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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哭声还在身後追着。
陈平没有回头,脚下不停,从怀里摸出一颗益血丸塞进嘴里,进食运转,药力在腹中迅速散开,脑中那股紊乱稍微压下去一点。
身後几人已经各自在跑的过程中摸出丹药,张亭晚嚼着,脸色还是极白,周济吞下去,呼吸粗重,翟静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只是握剑的手攥得极紧。
啼哭声忽远忽近,在密林里飘荡,没有规律,像是那个东西在来回游荡,又像是刻意拿捏着距离,让人摸不清它的位置。
陈平边跑边闭眼,观水法往身後延伸,扫了一圈,什麽都感知不到,那个东西在观水法的感知里依然是虚无,只有耳边那声啼哭在提醒它的存在。
定水桩运转,气血在体内缓缓平息,那股紊乱一点一点压下去,四肢的力气慢慢回来。
又跑了不知道多久,啼哭声渐渐远了,从清晰变得隐约,从隐约变得缥缈,最後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四人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前方有雾。
浓雾从林间涌出来,把几人前方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陈平脚步放慢,观水法往前延伸,穿过浓雾,感知到某种沉重而古老的气息,像是一块死石压在那里,没有任何气血波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停下脚步。
浓雾散开一角,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门从雾里显出轮廓。
约莫三米高,门面刻满扭曲的纹路,线条繁复,看不出是什麽图案,石质冰冷,散发着一股幽深的气息,像是从极深的地底生长出来的。
陈平伸手触碰门面,冰凉,纹理粗糙,坚硬得像铸铁。
观水法扫过去,门内没有任何气血波动,像一块彻底死寂的石头。
张亭晚站在陈平身侧,看着那扇门,低声道:「这是什麽东西?」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身後林间,隐隐又有啼哭声传来,极远,但清晰。
陈平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向那扇石门,沉默了一息。
「进去。」
他擡手推门,石门无声打开,没有任何阻力,像是早就在等着有人推开它。
几人依次踏入,石门在身後无声合拢,声音极轻,像是有人轻轻带上的。
啼哭声瞬间消失。
耳边彻底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只剩几人自己的呼吸声。
通道内漆黑一片,唯有极深处透着一如豆般微弱的冷光。
几人往前走,脚步踩在地面上,回声低沉,消散得很快,像是被什麽东西吸走了。
微弱的光越来越近,石室出现在眼前。
宽敞,桌椅整齐摆放,一尘不染,无灰无尘,桌面光洁,椅子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角落里堆满了晶核,大的小的,各色各样,在微弱的光线里散发着冷冽的光芒,有些晶核的气息极为阴寒,渗出来的冷意能感觉到皮肤发麻。
四人立在石室入口,不敢贸然深入。
陈平扫视了一圈,心里暗暗记下,太乾净了,这地方有人定期打扫,而且是个习惯整洁的人。
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开,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在踏入石室的瞬间就消散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庇护着这片空间。
几人这才稍稍放下戒备,缓步踏入。
张亭晚目光落在那堆晶核上,眼睛亮了,脚步往那个方向偏了偏,手指慢慢伸出去。
陈平一把抓住他手腕。
「别碰。」
张亭晚一愣,回头看向陈平。
陈平松开手,声音平静:「这地界透着古怪,乱碰东西,嫌命长麽,我们只是借地歇脚。」
张亭晚悻悻地缩回手,面色尴尬地挠了挠後脑勺。
一旁的周济也将直勾勾盯着晶核的目光生生拔了回来,闷不吭声。
几人各自寻了安全的角落盘腿坐下,抓紧调息。
沉默了半晌,周济擡起头,粗犷的脸上满是复杂,声音嘶哑:「陈兄弟,这一路————
多亏你领头了。」
张亭晚跟着点头,道:「若不是陈兄一路示警,我们几人早就死在那批傀儡手里了。
「」
翟静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平一眼,算是认可。
陈平没有回应,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手劄,翻开,放在膝盖上。
三人目光落在手劄上,张亭晚和周济凑过来,低头看了几行,翟静也侧过身扫了一眼0
张亭晚眉头拧成一团,压低嗓音:「这是————那帮畜生炼制傀儡的邪功?」
周济盯着那几行字,握紧了斧柄,没有说话。
陈平头也未擡:「知己知彼,方能求活。」
翟静淡淡道:「了解敌人手段,才能找到破绽,没什麽不对。
「6
几人各自散开调息,陈平低头,将手劄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傀儡术》通篇分为两大法门:【控屍法】与【炼傀法】。
控屍法共七层。
一至三层,乃是将自身气血凝练为秘丝,通过肢体接触侵入生灵肉体,短暂干扰其神智,实乃近身暗杀的阴毒手段。
四至六层,则需采集诡物邪蛛之丝,祭炼成真正的傀丝」,永久植入活人体内或大脑。
至第七层圆满,便可无视距离,隔空提线操控目标。
而炼傀法共四层。
第一层为粗浅的临时傀儡」,便是方才那黑袍人所用之法:掏空死屍内脏,封锁七窍,强行灌注气血驱使,此法对施术者消耗极大。
第二层,以傀丝重塑内脏大脑,制成永久傀儡」,不仅无需持续耗血,甚至能保留屍体生前的武学底子。
第三层更为骇人,名为活人傀儡」,傀丝直接侵入活人大脑,若是施术人还不熟练,初期症状便是疯狂挠颈、神智错乱,後期彻底沦为供人驱使的行屍走肉,最适宜潜伏刺杀。
至於第四层完美傀儡」,手劄上语焉不详,只道需神念达标,方能令傀儡保留生前记忆与习惯,与常人无异。
陈平把手劄合上,揣进怀里。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再往下想。
他伸出右手食指,脑中回放着【控屍法】第一层的行气口诀。
心念微动,一缕微弱的气血顺着经络被强行引导至指尖。
他试图让那股气血在指尖凝聚成丝,可气血只是涣散地闪烁了两下,毫无成型之势。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字。
【控屍法(第一层)】
【当前进度:1/100】
炼傀法他看懂了,但没有屍体,入不了门。
周济沉默片刻,没有再说话。
张亭晚把目光从手劄上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陈兄,我有一事不明,你那感知手段究竟是什麽路数?百步之内,连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你却能精准报出敌方的方位与数量,这绝非寻常武夫的能耐。」
陈平停下指尖的尝试,眼帘微垂:「天生如此,对周遭的气息比旁人敏感些罢了,真要说,算是一种天赋。」
他也不知道若是将《观水法》说出,这几人反应会是如何,武库三层之中,修炼到深处能将自身感知放大的武学,根本没有。
这门《观水法》他境界越高,越发觉得这法门不单是什麽看水的法子。
所以还是藏着比较好。
张亭晚还想再问,翟静开口了。
「天生神通者。」
几人都看向她。
翟静抱着长剑,语气平静:「在瑨南府,我见过一些人,天生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有的感知极强,有的天生肉体强悍,气血如虹,而有的人更为夸张,一出生便有神通雏形,这种人被称作天生神通者,万中无一,每一个都极为宝贵。」
张亭晚瞪大眼睛:「神通?神变境才能掌握的神通?」
翟静点头:「神变境开启神念,可修炼神通,但若父母修为极强,有概率将自身神通通过血脉传承给後代,这种人便是天生神通者。」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陈平身上。
张亭晚嘴唇动了动:「陈兄,你的父母————」
「我是个孤儿,生来便不知父母是谁。」陈平毫不迟疑地掐断了话头。
石室里静了一下。
张亭晚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周济低下头,手指扣了扣斧柄,没有说话。翟静看了陈平一眼,没有开口。
沉默在石室里漫开,没有人知道该说什麽。
就在这时,石门无声打开了。
几人瞬间弹起,兵器在手,齐齐盯着门口,陈平观水法全开,感知往门外延伸,外面的啼哭声已经彻底消失,林间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
门口什麽都没有。
几人握紧兵器,等着。
片刻後,一只小白狐从门外慢慢走进来。
通体雪白,毛发柔软,身上有几道淡红色的纹路蜿蜒分布,在微弱的光线里隐隐流动,口中叼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核,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它走进来,眼神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即收回,像是看了几件不相干的摆设,走到角落里的晶核堆旁,把口中那枚晶核放下,径直卧倒,闭上眼睛。
就这麽酣睡了过去。
完全视四人如无物。
陈平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却借着开的门缝,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的地面上,几截黑色的残肢正在缓缓溶解,形态碎裂,散落各处,那些残骸的体型极大,远超寻常,散发的气息隐约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即便已经在消散,那股气息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陈平心头一跳,这东西,绝对远超二品妖魔邪祟。
他收回目光,落在那只小白狐身上。
他闭眼,观水法往那个方向延伸,感知笼住白狐所在的位置。
什麽都没有。
不是气血微弱,不是感知不清,而是那个位置在观水法的感知里彻底是虚无,像是空气,像是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但那只白狐就躺在那里,清清楚楚,就在十步之内。
陈平睁眼,後背有一丝凉意渗进来。
他如今的观水法已臻至圆满,百步之内犹如掌上观纹,连深潜水底两丈的溺死鬼都无所遁形。
可面对十步之遥的这只小兽,竟等同於瞎子。
四人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张亭晚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冷汗,嘴唇发颤,将声音压低:「外面死的那东西————
莫不是追咱们的————那个?」
陈平微微点头。
周济艰难地乾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安睡的白狐,嗓音抖得厉害:「这小狐狸————把它给宰了?
没有人回答。
几人盯着那只小白狐,看着它起伏的呼吸,看着它尾巴偶尔轻轻摆动,心头沉甸甸的。
陈平压低声音:「别动,别说话,别碰任何东西。」
几人点头,没有人敢出声。
就这麽僵着,站了不知道多久。
那只小白狐睡得很安稳,毛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四人的存在毫不在意,像是他们根本不值得它多看一眼。
陈平看了它片刻,慢慢弯腿,在地上盘坐下来,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跟着慢慢坐下,浑身还是僵的,手里的兵器没有放开。
石室里安静,只有白狐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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