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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寒帐有暖,人心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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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砺趴着,一夜没睡。

    背上的伤口疼得像火烧,每一道杖痕都在跳,都在喊。可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疼,而是那包药,是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送的药?他不知道。

    但他猜,应该是和刘驭有关。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石憨的呼噜声震天响,陈七缩成一团,林刀一夜没睡,此刻正靠在角落擦他那把短刀。

    沈砺动了动,背上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别动。”林刀头也不抬,“顾军医说,你再乱动,伤口崩了,她便不管了。”

    沈砺没说话,只是慢慢撑起身,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枪。枪杆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迹,那个缺口还是老样子。

    他伸过手去,慢慢擦着枪杆上的血。

    不一会功夫,帐帘忽然被掀开。

    顾月夕提着药箱走进来,看见他坐起身子,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放下药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换药。

    动作很轻,但还是疼,火烧灼热般的疼。

    沈砺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身下的草席,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顾月夕换药的细微声响。忽然,她开口了,语气很淡,没有太多情绪:“外面那些流民,今天早上又来送东西了。”

    沈砺的目光微微一动。

    “守门的不让进,他们就隔着寨墙往里扔。有人扔了半袋粮食,有人扔了几个鸡蛋,还有人扔了一双鞋。”顾月夕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换药,一边语气依旧很淡,“守门的骂他们,他们也不走,就那么蹲在墙外面,一动不动,蹲了整整一上午。”

    沈砺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问:“有人收吗?”

    “谁敢收?”顾月夕看他一眼,“违令出寨的事刚过,你们镇北营的人正被所有人盯着找错出,现在谁敢再犯军纪?”

    沈砺没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顾月夕换完药,收拾药箱,起身要走。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沈砺耳中:

    “那双鞋,我帮你收了。”

    说完,她便掀开帐帘,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帐内。

    沈砺看着帐帘落下的方向,很久没动。

    石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沈哥,顾军医说啥?”

    沈砺没回答,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一点点擦拭着枪杆上的血迹,动作依旧轻柔而坚定。

    傍晚时分,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不是顾月夕,也不是周雄。

    而是刘驭的亲兵,那个精瘦的年轻人。他正站在帐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刘军侯叫你。”

    沈砺慢慢撑起身。

    林刀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你动不了。”

    “动得了。”沈砺抓起枪,撑着站起来。背上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站直了,没晃。

    他跟着亲兵,一步一步走到刘驭的营帐。

    帐内,刘驭正坐在几案前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沈砺没坐。他只是站着,依旧握着枪。

    刘驭抬头看了眼,没勉强。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靠在椅背上,问:“伤怎么样?”

    “死不了。”

    刘驭微微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再问:“那包药,好用吗?”

    沈砺猛地心头一动。

    他看着刘驭,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刘驭却没再提药的事。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掀起帐帘,望着外面的夜色。

    “周雄保不住你们几次。”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赵奎、张猛那帮人,不会罢休。”

    沈砺没说话。

    刘驭回过头,目光紧紧锁住沈砺,眼神锐利如刀。

    沈砺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直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刘驭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常年在刀锋上舔血、见惯了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带着锋芒与玩味的笑。

    “不是现在。”他语气笃定,“养好伤再说。”

    沈砺站着没动,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刘驭走回几案前,重新坐下,摆了摆手:“出去吧。”

    沈砺站了一会儿,深深看了刘驭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淮河的湿冷,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想起白天顾月夕说的那句话——“他们蹲在墙外面,蹲了一上午”。

    他想起了那个老人,想起了老人接过干饼时颤抖的手,他又想起了那包药。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包药,是刘驭送的。

    但让刘驭送药的那个人,是那些流民。

    是那些他救过的人。

    但让刘驭动了送药心思的,却不是他沈砺有多厉害。

    而是那些蹲在寨墙外、记着他好的流民。是那些被他救过、被他善待过的人,用他们最朴素的方式,为他求来了一线生机。

    他回到营帐时,石憨他们已经醒了,正眼巴巴地等着。

    “沈哥!刘军侯找你干啥?”

    沈砺慢慢坐回铺上,把枪靠在手边,他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养好伤再说。”

    石憨愣了愣:“啥意思?”

    沈砺没有回答,望着帐顶,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夜空。

    他想起刘驭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那就是将来。

    将来,他要做什么?

    沈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将来是什么,他接着。

    夜深了。

    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七警觉地坐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可地上,又多了一个布包。

    陈七捡起来打开,是一双鞋。

    粗布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鞋底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陈七愣住了,看向沈砺。

    沈砺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放在枕边,和那杆枪放在了一起。

    枪,是那个老卒临死前塞给他的。

    鞋,是那些流民一针一线缝的。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锐锋营会不会继续搞事,不知道刘驭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做的事,有人记住了。

    这寒夜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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