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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平猛然睁眼。
石室里安静,微弱的光线没有变化,几人靠着墙壁,呼吸平稳,都睡着了。
陈平没有立刻动,闭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状态,气血平稳,定水桩运转,那股紊乱早已消散乾净。
他睁眼,往角落里看去。
晶核堆上空空的,白狐不在,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
那只白狐正站在石桌上,尾巴搭在桌边,平静地看着他。
两道目光就这麽对上了。
陈平没有动,白狐也没有动,一人一狐在石室里就这麽对视着,安静得出奇。
过了一会,白狐收回目光,摇了摇尾巴,从石桌上跳下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向石门。
石门无声打开,白狐走了出去,石门在它身後轻轻合上。
陈平这才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石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浓雾。
铺天盖地的浓雾从林间涌来,伸出手去,五指在雾里模糊,连指尖都看不清,陈平闭眼,观水法往外延伸,感知在接触到浓雾的瞬间便被压了回来,感知范围骤然缩至十步之内。
陈平皱起眉头,把手收回来,把石门带上。
他取出地图,摊开,脑中回忆着一路上的地形走向,手指从槐树的位置往深处移,移了一段,又移了一段,停在地图标注的尽头,尽头以外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有标注。
他们已经跑进深处了。
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沿着地图边缘寻找出口,最近的一处,在百里开外,而且那还是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实际走起来,绕开那些黑袍人和妖魔的盘踞之地,怕是要走得更远。
他把地图收起来,坐回原位。
室外大雾封门,且能压制感知,贸然闯入无异於盲人瞎马。
不如就呆在这里,趁着这段时间修炼。
他看了看面板,化骨熔金身和进食还有上升空间,其余大多圆满,眼下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突破的,唯有控户法,刚刚第一层,还有大量空间。
他五指伸展,按着手劄上操控之法第一层的口诀,将一缕气血往指尖引导。
气血在指尖慢慢凝聚,细若游丝,若隐若现,陈平盯着指尖,感受着那缕气血丝的形态,太散,太薄,凝聚不住,维持了三息便消散。
他重新引导,再次凝聚。
散了,再凝。
散了,再凝。
也不知道试了多少遍,那缕气血丝渐渐稳固下来,从若隐若现到清晰可感,从三息消散到七息,再到十息。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颗药草,以食指触碰,那缕气血丝顺着指尖渡入药草之中,当他收回食指,那缕气血丝还留在药草里,他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在药草内部缓缓流动,维持了几秒,慢慢消散。
陈平目光闪动,若是换成傀丝,若是有人吃下,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操控。
他重新开始练,一遍一遍,气血凝丝,渡入,收回,感受气血丝在目标体内留存的时长,感受自身消耗,找到最省力的凝丝方式。
这法子消耗气血极少,可以一遍一遍反覆练。
视网膜前的数字在慢慢跳动。
【控屍法(第一层)】
【当前进度:23/100】
他没有停,继续。
指尖的气血丝越来越稳,渡入的速度越来越快,留存的时长越来越久,从几秒延长到十几秒,消耗也越来越少。
【控屍法(第一层)】
【当前进度:51/100】
陈平取出一颗益血丸,放入口中,进食运转,药力在腹中散开,那股空荡荡的饥饿感压下去一些,气血补充,他继续练。
气血丝在指尖凝聚,渡入,留存,消散,再凝聚。
一遍,一遍,又一遍。
【控屍法(第一层)】
【当前进度:76/100】
陈平收了功,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发麻,他感受着体内气血,消耗了一些,但比预想的要少,这门功法对气血的消耗随着熟练度的提升在快速降低。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打破了石室的宁静。
翟静悠悠转醒。
她长睫微颤,睁开眼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射向角落的晶核堆。
见那只狐狸不在,她眼底闪过一丝戒备,转头四下寻找,这才看见了独自伫立在门边的陈平。
她略一思忖,提着长剑站起身,走到陈平身侧,顺着石门的缝隙向外望去。
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陈平开口:「这片大雾有些诡异,能压制感知,我们一时半会出不去。」
翟静听闻此言,并未显出多少慌乱。
她打开石门,习惯性地擡起头,试图透过大雾辨认天色,但头顶除了层层叠叠的叶子,什麽都看不见。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那只狐狸呢?」
「出去了。」
翟静没有再问,沉默片刻,直视着陈平的眼睛,语气认真:「这一路,多谢你的照拂。」
陈平点了点头,手指不断交错,气血凝聚成丝,消散,再凝聚。
「我想了条路线,出口在离天燕城四百里外的成水县那边,路远,但我不信他们能把外围全部封死。」
翟静抱着剑,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听你的。」
陈平扭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就这麽相信我?」
翟静笑了笑,这是陈平第一次看见她笑,她道:「我们四人之中,你实力最强,我若不相信你,该相信谁?」
说罢,她乾净利落地转身,走回自己那块石壁前盘腿坐下,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柿饼,细嚼慢咽地啃了起来。
陈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就地紮桩,开始修炼。
如今只有尽力修炼,能多开一个内关窍是一个。
不知又紮了多久的桩,石室另一头才传来两声沉重的闷哼。
张亭晚和周济终於醒了。
两人睁眼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晶核堆,发现狐狸不在,齐齐松了口气。
转头看见陈平和翟静,张亭晚挠了挠後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竟然睡着了。」
陈平收了功,盘坐下来,道:「无碍,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借着这地方安生,都休整一番。」
几人各自拿出乾粮吃着。
陈平再次摊开地图,指腹顺着那条通往成水县的路线划过,将沿途可能遭遇的凶险与撤退计划简明扼要地交了底。
张亭晚和周济听得极其认真,两人对视一眼,如翟静一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周济坐在地上,啃着乾粮,随着精神慢慢放松,他低下头,手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哑:「我还以为,这真就是场试炼,没想到。」
几人转头看向他。
周济依旧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宣泄口:「我打小就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全靠我这身笨力气混口饭吃,县里武馆的教头说我是块练武的料,可我娘说,胆子小的人,练了武也是被人打死的命。」
他狠狠咬了一口乾饼,眼眶有些发红:「为了给我练胆,我娘牵着我,专往县里最脏最乱的巷子里钻,看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流民,看那些偷了半个馒头被恶霸活活打死的乞丐————我娘说,死人看多了,心就硬了,就不怕了。」
「後来我进了武馆,也跟人下过死手,也见过血,我满心以为,我周济已经是条不怕死的硬汉了。」
他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哽咽:「可今天看着那些同窗被人像杀鸡一样剁了脑袋,看着那些白丝在肉里钻————我才知道,我还是当年那个躲在我娘身後打哆嗦的怂包。」
石室里静了一会。
张亭晚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拍了拍周济厚实的肩膀,扯出一抹苦笑:「你个憨货,没想到长了这麽大个块头,骨子里倒是个心慈手软的。」
周济擡起头,咧嘴笑了笑。
陈平看着两人,想起自己第一次杀水鬼,腿也是软的。
几人攀谈着,有了这番共历生死,也都不再端着,说着说着,气氛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石门无声打开。
几人身子立刻绷紧,手摸向兵器。
白狐踏入,嘴里叼着一根枝,枝上结着几颗淡粉色的果子,步伐不紧不慢,走过陈平,走到周济面前,蹲下,将枝桠放在周济面前,然後擡头看着他,伸了伸爪子。
张亭晚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它————它这意思是,想让你把那果子吃了?」
周济盯着那枝,面色为难,这果子他不认识,若是吃了有毒该如何是好。
他咽了口唾沫,哭丧着脸看向白狐,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狐————狐爷,这宝贝我不认得啊,真不敢乱吃。」
白狐眯了眯眼,将枝桠叼起,转头放在张亭晚面前,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陈平伸手,将那枝桠拿过来,白狐跟着转过头,看向他。
陈平看着白狐,开口:「狐爷,你是不是想找个人,告诉你这东西叫什麽名字?」
白狐尾巴放在地上,点了点头。
陈平低头看着枝桠上的果子,他确实不认识,但若是不编个名字出来,这小狐狸接下来做什麽就不好说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这叫山果。」
张亭晚几人齐齐看向陈平,显然没想到他真认识。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石室内炸响。
「吃下去,有什麽药效?」
声音清冷慵懒,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古老气息,就在几人耳边响起。
石室里瞬间安静。
陈平的脊背不可察觉地微微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垂落。
白狐坐在那里,尾巴搭在地上,平静地看着他,嘴巴闭着,但那道声音确实是从它那个方向传来的。
陈平压下心中异样开口,声音平静:「狐爷,刚才是您在发话?」
白狐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口吐人言有何稀奇?少废话,速速报上这果子的药效。」
陈平低头看着枝桠,随後伸手摘下一颗,放入口中。
进食运转,果实在口中化开,一股爆炸般的雄浑气血在胃中炸开,一股股气血不断被强化,疯狂冲刷着他的内关窍。
陈平压下激动,面色如常,对着白狐道:「狐爷,我方才以身试药,只为验证心中猜测,这山果吃下会气血暴涨,同时强化气血,是开窍的好东西。」
白狐听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解析,十分满意地眯了眯眼。
它猛地张开嘴,将陈平手中剩下的那截果枝一口叼走。
跳上石桌,尾巴卷起放在桌上的毛笔,叼来一张纸,在上面写着什麽。
几人面面相觑,石室里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半晌,白狐停笔,擡起头,那道清冷慵懒的声音再次在四人耳畔炸响:「勉强信你这一回,不过————待会儿若是我考校不过关,我便将你们四个,全都丢出去喂外头那些脏东西。」
几人僵在原地。
考校?
什麽考校?谁考校谁?!
陈平盯着石桌上的白狐,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它刚刚涂鸦过的那张纸上。
结合这石室那整洁程度,以及白狐刚才那种「临时抱佛脚」问药效的滑稽举动,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陈平的脑海闪过这只白狐根本就不是这间石室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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