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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死寂到了极致。
没有人敢接这话。
秦嵩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放肆!”
一声尖细的喝斥打断了一切。
是侍立在龙椅旁的大太监高福。
他那张白面无须的脸上浮起一层阴冷的寒霜,手中拂尘猛地一甩,丝线在空中抽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玄!你敢在金銮殿上咆哮君父,攀咬百官!”
“你污蔑丞相,辱骂群臣,将大夏朝堂说得一文不值!”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想夷九族吗?!”
陈玄没有理他。
甚至没有再看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君王一眼。
他眼中所有的疯狂与悲愤,在这一刻,像退潮的海水一般,骤然褪去了。
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燃尽了一切之后的、白茫茫的死寂。
那种死寂,比疯狂更吓人。
因为疯狂的人还有救。
而一个彻底平静下来的、把生死都放下了的人——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玄缓缓地转过身了。
他的目光,越过底下黑压压的朝臣,越过那些低垂的、躲闪的、麻木的、事不关己的面孔——
最后,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上。
那根柱子通体包裹着赤金,上面雕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身盘旋而上,鳞爪飞扬,龙目怒张,仿佛要破柱而出,直冲九霄。
那是大夏皇权的象征。
是这座太和殿一百余年来,从未被动摇过的脊梁。
陈玄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
他将手中那只破碗,最后一次,紧紧地、死死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抱着这只碗,像是在抱着一个人。
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一个饿死在北境风雪里的、至死都没能讨到一口热粥的人。
一个被这个世道吃干抹净、连骨头都没剩下的人。
然后,他用尽毕生的力气——
全部凝聚成最后一声响彻云霄的嘶吼:
“今日——!”
“臣——!”
“大理寺卿陈玄——!”
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次停顿。每一次停顿,都像一把刀剜在所有人的心上。
“愿以一腔热血,溅此金殿——!”
“为北境忠魂鸣冤——!”
“为天下百姓请命——!”
话音未落。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
朝着那根冰冷坚硬的盘龙金柱——
狠狠撞了过去!
“陈大人!——!!!”
武将班首的柳震天目眦欲裂。
他猛地跨出半步,一双铁拳攥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一声泣血的、几近崩溃的悲吼。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可距离太远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满殿森严的朝仪与皇权的重压。
一切,都来不及了。
秦嵩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慈祥面具,在这一瞬间碎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骇。
他万万没有想到。
一个文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近六旬的老头子。一个被他用三言两语就逼到了绝路上的失败者——
竟然刚烈至此!
满朝文武,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那些平日里在金銮殿上挥斥方遒、口若悬河的衮衮诸公,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尊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山穷水尽、被权力的磨盘碾成齑粉的老头——
竟然选择了这条路。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逼皇帝,逼这整个天下——
做一个选择。
是继续装聋作哑,让这面破碗和五万忠魂一起,被碾碎在权力的车轮下。
还是——
睁开眼睛。
这是真正的,以死死谏。
大夏开国一百余年。
文臣以死死谏——
这是头一个。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那声音不像是血肉撞击金属的声响。
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闷雷,又像是一口被封死了一百年的洪钟,被人用最后的气力敲响。
然后——
整个太和殿,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时间仿佛凝固。
龙椅上。
承平帝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转动的动作——停了。
陈玄的身子,软软地从那根盘龙金柱上滑了下来。
他额前的血,沿着那条贯穿额骨的深深裂口涌出来,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进了那双已经永远合上的眼睛里。
然后,顺着金龙的鳞爪,蜿蜒而下。
那条五爪金龙的龙须、龙鳞、龙爪,全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像是这条金龙——
在哭。
陈玄的身体歪倒在金柱脚下。
他的手,还紧紧地、死死地护在胸口。
护着那只碗。
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在意识消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的那个刹那——
他的手臂依然本能地收紧了。
试图护住胸口那只碗。
但他失败了。
“啪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是他至死都紧紧护在怀里的破陶碗。
随着他身体的倒下,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出来,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一个跟头——
然后,碎了。
碎成了十几片。
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金砖上,散落在陈玄的血泊中。
碗底那块最大的碎片,带着干涸发黑的米浆,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最后一块碎片,转着圈滑出了血泊的边缘,顺着光滑的金砖地面,一直滑到了文官队列最前方——
秦嵩的脚边。
“叮”的一声极轻的脆响,碎片磕在了秦嵩那双缂丝云头官靴的靴尖上,终于停住了。
秦嵩低头。
看到了那块碎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左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微微颤了一下。
武将班列里,柳震天终于再也站不住了。
这位年近六旬的大夏兵部尚书、沙场宿将,双膝猛地一软,直直地跪倒在了太和殿的金砖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跪在那里,两条铁打的手臂撑在地面上,青筋暴突的双拳死死砸在金砖上,头低得几乎碰到了地面。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无法遏制的、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悲愤与无力。
他和陈玄相识三十年。
三十年来,他们一个执刀,一个执笔。一个守边关,一个守法度。他们在这座朝堂上并肩站了三十年,一起扛过多少风雨、挨过多少冷箭。
而今天,他亲眼看着这个老朋友,从那座承天门的角楼上擂响了百年未响的登闻鼓,挨完了三十记杀威棒,拖着一道血路走进了这座金銮殿。
他亲眼看着他被天子压下了证据,被丞相堵死了退路。
他亲眼看着他笑了,疯了,然后——
撞了。
碎了。
没了。
太和殿内,没有人说话。
一腔忠魂,一只破碗。
俱碎。
碎在这座大夏王朝最金碧辉煌、最冠冕堂皇的殿堂之上。
碎片上映着宫灯的光辉,映着龙椅的金黄,映着满朝衣冠的紫与绯。
也映着——
一个王朝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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