞩目,将他的部属不声不响地塞进城里来。他不要秦晋之别的报答,等南朝大军攻到幽州下,他会要秦晋之带领手下冒死替他斩将夺城。

    崇孝寺建于大唐贞观年间,毁于唐末乱世,位置就在南衙旁边,多少年来只剩下残垣断壁。

    皇后至诚敬佛,捐私帑26重建崇孝寺,历时十年始成。

    寺庙落成大典虽然尚未举行,许多重要仪式其实早几日就已经开始了。

    翌日,秦晋之到崇孝寺的时候,寺庙中簇新的高大佛像已经就位,上百僧侣齐聚诵经,正由法师往佛像内安放经卷、圣物、珠宝等物。

    秦晋之在提点寺务司官员指引下和众嘉宾一起学习礼仪,将大典当天的流程熟悉了一遍。

    之后,王廷孝的一名亲随将秦晋之引出人群,带到一间禅房里面。

    小沙弥奉上茶点,秦晋之坐了一会儿,王廷孝匆匆而来,说襄可能一会儿就到,让秦晋之安心等候,他那边事情忙,就不陪秦晋之了。

    秦晋之利用这难得的闲暇,静静地思索,把和崇社有关的事情仔细想一想。

    崇社这一次一定觉得使出了绝招,势在必得。不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不但没捉到自己,反而把李冠杰的性命搭进来了。李荫久此刻的愤怒不言而喻。

    问题的关键在于苏古勒的态度,这个素不相识的宦官想必已经知道了秦晋之和皇后有渊源,他还会不会再次出手?

    秦晋之悚然而惊。

    如果是他,或许不会再试图抓这个秦晋之,但秦社有的是人,内堂大爷、外堂团头,楚泰然、石井生、金无缺、冯魁、张文通,抓这些和秦晋之关系密切的人,不碍皇后那边的事,还能满足崇社要求用来和秦晋之交换李冠卿。

    这些人危险了,他们躲得过崇社的伏击和绑架,可挡不住侍卫司的围捕。

    秦晋之叫来一名护卫,让他立即回去传信儿给石井生,让所有内堂、外堂堂主全都躲起来,这几天千万不要再抛头露面,直到他解决了来自宫城的威胁为止。

    这个死太监实在太令人头疼了!

    秦晋之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他进不了宫城,根本见不到对手,对手却能随时派出数百骑兵在城中戒严,抓捕秦社任何一名头目。秦晋之可以想象,秦社头目的名录或许已经到了苏古勒的案头。

    必须得快点解决掉来自苏古勒的威胁!

    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襄,见面的情形却与秦晋之设想的大相径庭。

    王廷孝带他去见襄的时候,襄正在崇寿寺给皇后准备的净室中指挥宫女们挪动室内器物,她熟知皇后的好恶,对所有细节一丝不苟。

    襄虽然给王廷孝行礼,脸上可毫无敬意,倒是王廷孝满脸堆笑,引见了秦晋之就寻了个借口躲出去了。

    秦晋之仍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给襄行礼。襄这次的神情不冷不淡,口称:“不敢当,我不过一个全家以罪籍没入瓦里的著帐娘子,怎当得秦二官人参拜。”

    一句话怼得秦晋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总算是秦晋之脸皮够厚,言语伶俐,觍着脸笑道:“有道是人伴贤良品自高,襄娘子日日在皇后娘娘身边,借日月之光华,亦是天上星宿。”

    “少跟我油嘴滑舌。你找我何事?”

    找你何事?找你去跟苏古勒谈谈,让他别再来骚扰我。秦晋之心里这么想,嘴上哪敢如此说。

    “当日在皇后娘娘面前,多承襄娘子担待,大恩不敢言谢。近日得了些才从南朝汴京流传过来的时新样式首饰,特地拿过来请襄娘子品鉴一二。”秦晋之身后两名护卫,手捧两只锦盒双手奉上。

    襄没动,道:“无功不受禄,秦二官人的厚赐,心领了。”

    这是拒绝的表示,秦晋之心中一紧,暗道不妙,没有阿思在其中周旋还真不搞定襄。

    好在他事先已经盘算了一番说辞,连忙道:“这批首饰是汴京最有名的银楼源隆号送来的,都是今年汴京的时兴款式,襄娘子留下赏鉴一下,看看倒是和我大燕的款式有何不同?”

    这番话打动了襄,她究竟是个年轻爱美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多谢了。”挥一挥手,身后两名宫女上前接过锦盒,两名护卫退出了净室。

    秦晋之如释重负,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料襄又问道:“你怎么想起给我送首饰?”

    “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我偶然得了这些稀罕东西,寻思只有襄娘子才配得上。”

    “哈,”襄轻笑一声,“你还真会说话。我还有事要忙,秦二官人您请便吧。”襄下了逐客令,转身去继续指挥宫女。

    秦晋之心中大悔,本来有机会说出跶不也的事,自己忙着奉承襄,给白白错过了。

    万般无奈,告辞离开,却又不死心,在崇孝寺里里外外转悠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襄打道回了宫城,也没机会再和她说上一句话。

    怀着满心挫败的感觉,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他从来都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这个襄真的让他患得患失。

    苏古勒对自己来说是强者,襄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弟兄们,为了秦社,他得继续去讨好襄,不惜谄媚,不惜奴颜婢膝,秦晋之自己给自己打气。

    尊严、骄傲,从来就不属于弱者。秦晋之自己这么想,聊以自慰,也算给自己鼓劲儿吧。

    第二天,秦社社主吃过朝食就去了崇孝寺,他心里像长了草,在静室里根本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希望襄能够来,希望自己能跟她偶遇。

    一直等到过了午后,仍然不见襄的踪影。秦晋之有些垂头丧气,在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慢慢地盘算如果襄这条路走不通,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苏古勒。

    “乌昂!”

    秦晋之猛然抬头,襄站在他身前,袅袅婷婷,衣裙煞是好看,脖颈之上戴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流苏颈链,正是昨天锦盒中的物事。

    “皇后娘娘夸你会办事,进献的首饰样式别致。这条颈链皇后赏给我了,怎么样?”

    秦晋之没料到襄把首饰全都献给了皇后,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愣了愣神才道:“好,好得很!”

    襄瞪眼道:“皇后娘娘夸赞你,还不谢恩?”

    秦晋之不知是否当行此礼仪,看襄瞪眼,只好朝着宫城方向跪倒磕头,口称“谢皇后娘娘夸赞”,却听见背后襄已然笑得快要岔过气儿了,才知道自己被这婆娘耍了。

    秦晋之站起身,心里有些恼怒,却不承想手臂上一紧,已经被襄推了一把:“听说幽州的瓦市甚是好玩。皇后娘娘赏了我半日假,你带我去逛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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