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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深处,一间特意腾出的独立静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唯有数盏明亮的琉璃灯,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烈的、千奇百怪的药香混杂着淡淡的焦糊与腥甜气息,在空气中交织、碰撞、蒸腾,构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神紧绷的氛围。
长案之上,琳琅满目。百年老山参、通体雪白的天山雪莲、隐隐有雷纹的木芯、颜色赤红如血的蟾酥、叶片泛着银光的奇草、形态各异的灵芝、何首乌……无一不是珍贵至极的药材,此刻却如同寻常草木般堆叠。旁边,是数十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瓷瓶、瓦罐、玉钵,里面盛放着研磨好的药粉、熬煮浓缩的药汁、或蒸馏提纯的精华。最显眼的,是几个用特殊手法密封的琉璃器皿,里面分别盛放着从苏明轩毒血中分离出的“黑线蛇毒”、“腐心蚀骨膏”毒素、以及那诡异的“控制”毒素的微量样本,还有静玄道姑处得来的那三瓶药粉药液。
苏清鸢早已换上一身太医署提供的素色窄袖罩衣,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利落挽起,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她神情专注到了极致,双眸紧盯着面前一个小巧的紫砂药炉,炉下炭火是特制的银丝炭,火舌稳定而内敛。炉中,几种不同颜色的药汁正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节奏,被缓缓加入,用一根玉杵不急不缓地搅拌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她的动作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每一次药汁滴落的分量、搅拌的圈数、火候的细微调整,都精确到毫厘。旁边,两名被周院使精挑细选出来的、天赋极佳又心性沉稳的少年药童,屏息凝神,按照苏清鸢简洁清晰的指令,递上所需的药材、器具,或处理着一些基础的预处理工作,不敢有丝毫打扰。
时间在寂静与药香中无声流淌。窗外,天色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黄昏的昏黄,继而没入沉沉的夜色。
苏清鸢已经在这静室中待了整整四个时辰,水米未进。她的指尖因长时间接触药材和药液,微微泛红,甚至有几处被药性刺激得有些脱皮。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这锅正在成形的、墨绿色中泛着奇异金丝光泽的粘稠药膏之中。
这是她根据南疆毒经图示、牛皮纸配方、以及自己对那三种毒素的理解,尝试配制的第一版“复合解毒膏”。以“天山雪莲”的清灵正气为君,中和“腐心蚀骨膏”的阴腐;“百年雷击木芯”的破煞阳罡为臣,克制“黑线蛇毒”的诡谲神经毒性;“赤血蟾酥”的以毒攻毒、活血化瘀为佐;“银叶草”针对“黑线蛇毒”来源的特性为使。又加入了“七叶灵芝”和“百年何首乌”固本培元,吊住元气。最关键的一步,是她以“地煞草”汁液为主,辅以几种性味极寒、能凝滞气血、麻痹神经的罕见草药,熬制成一种特殊的“寒凝剂”,意图“冻结”或“隔离”那诡异的“控制”毒素,暂时阻断它对其他毒性的“催化”和“控制”作用。
这是极为大胆的尝试,近乎以毒攻毒,走的是险之又险的钢丝。用量、比例、时机,稍有差池,不仅解不了毒,反而可能激发毒性,或者对苏明轩本就脆弱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药膏渐渐成形,颜色从墨绿转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表面那几缕金丝光泽也渐渐隐去,只剩下膏体本身温润的光泽。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清苦、辛辣、微腥、最后又归于一种平和草木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苏清鸢熄了炉火,用玉匙挑起一点药膏,置于鼻尖轻嗅,又用舌尖尝了极其微小的一丁点,闭目细细感受着药力在口中的变化。辛辣、微麻、随后是清凉,最后是淡淡的回甘,并无明显的毒性刺激。
“取‘试毒鼠’来。”她睁开眼,吩咐道。
一名药童连忙从旁边笼中取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喂食了微量苏明轩毒血、正处于毒性潜伏期的小白鼠。苏清鸢用银针挑取米粒大小的一点药膏,喂入小白鼠口中。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小白鼠身上。
起初,小白鼠并无异常,甚至在笼中走动了几下。但不过半盏茶功夫,它突然动作一滞,身体微微抽搐起来,口中溢出暗红色的泡沫,眼珠上翻,短短几息之后,便僵直不动了。
失败了。药膏非但没能解毒,反而似乎与鼠体内的残留毒素发生了某种剧烈的冲突,加速了毒发。
苏清鸢眉头紧锁,脸上并无太多失望,更多的是沉思。她迅速解剖了小白鼠,检查其内脏。果然,心脏和肝脏处有轻微灼烧和麻痹的痕迹,血液颜色暗沉发黑,比之前更甚。
“‘寒凝剂’的剂量,可能过了。‘地煞草’的阴寒之性,与‘控制’毒素的阴寒属性叠加,非但没能‘冻结’,反而可能形成了某种‘寒毒共振’,加剧了对心脉和肝经的侵蚀。而且,‘赤血蟾酥’的活血之力,在寒凝环境下,反而可能推动了毒血运行……”她低声自语,大脑飞速复盘着每一个环节。
“县主,要不要休息一下?”周院使不知何时进来了,看着苏清鸢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丝,低声劝道。
“不用。”苏清鸢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锅暗金色的药膏上,“方向应该没错,是配比和君臣佐使的调和出了问题。‘控制’毒素的特性,比我想象的更加诡异,它似乎能‘感知’和‘适应’外来的药力,并做出针对性的‘反击’或‘规避’。”
她想起南疆毒经中一幅诡异的图画,画的是一种被称为“蛊”的毒虫,能寄生在宿主体内,与宿主共生,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操控宿主的行为,对特定的药物产生抗性。
“难道……这‘控制’毒素的原理,与‘蛊’有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立刻重新拿起那本南疆毒经,快速翻到记载“蛊术”和相关毒物培育的几页。那些扭曲的图画和符号,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其中一页,画着几种毒虫互相撕咬、吞噬,最终存活下来的那只,被放入特制的药液中浸泡,再与某种草药粉末混合,埋入地下,吸收地气阴寒,经年累月,方能成“蛊”。旁边还有小字(符号)标注,似乎提到了“心血为引”、“同源相生”等字眼。
同源相生……苏清鸢猛地看向那瓶从静玄道姑处得来的、墨绿色的“控制”毒素粉末。难道,这毒素的培育,也用了类似“养蛊”的方法?甚至……用了与中毒者“同源”的东西作为“引子”?比如,苏明轩的血液?或者,刘氏这个“下毒者”的血液?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控制”毒素就不仅仅是毒药,某种程度上,它已经是一种“活”的、与苏明轩血脉产生某种诡异联系的“毒蛊”!常规的解毒思路,用外来的药物去“杀死”或“中和”它,很可能会触发它的“自我保护”或“反击”机制,甚至可能让它变得更加狂暴,或者……转移到下毒者(或培育者)希望它去的地方!
“我需要苏明轩最新的毒血样本,还有……”苏清鸢沉吟道,“刘氏的血。不需要太多,几滴即可。”
周院使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吩咐人去取。刘氏虽被收押天牢,但取几滴血还是能做到的。
等待的间隙,苏清鸢也没有闲着。她开始重新调整配方。减少了“地煞草”和那几味极寒草药的份量,增加了“天山雪莲”和“七叶灵芝”的比例,以更强的“正气”和“元气”来包裹、温养、逐步化散毒素,而非强行“冻结”或“攻伐”。同时,她加入了少量“百年朱砂”和“雄黄粉”,取其“镇惊安神”、“辟邪解毒”之效,希望能干扰那“控制”毒素可能存在的、类似“蛊虫”的活性。
更重要的是,她将主意打到了那瓶幽蓝色的“缓冲剂”上。这药液能“安抚”控制毒素,必然有其独到之处。她取出一小滴,用各种方法分析其成分,虽然无法完全复制,但其中几味主药的气息被她辨别出来——是一种南疆特有的、名为“宁神花”的香草,以及某种深海贝类的珍珠粉,都有极好的安神、镇定、修复受损神经的效果。
她将“宁神花”的替代品(一种中原产的、有类似功效的“梦魂草”)和上好珍珠粉的提取液,小心地加入新调整的配方中。
新的药膏开始熬制。这一次,苏清鸢更加谨慎,火候控制得更加精微,药汁的加入和搅拌也带上了某种独特的韵律。
与此同时,镇国王府的地牢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阴暗、潮湿、弥漫着淡淡血腥和霉味的刑房内,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正中一根木桩上,绑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散乱、脸上横亘着数道新旧伤痕、左手果然只有三根手指的中年道姑,正是静玄。
她低垂着头,气息微弱,显然被捕时经过了一番挣扎,身上也有不少伤口。但她的眼神,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混合了怨毒、疯狂和某种诡异平静的光芒。
萧烬寒坐在刑房唯一一张椅子上,玄衣如墨,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比这地牢更甚的寒意。夜枭抱着刀,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静玄,或者说,该叫你‘幽冥堂’毒部执事?”萧烬寒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刑房里却清晰得可怕。
静玄缓缓抬起头,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镇国王……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快就查到了。”
“你的主子,‘毒婆婆’,在哪里?”萧烬寒直接问道,懒得多费唇舌。
“婆婆她老人家……云游四海,踪迹飘渺,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知道的?”静玄怪笑。
“白云观的密室,南疆毒经,控制毒素的配方……这些东西,‘毒婆婆’放心交给你保管,你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轻吧?”萧烬寒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告诉本王她的下落,本王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幽冥堂’对付叛徒的手段,你应该清楚。本王不介意,让你尝尝比那更‘有趣’的滋味。”
静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随即被疯狂取代:“叛徒?哈哈!我静玄对婆婆忠心不二!婆婆赐我新生,传我毒术,让我这残缺之人,也能有掌控他人生死的力量!你们想抓婆婆?做梦!婆婆的毒,天下无双!苏明轩中的,不过是牛刀小试!很快,整个京城,都会变成婆婆的毒鼎!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哦?看来你对‘毒婆婆’的毒术很有信心。”萧烬寒眼神更冷,“那你觉得,是她的毒厉害,还是本王的刀快?”
“你的刀?”静玄嗤笑,“王爷,你或许武功盖世,杀人无数。但毒,是无形的,是无所不在的。它能钻进你的水里,混进你的饭里,飘在空气里,甚至……从你最亲近的人身上,慢慢渗进你的心里。你能防得了明枪,躲得过暗箭,你能防得了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饮食吗?苏明轩就是例子!高高在上的相府公子又如何?还不是被最亲近的人,用最慢的毒,一点点送进鬼门关?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刑房里回荡,尖锐而癫狂。
萧烬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笑够了,才缓缓道:“你说得对,毒,确实防不胜防。但毒,也是人制的。既然是人制的,就有人能解。你的‘控制’毒素,确实精妙。但本王的人,已经拿到了配方,正在研制解药。你觉得,是‘毒婆婆’的毒先发作,毁了京城,还是本王的解药先成,救了苏明轩,再顺藤摸瓜,找到‘毒婆婆’,将她和她那些见不得光的毒虫毒草,一把火烧个干净?”
静玄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萧烬寒:“不可能!那配方是婆婆独门秘术,融合了南疆古巫毒和中原奇毒,没有婆婆亲自指点,根本不可能配出真正的解药!那瓶‘缓魂液’,不过是暂时安抚,治标不治本!你们拿到配方也没用!”
“是吗?”萧烬寒站起身,走到静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和疯狂,“那你告诉本王,那配方最后一句‘控魂于掌,生死由心’,除了用‘千机引’为引,用‘腐心蚀骨膏’和‘黑线蛇毒’为体,用那‘九转化生’的秘法炼制‘控制’毒素之外,是否……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才能真正做到‘控魂’?比如,中毒者至亲的……心头血?或者,下毒者以自身精血培育的……‘子蛊’?”
静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疯狂和笃定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她反应如此激烈,反而证实了萧烬寒的猜测。这本是他根据苏清鸢关于“蛊”和“同源相生”的推测,结合静玄的表现,进行的试探。没想到一击即中!
“看来本王猜对了。”萧烬寒的声音冰冷如铁,“所以,苏明轩体内的‘控制’毒素,并非完全的死物。它的一部分‘活性’或者说‘控制权’,掌握在刘氏手里,因为‘千机引’以她的血脉为引。但更高层次的、真正的‘生死开关’,恐怕在‘毒婆婆’,或者她指定的某个人手里。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静玄。因为‘毒婆婆’将这么重要的配方和半成品交给了你保管。本王说得对吗?”
静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萧烬寒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人心的魔鬼。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不仅武功高强,权势滔天,心思竟然也如此缜密,洞察力如此恐怖!
“是……是又怎么样?”静玄强撑着最后的镇定,声音却已发颤,“就算你猜到了,你也拿不到‘子蛊’!没有‘子蛊’呼应,你们强行解毒,只会让‘母蛊’发狂,苏明轩立刻就会毒发身亡!而且,‘子蛊’与婆婆心血相连,若‘子蛊’受损或死亡,婆婆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你们就等着承受婆婆的怒火吧!整个京城,都要为苏明轩陪葬!”
“看来,‘子蛊’就在你身上,或者,被你藏在某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萧烬寒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静玄的威胁只是清风拂面,“至于‘毒婆婆’的怒火……本王也很想见识见识,是她藏在阴沟里的毒虫厉害,还是本王的铁骑踏平南疆十万大山更快。”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静玄,对夜枭吩咐道:“带下去,仔细搜身,一寸肌肤、一根头发都不能放过。撬开她的嘴,问出‘子蛊’下落,以及‘毒婆婆’的一切信息。记住,别让她死了。本王留着她,还有用。”
“是!”夜枭领命,一挥手,两名眼神冷漠、气息沉凝的暗卫上前,将彻底瘫软的静玄拖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专门针对她这种人的审讯。
萧烬寒走出阴暗的刑房,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他的衣袂。他抬头望向太医署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清鸢,我这边,找到“钥匙”了。
你那边,解药炼得如何了?
地牢血审,静室药香。
一者索命,一者夺魂。
而连接这两处的关键——那能操控生死的诡异“子蛊”,究竟藏于何处?又将在谁的手中,发挥它致命或救赎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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