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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前，朱允炆亲自扶着方孝孺，以师礼相待，神色恭敬得无半分帝王架子。
寒暄数句，朱允炆不再拖沓，当场下旨，任命方孝孺为翰林侍讲，侍从左右，备顾问、参机务，真正将其纳入核心决策层。
方孝孺躬身谢恩，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多年蛰伏，终得施展抱负，出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川陪了一路，暗道老表这些年，是真熬出来了。
不过方孝孺是风光了，可自己从一早忙到现在，先去浦子口接人，又陪着过江，又陪着入宫，又陪着看这一场礼贤下士的大戏，工具人属性已经拉满。
眼下人也接到了，宫也进了，官也封了，也该散场了，林川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由头脱身。
结果一出皇宫大门，外头便又热闹起来，数百名儒生早已等在宫门外。
青衫、儒巾、书卷、长揖，一眼看过去，乌泱泱一片。
方孝孺一出来，那些人便齐齐围了上来。
“方先生！”
“恭贺先生奉旨入京！”
“先生得陛下重用，实乃士林之幸！”
“学生已在集贤楼备宴，请先生务必赏脸！”
“对对对，今日大喜，须得为先生接风！”
七嘴八舌，一浪接一浪，那热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机会往外倒。
有人已经开始张罗着去集贤楼摆宴，有人忙着请先生上车，有人则拱着手，说得满脸发亮，恨不得把“我等久仰先生、今日与有荣焉”几个字刻在额头上。
林川站在旁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最烦的环节还是来了。
这种文人聚会，无非是吹牛拍马，吹一吹名士风骨，捧一捧新朝气象，谈一谈经世之道，再顺手踩两脚旧朝弊政，末了还要彼此敬酒，互相说几句“久仰”、“高论”、“受教”。
一桌子人，菜未必吃几口，话一定要说饱。
林川对这个半点兴趣都没有，只想寻个借口溜回家歇着。
可还没等他开口，方孝孺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热切：“表弟，今日大喜，你务必陪为兄去赴宴，不许推辞！”
林川看着老表那热情似火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完了，老表今日明显上头了。
是铁了心要拉着自己凑数，这下想溜都溜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陪跑。
无奈之下，林川只得跟着方孝孺，一同前往集贤楼。
刚到楼下，就见楼前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早已被一个江南士族的公子包下全场。
数百名士子齐聚于此，三三两两交谈，场面热闹得很。
方孝孺一到，士子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拱手行礼，口中一声声“方先生”不绝于耳，态度恭敬得很，简直像是见着了活着的儒林牌坊。
不多时，便有人引着方孝孺登上二楼高台。
台子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四周灯火亮着，底下乌泱泱全是人头。
方孝孺站定，清了清嗓子，发表讲话，无非是感谢众士子的厚爱，表态日后定当辅佐新君、推行仁政。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反响热烈。
讲话结束，宴席正式开始。
楼中酒菜流水般端上来。
有人上前，请方孝孺去上座。
方孝孺却是站在原地没动，神色自然。
身边两个书童像得了某种默契暗号一样，立刻上前，打开手中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碗筷、帕子，一一擦拭干净，又铺上干净的锦布，才退开半步示意方孝孺入座。
方孝孺这才撩袍入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周围士子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便低声议论起来。
“方先生果然气度不凡，连入座都如此讲究，真是大家风范！”
“不愧是天下大儒，排场就是不一样！”
“真名士自有真气度！”
林川站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气度？风范？
这帮人懂个锤子。
这哪是什么名士排场，分明是老表的洁癖又犯了。
别人眼里是讲究，林川眼里那是病症发作现场。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往热闹中心凑，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伸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既然走不掉，那就先吃，总不能白来一趟。
这地方嘴上谈仁义礼智，桌上酒菜却一点不含糊，鸡鸭鱼肉，时鲜果蔬，点心羹汤，都摆得齐整。
林川也懒得管旁人讲到哪一步了，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结果没吃几口，一道人影便凑了过来，正是林嘉猷。
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里藏着几分玩味，分明是那副“我知道你是假冒的”模样，主动举杯：“兄长，小弟敬你一杯。”
林川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神色坦然，没有半分紧张，那眼神仿佛在说：
没错，我就是假冒的，你能咋滴？有本事就当场拆穿我啊！
林川心里早有底气，早在几年前，他就吩咐王犟暗中调查宁海林家的底细，方方面面都摸得一清二楚，别说一个林嘉猷，就算是林家的老祖宗来了，自己也能应对自如。
林家老太爷林可企，是方孝孺的外公，乃元朝进士，一生育有三儿一女，女儿林姬，便是方孝孺的母亲。
三个儿子分成三房，大房林长荣是嫡出，举人身世，现任象山知县，老来得子，生下了林嘉猷；
二房是庶出，命不好，年轻时去钱塘江看潮，被一个巨浪拍进海里，尸骨无存，也没留下子嗣；
林彦章的父亲林世安，是三房，因大房林长荣常年在外地当官，林老太爷去世后，家主之位便由林世安接任。
至于林嘉猷，洪武二十九年，千里迢迢赶赴四川，拜入方孝孺门下，帮着校勘文章，后来被蜀王朱椿召为王府幕僚，还赐名“良显”。
说白了，就是抱上了方孝孺的大腿，为自己铺路。
林嘉猷见林川神色坦然，半点不慌，心里有些意外，却依旧不依不饶，凑在他身边搭话，那语气，颇有几分“这个秘密我吃定你了”的架势。
林川懒得跟他纠缠，放下筷子，反问：“你不去参加科举，反倒拜入表兄门下，何解？”
一句话，直接把话头夺了回来。
林嘉猷怔了一下，随即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自得：“我以儒士之身荐举入仕，不走科举，也一样能做官。”
这话说得挺响，也挺像那么回事。
林川挑眉，追问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为何不参加科举？考中进士，直接当官，不比荐举更名正言顺？莫非，是科举不顺，考不上，才想走捷径？”
这话一出，林嘉猷的面色瞬间一变，像被人迎面掴了一下，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恼羞成怒。
林川一语中的，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的确参加过科举，却名落孙山，无奈之下，才想到拜入方孝孺门下，走荐举的捷径。
林嘉猷狠狠瞪了林川一眼，脸色不快，也没再敬酒，悻悻地转身离去，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林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暗自腹诽：就这种货色，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说白了，就是考不上科举，想靠着表兄的名声，给自己包装成儒士，走关系入仕，典型的投机分子。
林嘉猷本是方孝孺的表弟，却自降身份拜入其门下，哪里是真心求学，分明是看重方孝孺的潜力。
毕竟，方孝孺是洪武皇帝十几年前就钦定的、留给下任储君的肱股之臣，如今朱允炆登基，方孝孺得宠，跟着他，日后必然能飞黄腾达。
不止林嘉猷，在场的数百名士子，尤其是跟着方孝孺进京的那几十个学生，大多是这种心思。
一个个打着求学的幌子，实则是想抱上方孝孺的大腿，为自己的仕途铺路，说白了，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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