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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9章 三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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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在距离青石渡大约两里外的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

    那匹墨狼在秦牧脚边卧下,前爪交叠搭在沙土地上。

    它的孩子们也在它身侧依次卧下来,排成一道松散的灰线,灰色的绒毛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亮。

    秦牧没有急着往前走,先是在坡顶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一片被风沙磨得低矮的灌木丛,落在远处那道河湾旁的高地上。

    青石渡的营地比他预想的要更规整一些。

    灰色的营帐沿着河岸高地错落排列,不像呼延烈那边那样散乱,也不像拓跋隼那边那样过于密集。

    营帐之间的通道留得恰好,足够容纳车辆和人流并行,又不至于让营地的轮廓显得松散。

    营地中央确实有一片用石头圈起来的空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空地上没有人在走动,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空间。

    营地四周的栅栏比呼延烈那座高出不少,木桩被削得更尖,桩与桩之间的间距也收得更窄,像是不打算给任何意外留下太多回旋的余地。

    营地后方的河湾处系着几艘窄长的木船,船身被水流微微推着,在靠岸的位置缓慢晃动。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后,目光也落在那片营地上:“比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营地都更精细一些。”

    秦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在营地边缘那几处哨塔上依次停了一下。

    那些哨塔分布得不算密集,但每一座的位置都恰好覆盖了前一座哨塔视野中唯一的死角,像是有人仔细核算过每一座哨塔之间的距离之后才定下的桩位。

    徐凤华站在马车旁,她的目光也顺着秦牧的视线望向那片营地:“看来三皇子身边那位谋士,确实用了不少心思。”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营地的轮廓,目光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缓慢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方才那些细节的对应关系。

    然后他开口:“扎营,等天黑再过去。”

    殷素棠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丛灌木根部的粗枝上:“公子,需要属下先进去打探一下吗?”

    秦牧摇了摇头:“不用。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我们也不急着让他知道。等他自己先露出更多轮廓再说。”

    他说完便在坡顶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暮色从东边先漫过来,将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营地中央那片石圈空地上终于有人走动了,像是晚间例行议事结束后散场。

    那些人影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各自散开了。

    秦牧的目光在其中一道人影上停了一瞬——那人比其他人走得慢一些,步伐不急不躁,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不需要赶路的人。

    姜昭月已经生好了火,在灌木丛背风的一面搭起了简易的灶台。

    火不大,刚好够烧一壶热水,不致让烟柱太高被远处的营地注意到。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秦牧才从坡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尘土:“走吧,可以过去了。”

    他沿着缓坡朝那片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刻意压低身形,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他走得很稳,像是一条已经踩实了的路径,每一步都落在与沙土接触时发出细碎声响的位置上。

    营地外围的哨塔上有人在走动,火把的光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晰可辨,可他经过的时候那人正侧对着他,像在调整手中的长矛,目光没有移向他所在的方位,甚至连头都没有偏转。

    秦牧走到营地最外围那道栅栏前,停了一下,然后像穿过一道半掩的门一样侧身走了进去。

    营地内部的布局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细致。

    营帐之间的通道比他预想的更窄一些,两侧的帐帘都被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地面。

    地面上的沙土被人反复踩过,形成了一道道清晰的路径,像一张正在缓慢生长中的网。

    他顺着那条路往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那片石圈空地的边缘停下来,那道人影正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

    像是听见了极远处的脚步声一样,那个人微微侧过身来。

    他的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袖口微微卷起。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是从下游来的吧?”

    秦牧站在空地边缘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否认:“是。”

    那人没有追问,也没有招呼,只是微微侧过身,像是要让出一条路来。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确认步骤。

    他站在那里,等着访客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来。

    灰袍男子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着访客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来。

    风从河湾方向吹过来,将他旧袍的下摆掀起一角又落下,露出底下那双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靴子。

    他等了几息,然后开口:“下游来的人,通常不会在我这里停留。他们会直接绕过去,或者走更远的路过河。”

    他的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可你没有绕路。你沿着河边走到这里,在我营地外的缓坡上停了大半个下午。”

    秦牧没有否认:“你看见了。”

    灰袍男子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秦牧站立的位置:“哨塔上的人没看见你,我看见了。不通过哨塔就能把营地布局看清楚的人不多,能在我营地外围待一下午还不被巡逻队发现的人更少。”

    他的目光在秦牧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认那件灰布衣袍上是否有任何标记,又移开了:“你来找三皇子?”

    秦牧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灰袍男子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他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别人做出决定之前先保持安静,把那段时间留给对方自己填充。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三皇子现在不在营中。他去了河湾那边的祭祀台,大约半个时辰后会回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他,也可以在营地边缘等他回来的时候与他碰面。”

    秦牧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

    灰袍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道。但你知道我的名字。能一路走到这里还知道我的名字的人,不会只是为了看一眼三皇子的营地。”

    秦牧没有否认:“我来找他谈一件事。”

    灰袍男子没有问是什么事。

    他侧过身,朝营地边缘一处略微高起的土台走去,在土台边缘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像在示意他可以坐,也可以不坐,那只是一个空着的位置,不需要额外的邀请。

    秦牧走到土台边缘,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风从河湾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灰袍男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波纹上:“三皇子比另外两位王子都更安静。他不太在公开场合说话,也不喜欢把自己的意图提前摆出来让人看见。可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灰袍男子继续说下去:“大皇子想要王位,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二皇子也想要王位,因为他觉得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就能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可三皇子不同。三皇子想要的是王位本身之外的东西——他想要的,是一个不再需要被人反复争夺的北莽。”

    他顿了一下,“他想要的是结束这一切。”

    秦牧没有评价那番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你跟着他多少年了?”

    灰袍男子微微偏过头:“六年。我初到北莽时,在他营帐外的空地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走出来,在我面前放下了一碗热汤。”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那碗汤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可我记得他放下来的时候没有催促我喝。”

    秦牧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河面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我到河湾那边去等他。”

    灰袍男子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三皇子通常会在祭祀台停留到月亮升到河湾上方第二块凸起的石头时才回来。现在月亮还没到那里,你还有一点时间。”

    秦牧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河湾的方向走去。

    灰袍男子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又落回河面上。

    秦牧走到河湾时,月亮正好从云层边缘移出来,将河面照出一片银白色的碎光。

    那处祭祀台比他预想的要更小一些,用几块平整的灰石垒成,台面约莫一丈见方,边缘长着几丛干枯的野草,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台上没有人。

    他站在祭祀台边缘,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月光碎影上。

    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身后那片营地方向依然安静,只有风偶尔带来几声马匹的响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重,不快,带着一种像是走惯了河岸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沙土与卵石的交界处。

    秦牧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习惯了在安静中说话的人才会有的调子:“你是从下游来的。下游来的人,通常不会来河湾这边。”

    秦牧终于转过身。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将他大半张脸照得清晰。

    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袍。

    他的目光在秦牧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的视线便从秦牧脸上移开了,像已经完成了需要确认的部分。

    秦牧没有否认:“你的谋士告诉我你在这里。”

    三皇子的目光在河面上停了一瞬:“他在营地里。你能见到他,说明他已经确认过了。”

    他走到祭祀台边缘,在靠河一侧的石台上坐下来,姿态松弛,像在做一件他已经习惯在夜色中做的事情。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大皇子那边,他已经把地图交出来了。二皇子也被你带走了。”

    秦牧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三皇子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下去:“我得到的消息比他们晚一些,但也不算太晚。”

    他顿了一下,“你能走进他的营地,走进他的主帐,还能把他带出来——这种事,在北莽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秦牧在祭祀台另一侧坐下来:“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三皇子的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他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我的人告诉我,玄阴宗的苏霜已经离开了,方向是南边。”

    他顿了一下,“她走之前,让人传了一句话给我。她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不要拦你。”

    秦牧没有接话。

    三皇子继续说下去:“她很少替别人传话。她传的话,通常意味着她自己也已经决定了方向。”

    秦牧看着他:“那你呢?”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他旧袍的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看看,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走,我可以考虑让这条路在你经过的时候,变得更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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