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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2年秋天,不列颠哥伦比亚,弗雷泽河河谷
跨过那块界碑之后,林子慢慢变了。
不是说树变了,是林子里的东西变了。有时候能看见被砍倒的树,切口是新的,锯末还在地上。有时候能看见篝火的灰烬,还温着,说明有人刚离开。有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斧头声,咚咚咚的,在林子回荡。
“有人。”约瑟夫每次都竖起耳朵。
但等他们走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五天,林子渐渐疏了。能看见远处的山,山顶上积着雪,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混着河水的潮湿。
第六天的中午,他们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斧头声,是说话声。
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松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不急,河边上搭着几十个帐篷。不是印第安人的那种兽皮帐篷,是帆布的,白的,灰的,黄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锯木头。
约瑟夫张着嘴。
“这……这是什么地方?”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像是……像是营地。淘金的?还是修铁路的?”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人——有白人,有黑人,有几个中国人,还有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她没见过。
驴叫了一声。
一个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抬起头,看见了他们。她放下衣服,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是个白人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的灰裙子,头发用布包着。她走到玛吉面前,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头驴。
“新来的?”
玛吉点点头。
“从哪儿来?”
“南边。美国。”
女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美国。那边现在怎么样?”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人没等她回答,转身朝营地走去。
“跟我来吧。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住。”
那个女人叫玛丽,英国人。来不列颠哥伦比亚三年了。
“我男人在矿上干活。”她说,“铜矿。离这儿二十里。我在这儿等他回来。”
她把玛吉他们领到一个空帐篷前。
“这个帐篷的人走了。上个月走的。说是不干了,回英格兰去了。你们可以住这儿。”
玛吉看着她。
“多少钱?”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要钱。这儿又不是美国。”
她转身走了。
约瑟夫看着那个帐篷,又看看玛吉。
“不要钱?真的假的?”
玛吉没说话。她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罐头,一块破布,一双烂鞋。但能住人。
阿福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个营地。
那些帐篷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白人有黑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有少。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盯着他看。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驴走到他旁边,趴下来。
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他看见阿福,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阿福也点了点头。
那男人走过来,蹲在驴旁边,看了看它。
“好驴。”
阿福点点头。
那男人站起来,朝阿福伸出手。
“我叫杰克。威尔士来的。”
阿福握住他的手。
“阿福。广东。”
杰克点点头,没问别的。他端着碗走回自己的帐篷。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玛吉从帐篷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问。”
“没问什么?”
“没问……中国人?”
玛吉看着他。
“这儿的人,好像都不问。”
阿福没说话。
但玛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们在营地中央生了一堆大火。围着火坐了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烤东西吃,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都有——英语、法语、还有几种听不懂的语言。
玛丽端着一锅炖菜走过来,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
“吃吧。今天打了一头鹿,大家分的。”
约瑟夫接过来,狼吞虎咽。这是几个月来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有肉,有菜,有盐,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以西结一边吃一边问玛丽:“这儿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玛丽想了想。
“哪儿来的都有。英格兰的,苏格兰的,威尔士的,爱尔兰的。法国的,德国的,瑞典的。还有几个中国人,几个黑人,几个印第安人。”
她指了指火堆对面一个正在唱歌的男人。
“那个,法国人。以前是皮毛贩子。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了。”
又指了指另一个角落。
“那几个,中国人。也是修铁路的。从美国那边过来的。说那边待不下去了。”
阿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边坐着三个中国人,正在小声说话。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他们……在这儿多久了?”
玛丽想了想:“来了快一年了。在这儿伐木。没人赶他们走。”
阿福没说话。
他端着那碗炖菜,看着那三个中国人。
他们和他一样。从美国那边过来的。那边待不下去了。
但在这儿,他们坐着,吃饭,说话,没人盯着他们看。
驴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
远处,那个法国人的歌声飘过来,调子很高,听不懂唱什么,但听着让人想跟着哼。
玛吉看着阿福。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想……是不是可以停了。”
玛吉愣了愣。
“停?什么停了?”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腿。
“走。一直走。是不是可以停了。”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也看着她。
“你,想停吗?”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从来没想过。”
她看着那些围着火的人,那些唱歌的人,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
“我从小就在走。跟着爸妈走,爸妈死了自己走,一直走。从来没想过停。”
阿福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人的脸,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歌。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玛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走出帐篷,看见营地中央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她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中间站着两个人,光着上身,正在摔跤。一个是黑人,又高又壮,像一座山。一个是白人,比他矮一头,但很结实。两个人扭在一起,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围观的喊着各种语言,都在给自己支持的人加油。
约瑟夫挤到她旁边,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玛吉说。
一个老人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玛吉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老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玩。没什么。就是玩。”
那两个人摔了半天,最后那个白人把黑人摔倒在地。人群欢呼起来。白人伸手把黑人拉起来,两个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走了。
人群散了,各回各的帐篷,像什么都没发生。
玛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这儿的人,会玩。”
那天下午,阿福一个人走到河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是灰绿色的,很深,看不见底。
那三个中国人中的一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广东的?”
阿福点点头。
那人也点点头。
“我福建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美国那边,听说又杀人了?”
阿福点点头。
“洛杉矶。去年。”
那人叹了口气。
“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加州。待了五年。修铁路,挖矿,什么都干。后来待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河水。
“这儿好。没人问你是哪儿来的。没人赶你走。活儿累,但钱给。活干完了,就喝酒,唱歌,摔跤。没人管你。”
他吸了一口烟。
“我打算不走了。就待在这儿。”
阿福看着他。
“不回去了?”
那人摇摇头。
“回不去了。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看着阿福。
“你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不着急。慢慢想。”
他走了。
阿福坐在河边,看着那河水,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又是围着火的一夜。
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讲故事。那个法国人唱了一首又一首,调子越来越高,最后破了音,大家哈哈大笑。
玛丽坐在玛吉旁边,问她:“你们打算待多久?”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
玛丽点点头。
“那就待着呗。待够了再走。不想走了就留下。”
她指了指那些围着火的人。
“这些人,都是这么留下来的。有的待了几天,有的待了几年,有的待了一辈子。没人赶。”
玛吉看着那些人,那些脸。
约瑟夫已经和几个年轻人混熟了,正在学人家说法国话,说得乱七八糟,大家都笑。
以西结坐在一个老人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飞快地记着什么。
阿福坐在火堆另一边,旁边是那三个中国人。他们用家乡话聊着什么,偶尔笑两声。
驴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
玛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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