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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这天,天还没亮透,第七仓库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
罗土蹲在井边磨刀,霍霍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罗焱在墙角打拳,拳风呼呼,却总往大门方向瞟。罗木在厨房熬粥,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掀开锅盖看一眼,心思显然不在灶上。
林娇娇推开房门时,罗森已经站在菜地边了。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旧军装的肩线上,把洗得发白的布料照得透亮。
“大哥。”林娇娇走过去。
罗森没回头。“睡好了?”
“还行。”林娇娇撒了谎。她后半夜基本没合眼,梦里反复出现那个咧嘴笑的“自己”,还有防空洞黑漆漆的入口。
“装备再检查一遍。”罗森说,“吃过早饭,老二带老三老四去老磨坊踩点。你跟我去机械厂外围看看。”
“现在?”
“现在。”罗森转身,眼睛里有红血丝,“趁天早,人少。”
林娇娇回屋拎出帆布包。包很沉,她昨晚又往里面塞了些东西——两包压缩饼干,一壶水,还有一小瓶酒精。空间里的物资她没敢多拿,怕哥哥们起疑。
早饭桌上,没人说话。
罗土呼噜呼噜喝粥,眼睛盯着碗。罗焱夹咸菜的筷子几次伸向罗林的碗,被罗木在桌下踢了一脚才回过神。罗林推了推裂了纹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剥鸡蛋,剥完却放在桌上,忘了吃。
“都吃饱了?”罗森放下碗。
几人点头。
“那就动起来。”罗森站起身,“老二,你带老四老五,走城北那条路。到了老磨坊别进去,在东面戈壁滩找个高点,用望远镜看。记住,只看不动。”
“明白。”罗林应声。
“老三,你看家。院子前后门闩好,有人敲门别开,翻墙的直接撂倒。”
“放心。”罗木拍了拍腰——他别了把菜刀。
“娇娇,走。”
林娇娇拎起帆布包,跟在罗森身后出了门。
清晨的阿克苏还没醒透,巷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倒夜壶的老太太。罗森走得很快,林娇娇得小跑才能跟上。他今天换了条深色工装裤,裤腿扎进胶鞋里,腰上系了根皮带,皮带上别着个铁皮水壶。
水壶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大哥。”林娇娇忽然开口。
罗森脚步没停。“嗯?”
“那个女人……昨天来送信的那个,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罗森沉默了几秒。“哪里不对劲?”
“她看我的眼神。”林娇娇说,“不像看合作对象,像……像在估价。”
罗森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娇娇。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叫白薇。”罗森说,“我托人查了。”
“查到什么?”
“四川人,二十三岁。三年前来的阿克苏,一开始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后来跟了陈老板。”罗森顿了顿,“有人说她身手很好,能一个人放倒三四个壮汉。”
林娇娇心里一紧。“她昨天来,真是送信?”
“送信是真,试探也是真。”罗森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陈老板不信任何人。他让白薇来,就是要看看我们的反应——看我们会不会当场翻脸,会不会追问细节,会不会……”
“会不会怕。”
“对。”罗森说,“但我们没怕。所以我们过了第一关。”
机械厂在城北,离第七仓库有四里地。两人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见锈蚀的铁门和歪斜的招牌。
“红旗机械厂”五个字掉了两个,剩下的也褪了色,在晨光里像几个苍白的疤。
罗森没走正门。他绕到后墙,找了个豁口,蹲下身。“踩我肩膀上去。”
林娇娇没犹豫。她把帆布包先扔进去,然后踩着罗森的肩膀,手扒住墙头,一用力翻了过去。
墙里面是片荒地,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远处有几排厂房,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罗森很快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声音。“跟紧我。”
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里摸。草丛里有碎玻璃和铁钉,踩上去咯吱响。林娇娇尽量把脚步放轻,眼睛盯着罗森的后背。
他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柱的位置,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厂房越来越近。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把大锁,锁头崭新,和周围的锈蚀格格不入。
罗森蹲在窗下,指了指破掉的玻璃窗。
林娇娇凑过去,从缝隙里往里看。
箱子。堆到房顶的木箱,盖着油布。地上有清晰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新,是吉普车的。角落里摆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牌子杂乱,但最上面几个是带过滤嘴的。
“白玫瑰。”林娇娇低声说。
罗森点头。他指了指厂房后墙——那里有道暗门,门框上的擦痕在晨光下泛着新木的浅色。
“钥匙。”罗森说。
林娇娇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罗森接过去,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罗森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里面是条通道,斜向下延伸,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上有零星的碎石。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罗森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距离。
“跟紧。”他率先走进去。
林娇娇跟在后面,反手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罗森手电筒的光圈在前方晃动。
通道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股土腥味。走了大概五十米,罗森忽然停下。
“听。”
林娇娇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声音。很闷,像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夹杂着人说话的嘈杂。口音很杂——有四川话的短促,有广东话的绵软,还有……
“维语。”林娇娇听出来了。
罗森关掉手电筒。黑暗瞬间吞没一切。他拉了拉林娇娇的袖子,示意她贴墙站。
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
不止一个人。
林娇娇心跳加速,手悄悄摸向帆布包里的电击棍。罗森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通道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照过来。
光柱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罗森和林娇娇藏身的阴影——停住了。
“谁在那儿?”四川口音,是个男人。
罗森没动。
手电光移近了些。林娇娇看清了,来的是两个男人,都穿着工装,手里拿着铁棍。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高,颧骨很高,眼睛眯成一条缝。
“出来!”瘦高个喝道。
罗森松开林娇娇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光圈里。
“自己人。”他说。
瘦高个上下打量他。“口令。”
罗森沉默。
瘦高个脸色变了,举起铁棍。“我问你口令!”
“我不知道口令。”罗森说,“陈老板让我来的,说有东西要搬。”
“陈老板?”瘦高个冷笑,“陈老板今天根本不在阿克苏!你他妈是谁派来的?”
他身后那个矮壮的男人已经绕到侧面,堵住了退路。
林娇娇的手握紧了电击棍。她计算着距离——三米,正好在有效射程内。但通道太窄,如果一击不中,对方扑上来,她和罗森施展不开。
“我最后问一次。”瘦高个举起铁棍,“谁派你来的?”
罗森忽然笑了。
“你老板没告诉你吗?”他说,“今晚有贵客要来。我是提前来清场的。”
瘦高个愣了一下。“贵客?什么贵客?”
“老K。”罗森吐出两个字。
瘦高个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罗森,铁棍慢慢放下来。“你……你怎么知道老K?”
“陈老板说的。”罗森往前走了一步,“他还说,如果有人问口令,就告诉他们‘白玫瑰’。”
瘦高个瞳孔缩了缩。“白玫瑰?”
“对。”罗森说,“现在,能让我们过去了吗?”
瘦高个犹豫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右转。仓库门没锁,但里面的箱子不能碰——陈老板交代过。”
罗森点头,拉起林娇娇的手腕,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走出十几米,林娇娇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白玫瑰’是口令?”
“我不知道。”罗森说,“我瞎猜的。”
林娇娇脚步一顿。
“陈老板抽白玫瑰烟,账本代号也是白玫瑰。”罗森继续往前走,“这种人,喜欢把标志刻在所有东西上。口令用这个,概率很大。”
“如果猜错了呢?”
“那就动手。”罗森语气平淡,“两个看门的,解决掉不难。”
林娇娇不说话了。她发现罗森有时候胆子大得吓人,但又不是莽撞——他每一步都算过,算概率,算后果,算最坏的情况自己能不能兜住。
第三个岔口到了。右转,通道变宽了些,尽头有扇铁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罗森示意林娇娇停下,自己先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仓库比厂房小,但堆得更满。木箱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层顶到了天花板。角落里摆着张行军床,床上扔着件军大衣。床头有个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光就是从那里来的。
地上有脚印,很杂乱,但最新的一串通向最里面那个绿色的箱子。
箱子上贴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罗班长亲启”。
罗森推门进去。
仓库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绿色箱子前,撕下纸条。纸条背面有字:
“防空洞在机械厂正北,烈士陵园后门,乱石堆第三块石头下有入口。箱子里是薄礼,望笑纳。陈老板。”
罗森蹲下,检查箱子。锁是开的,他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钨合金。
是炸药。
三块TNT炸药,用油纸包着,旁边放着雷管和导火索。最上面压着张纸条,上面画着个简易地图,标出了老磨坊和防空洞的位置,还有个红叉,打在老磨坊东面的戈壁滩上。
那是罗林他们埋伏的位置。
林娇娇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罗森把纸条收起来,“从我们接触刀疤刘开始,每一步他都看着。今晚不是我们截他的胡,是他请我们入局。”
“那还去吗?”
“去。”罗森合上箱盖,“他摆好戏台,我们不唱,岂不是不给面子?”
他站起身,看向林娇娇。“你怕吗?”
林娇娇摇头。
“那就走。”罗森拎起箱子,“该去会会那位‘老K’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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