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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安平巷。
这是京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两侧的院墙剥落了大片灰泥,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青砖。巷口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挂,入夜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夏正二品大理寺卿陈玄的府邸,就窝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
府门上的漆皮裂了几道口子,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陈府"两个字还是陈玄亲笔写的,笔锋遒劲,墨色已经褪成了灰白。
此刻,巷口被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封得铁桶一般。
火把的光映在院墙上,将斑驳的墙皮照得忽明忽暗。
禁军校尉赵勇站在陈府门前,手里攥着一道盖了玉玺的圣旨,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承天门值过夜。
登闻鼓响的时候,他就站在广场边上。三十杀威棒,一棒一棒,他全看见了。那个瘦得像根柴火棍的老头,硬是从血泊里爬起来,拖着一道血路走进了皇宫。
后来的事,他也听说了。
但宫里催得急。传旨的小太监原话是这么说的——"陛下龙颜大怒,说日出之前,不想在京城里再看到陈家任何一个人。"
赵勇咬了咬牙,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陈玄的独子,陈知行。三十岁上下,青衫布履,面容清瘦,和陈玄有七分相像。
他站在门槛里面,目光越过赵勇,扫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禁军,神色平静得不像是即将被抄家的人。
"圣旨来了?"陈知行问。
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菜送到了"。
赵勇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圣旨。
"陈……陈公子,末将奉旨抄家。陛下有令,天亮之前,府上……必须出城。"
陈知行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请。"
赵勇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就停住了脚步。
院子不大。
一棵老槐树占了大半个院子,树干上系着一根晾衣绳,绳上还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旁边放着一口缺了角的水缸。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中堂字画。
赵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抄过的那些官员府邸。
四品的京官,家里摆件都是成套的官窑瓷器。
三品的侍郎,后院起码三进三出,花园假山一应俱全。
眼前这个……正二品的大理寺卿。
赵勇转过头,看向身后跟进来的禁军们。那些兵卒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进去搜。"赵勇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轻着点。别砸东西。"
他顿了顿。
"以臣礼待之。"
五十名禁军散入各房。
赵勇站在院子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老槐树。树皮皲裂,枝桠光秃。
正堂里,陈玄的发妻何如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最旧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
没有哭。没有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和老人斑清晰可见。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那是三十年前陈玄娶她时唯一拿得出手的聘礼。
儿媳林婉儿站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搂着六岁的小孙女陈念。小丫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
陈知行站在正堂门口,背对着家人,面朝院子。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袖子里有一封信。
今天傍晚,王冲派人送来的。
信他没拆。
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搜查进行了小半个时辰。
禁军们翻遍了陈府每一个角落。卧房的柜子、书房的抽屉、灶房的米缸、后院的地窖——能翻的地方全翻了。
最终,一名禁军小校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到赵勇面前。
"校尉大人,全府上下……就搜出这些。"
赵勇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几锭碎银子,大大小小,成色不一。有几块甚至是被剪碎的银角子,边缘毛糙,一看就是平时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
赵勇数了数。
三十七两。
整个大夏正二品大理寺卿的全部家当。
三十七两。
院子里,五十名禁军鸦雀无声。
有几个年轻兵卒低下了头。
赵勇盯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他把匣子合上,转身走进正堂,在何如英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陈夫人。"赵勇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些……末将必须遵旨充公。"
何如英微微点头。
"应该的。"
三个字,平静如水。
“陈夫人。”赵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末将奉旨,押送各位出城。陛下有令,天亮之前,府上……必须离开京城。”
何如英微微点头,在儿媳的搀扶下站起身。
陈知行扛起一个早已备好的简单包袱,牵起母亲的手。
赵勇一挥手,两列禁军自动分开,将陈家四口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押送的阵型。“陈公子,请吧。”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长街。夜深人静,只有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人骨头都冻透的寒风声,是这死寂长夜里唯一的声音。
北城门下,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赵勇出示腰牌与圣旨,守门官不敢怠慢,在一阵沉重的机括声中,缓缓拉开了城门的一道缝隙。门外,是能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陈家四口即将迈出城门的那一刻,赵勇突然低吼一声:“等等!”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五十名兄弟,火光下,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兜里有多少,全掏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五十名禁军先是一愣,随即,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到了赵勇的手里。。
“哗啦”一声,仿佛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
铜板、碎银、攒了半个月的饷银……叮叮当当,一份份被掏出来,汇集到赵勇手中。他将这些带着五十名兵卒体温的银钱拢在一起,走到何如英面前,双手奉上。
“陈夫人,天寒,路长。这些,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拿着,路上用。”
何如英看着赵勇掌心那堆混杂着铜板和碎银的钱,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张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真挚的、年轻或沧桑的脸。
她浑浊的老眼,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不是施舍,这是一份用良心和风险换来的敬意。她更知道,怀里的孙女需要吃饭,前路漫漫,骨气不能当饭吃。
她伸出干瘦的手,将那堆银钱郑重地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
“这份情,我们陈家,记下了。”
说完,她拉着儿媳与孙女,对着赵勇和五十名禁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知行也随之躬身。
风雪将至,前路茫茫。这份来自底层兵卒的善意,比任何金银都更贵重。
何如英直起身,不再回头,牵着孙女,扶着儿媳,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道门缝。
赵勇站在城门下,寒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四个单薄的身影汇入无边的夜色,直至再也看不见。
许久,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属于禁军校尉的冷硬。
“收队!”他低吼一声。
“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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