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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2年秋天,华盛顿领地北部,美加边境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海岸线慢慢变了模样。沙滩变成了礁石,礁石变成了悬崖,悬崖越来越高,海浪在下面咆哮,溅起的白沫能飞到几十尺高。海鸟多起来了,成千上万地聚集在悬崖上,叫声吵得人头疼。
约瑟夫抬头看着那些黑压压的海鸟,捂着耳朵。
“这地方……怎么这么吵?”
玛吉也捂着耳朵。那些鸟叫声像一万个没上油的轮子同时在转。
以西结倒是很高兴,掏出笔记本,对着那些鸟画了又画。
“这是海鸦。这是海鸥。这是鸬鹚……”他一个个数过去,像是在数宝贝。
阿福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北边。
那边,海面变窄了,能看见对岸的陆地。
“那是哪儿?”他问。
以西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
“应该是温哥华岛。英国人的地盘。”
“英国?”
“对。再往北,就不是美国了。是英国殖民地。叫不列颠哥伦比亚。”
玛吉走过来,也看着那片对岸的陆地。
“英国人和美国人,有什么区别?”
以西结想了想。
“说一样的话。信一样的上帝。但打仗打过两回。现在算是……邻居,但不亲。”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看了一会儿。
“它在说,都一样。”
他们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十天,海岸线突然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他们站在那个拐角处,往北看——没有海了,只有一片密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海没了。”约瑟夫说。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玛吉没回答。她看着那片密林,又看看驴。
驴站在那儿,耳朵朝北边转着。
“它说往北。”
他们走进那片密林。
林子和俄勒冈的林子不一样。这里的树更高,更密,遮得看不见天。地上全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在林子里穿行。
约瑟夫走得心惊胆战。
“这地方……有熊吗?”
“有。”以西结说。
“有狼吗?”
“有。”
“有……有印第安人吗?”
“也有。”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瞪了以西结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以西结耸耸肩,继续走。
走了三天,林子渐渐疏了。能看见天了,能看见远处有山了。
第四天的中午,他们走出林子,看见了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柱子。
不是普通的柱子,是石头做的,四四方方,有一人多高。石头上刻着字,一边是英文,一边是法文。
约瑟夫凑过去看,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写的什么?”
以西结走过来,看了半天。
“这边写的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这边写的是——‘美利坚合众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这是界碑。北边是英国,南边是美国。”
玛吉站在界碑前,看看北边,看看南边。
北边是密林和远山。南边也是密林和远山。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怎么分得出来?”她问。
以西结指了指界碑。
“有这块石头,就分得出来。没有这块石头,分不出来。”
约瑟夫绕着界碑转了一圈。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以西结想了想。
“站在这儿,就在美国。迈过去,就在英国。”
约瑟夫看着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迈了一只脚过去,又缩回来。
“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驴走过来,站在界碑旁边。它低下头,闻了闻石头,然后抬起头,朝北边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看了半天。
“它在问,往哪边走。”
他们在界碑旁边扎了营。
约瑟夫生了火,以西结煮了豆子汤——鱼干早就吃完了,又回到了豆子汤的日子。玛吉坐在界碑旁边,看着那块石头,发呆。
阿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玛吉指了指界碑。
“这块石头,是谁立的?”
“不知道。也许是英国人,也许是美国人。”
“它立在这儿,北边就是英国,南边就是美国。可你看——”她指了指四周,“树是一样的,山是一样的,天是一样的。有什么不一样?”
阿福没说话。
玛吉继续说:“我们从圣路易斯走到这儿,走了七年。七年里,我们穿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那些地方,有的叫密苏里,有的叫堪萨斯,有的叫内布拉斯加,有的叫犹他,有的叫内华达,有的叫加利福尼亚,有的叫俄勒冈,有的叫华盛顿。可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阿福。
“修铁路的地方,人死得多。淘金的地方,骗子多。海边的地方,鱼多。林子里的地方,树多。可那些人呢?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区别。”
“什么区别?”
阿福指了指界碑的南边。
“那边,有排华。”
他又指了指界碑的北边。
“那边,不知道。”
玛吉愣住了。
阿福看着她。
“你,白人。去哪边,都行。我,中国人。去哪边,不知道。”
玛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驴走过来,趴在阿福脚边。
阿福低下头,看着它。
“你,去哪边?”
驴眨了眨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讨论往哪边走。
约瑟夫说:“往北吧。没去过的地方,去看看。”
以西结说:“往南吧。至少知道那边有什么。”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阿福。
阿福也没说话。他看着火。
过了很久,阿福开口了。
“我,去北边。”
玛吉看着他。
“为什么?”
阿福指了指界碑。
“那边,不知道。不知道,可以去。”
他又指了指南边。
“那边,知道。知道,不想回。”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那走吧。”
约瑟夫愣了:“现在?天黑了!”
玛吉没理他,开始收拾东西。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也站起来。
约瑟夫看看他们,叹了口气,也站起来。
驴已经站在界碑北边了,朝他们叫了一声。
他们收拾好东西,跨过那块石头。
北边。英国。
天黑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们跟着驴,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的界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前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们在走。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自己还在林子里。
树还是那些树,苔藓还是那些苔藓,天还是那个天。
约瑟夫东张西望。
“这……这不是和昨天一样吗?”
玛吉看着四周。
确实一样。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本来就没区别。”
约瑟夫愣了愣,然后苦笑。
“那我们跨那块石头,有什么意义?”
玛吉没回答。
阿福替她回答了。
“意义,在心里。”他说,“不是在地上。”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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