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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溪柯睁开眼,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下是冰冷、坚硬、略带湿滑的触感。
他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然后,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异常宽阔的室内泳池空间,一眼望不到头。
天花板很高,是单调的灰白色,排列着早已熄灭、积满灰尘的嵌入式灯格。
墙壁和环绕泳池的地面,全部铺满了大小统一的、略微泛黄的白色方形瓷砖,缝隙里嵌着深色的、已经霉变的勾缝剂。
这种单一的、重复的、无边无际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单调感和空旷感。
泳池本身巨大无比,池水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毫无杂质的透明,清澈得能一眼看到池底同样铺着的白色瓷砖,以及沉淀在角落的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絮状物。
水面平静无波,像一大块凝固的、过份洁净的树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药剂般的氯水气味,混合着陈年水垢和霉菌的味道,直冲鼻腔,甜腻中带着刺痛感。
这里的光源不明,并非来自头顶那些坏掉的灯,而像是从墙壁和池水本身渗透出来的、一种均匀的、缺乏阴影的惨白冷光,让一切都失去了立体感,显得扁平而虚幻。
柏溪柯挣扎着站起来,脚下瓷砖湿滑。他看向手机,时间显示他已经睡了七个小时。
只有一条简短的、仿佛事后方才刷新的状态:
【空间状态:已脱离“恐怖旅馆”区域。】
【当前位置:废弃池核 - 阈限子空间(非稳定)】
【警告:本地为非欧几里得几何构造,方向感知极易错乱。停留超过安全时限后,坐标将随机重置。注意水体安全。】
非欧几里得空间,阈限子空间,随机重置。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泳池的边界线似乎永远在远处,与他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他回头,发现自己醒来的地方,也早已隐没在无差别的白色瓷砖背景中。
更诡异的是空间感知的错乱。有时他明明朝着一个方向直线前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侧方的某面墙壁或泳池边缘,似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折叠,或者短暂地出现重影。尝试判断距离变得极其困难,远处池壁上的一块污渍,看起来就在二十米外,但无论走多久,它的大小和清晰度都毫无变化,仿佛那是印在无限延伸的壁画上的图案。
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脚步踩在湿滑瓷砖上发出的、带着空旷回音的轻微摩擦声,以及一种极低频的、仿佛来自建筑深处管道系统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是这个地方沉睡的呼吸。
然后,干渴袭来。
一种从喉咙深处、甚至从胸腔里烧起来的、尖锐的焦灼感,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和食道,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迫切。他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片平静得过分、清澈得过分的池水上。那水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诱人的、润泽的光泽。
理智在尖叫警告。系统的提示,空气里浓烈得不正常的化学气味,还有这地方本身的诡异,都指向这水绝不可饮用。
但身体的渴求压倒了一切。那干渴感仿佛带着某种精神侵蚀,让他无法思考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那一池“清泉”上。
他踉跄着走到池边,跪了下来。池水近看更加透明,甚至能看见自己扭曲倒影深处、那双充满血丝和痛苦渴望的眼睛。
他颤抖着伸出手,掬起一捧水。水冰凉刺骨,在掌心微微晃动,无色无味,看起来与最纯净的蒸馏水无异。
理智的最后一丝挣扎,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碾碎。
他闭上眼,将水送入口中。
冰凉瞬间缓解了灼烧感,但紧接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某种过于“干净”、几乎剥离了所有矿物和杂质的“空”,随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金属涩味,接着是更强烈的、类似漂白粉的化学余韵。
水滑过食道,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一种奇特的、冰冷的滞涩感。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干渴感并未真正缓解,反而像是被这古怪的水刺激,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不适。
胃部开始隐隐抽搐,泛起恶心。头晕目眩的感觉加强,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
他意识到不妙,想停下,但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又贪婪地喝了几大口。
直到胃部传来剧烈的绞痛,他才猛地松开手,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冰冷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干渴。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离开池边,但双腿发软,眼前的白色瓷砖开始旋转、重叠。
耳鸣加剧,盖过了那低频的嗡鸣。
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向四肢百骸扩散,带来冰冷的麻痹感和针扎般的刺痛。喉咙和食道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
他不知道这水的毒性是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能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虚弱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只想离那看似清澈的毒水远一点。
白色瓷砖的迷宫无穷无尽,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方向早已迷失。
最终,体力彻底耗尽,他瘫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背靠着一面同样湿滑的墙壁,蜷缩起来,止不住地发抖。
寒意从瓷砖渗透进骨髓,与体内的灼痛和麻痹交织。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在痛苦的漩涡边缘沉浮。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他努力想抬起头,想看清,但眼皮重若千斤。
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模糊的白色,和一个逐渐靠近的、蹲下来的黑影轮廓。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
触碰的瞬间,他几乎要舒服地叹息。
“啧,发烧了。你喝了池水?”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柏溪柯想回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忍着点。”那声音说。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头被小心地托起一点,一个冰凉的、带着熟悉水果甜香气息的金属罐口,凑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蓝莓气泡水,他认出了这味道,之前在混凝土森林找到过,知道它能驱散一些负面效果。
微甜带气、冰凉刺激的液体涌入干涸灼痛的喉咙。
这一次,液体带来的不再是滞涩,而是一种奇异的、扩散开来的清凉感,仿佛带着微小的、活泼的电流,迅速渗透进他灼烧的食道和痉挛的胃部。
那尖锐的疼痛和强烈的恶心感,像是被这清凉的涟漪抚过,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明显缓和、平复了下去。
混乱眩晕的大脑也为之一清,虽然依旧沉重,但不再有那种即将被撕裂的嗡鸣。
他下意识地吞咽着,直到罐子被移开。
“省着点,这东西不多。”青年说,将他轻轻放平,“睡吧。毒性被压下去了,但你需要休息。”
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或许是蓝莓气泡水真的起了效,也或许是终于遇到了一个似乎没有恶意、并且知道该怎么办的“同类”,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柏溪柯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也无法思考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目的,强烈的疲惫和药水带来的舒缓感,就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
再次醒来时,首先钻入感官的,是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油脂炙烤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海鲜与矿物质香气的味道。暖意驱散了附骨的阴冷。
柏溪柯缓缓睁开眼。视线清晰了许多,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感大大减轻,虽然依旧乏力,胃部空空,但那种中毒的剧痛和麻痹感已经消失。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身下垫着不知哪里找来的、一块还算干净的防水布。
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厚实的帆布外套。
他撑起身,循着气味和微弱的光源望去。
几米外,那个青年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个用几块白色瓷砖和几根锈蚀铁条临时搭起的小小“灶台”前。
灶台里燃烧着一些暗红色的、仿佛自带荧光的、不规则块状物——是“不稳定火岩”,正稳定地散发着热量和暗红的光,却没有烟雾。
火焰上方,架着两根磨尖的铁条,上面串着几块正在被炙烤的、粉白色的肉块。
肉块不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在高温下微微卷曲,渗出透明的油脂,滴落到火岩上,发出“滋啦”的轻响,爆开更浓烈的香气。
青年侧对着他,专注地翻动着肉串。
火光映亮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可能二十岁左右,头发有些凌乱,穿着和柏溪柯差不多的深色耐磨衣裤,但沾着的污渍和磨损痕迹显示他经历了不少。
他动作熟练,透着一种在恶劣环境中磨炼出的、特有的简洁和有效。
似乎察觉到柏溪柯醒了,青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柏溪柯声音嘶哑,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看着那烤着的、形状怪异的肉,“这是…?”
“奇虾。”青年用一根铁条戳了戳一块肉,确认熟度,“池子里偶尔能抓到。躲在水循环系统的死角里,靠吃…呃,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吃。”
柏溪柯这才注意到,旁边地上放着几块更完整的。
那东西的外形确实诡异。
有点像放大了几十倍的虾,但身体结构更加粗壮、棱角分明,覆盖着半透明的、带着暗紫色斑纹的几丁质甲壳,甲壳边缘是锯齿状。
头部前端有两对巨大的、分节的捕食附肢,像两把扭曲的镰刀,即使已经死去,依然透着狰狞。更奇怪的是它的尾部,延伸出三条细长、分节、顶端有尖刺的尾剑,而不是常见的扇形尾鳍。
整体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与现代深海怪物的诡异结合体,浸泡在这充满化学物质的水中,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这…真的能吃?”柏溪柯忍不住问。那玩意儿的外表实在难以和“食物”联系起来。
青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似乎没有。“不仅能吃,”他用铁条挑下一块烤得边缘微焦、内里粉嫩的肉,吹了吹,递给柏溪柯,“还非常好吃。尝尝。在这里,能补充体力的、没毒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肉块入手温热,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炙烤焦香和一种独特鲜甜的气息。
柏溪柯犹豫了一下,腹中的饥饿感和恢复身体的需要最终占了上风。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口感出乎意料。肉质紧实弹牙,带着虾蟹类特有的鲜甜,但甜味之后,又有一股极其淡的、类似坚果或烤蘑菇的醇厚余韵,完全没有任何预想中的化学怪味或腥气。
油脂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紧实的口感。除了青年似乎撒了一点随身带的盐粒,没有任何其他调味,但本身的风味已经足够鲜明、甚至…称得上美味。
他惊讶地看了青年一眼,对方已经自顾自地吃起了另一串,表情平静,仿佛在品尝最普通的烤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柏溪柯一边慢慢吃着这奇异的“奇虾”肉,一边问道。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了真实的暖意和力量感。
“废弃池核。一个在副本缝隙里的阈限空间。结构不稳定,呆久了会自动把人吐到别的地方去。”青年言简意赅,用铁条拨弄了一下火岩,让火焰更稳定些。
“我在这里找点东西,顺便避一避外面的…麻烦。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他看了一眼柏溪柯,“新手?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柏溪柯点点头,没多解释自己的来历。“谢谢。没有你,我可能已经…”
“不用。”青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在这里,有时候能碰上,帮一把,说不定下次就是别人帮你。不过,别指望总有这种运气。”他吃完自己那份,站起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壶,递给柏溪柯,“喝这个。干净的。池水,永远别再碰。”
柏溪柯接过,是普通的凉水,带着水壶的金属味,但此刻甘洌无比。他喝了几口,感觉喉咙的灼伤感进一步缓解。
“你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就自己小心。”青年开始收拾东西,熄灭火岩,将剩余的奇虾肉用干净叶子包好,塞进背包。
“这地方呆不久了。空间波动在加剧,下次重置快到了。你会被随机扔到别处去。”
“你去哪?”柏溪柯问。
青年背好背包,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
“继续找我的东西。然后离开。我们有我们的路。”他没有说“我们”,而是“我”和“你”。
“对了,”他走到池边,蹲下身,用一把小刀,从池壁与水面交接处,刮下一些不起眼的、半透明的、凝胶状的附着物,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玻璃瓶。
“如果你以后还能活着,在别的副本,尤其是有水或潮湿异常的地方,看到类似的东西,离远点。这是可能会传送你到有水的地方 有宜居的,有直接死亡的。”
他将玻璃瓶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柏溪柯。“保重。”
说完,他转身,朝着与柏溪柯来时似乎完全不同的、一片更加深邃的白色瓷砖阴影走去,脚步很快,身影迅速被单调的白色背景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柏溪柯独自坐在渐渐冷却的余烬旁,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奇虾肉。
嘴里残留的鲜甜,身上披着的外套,口袋里那半壶水,以及体内明显好转的状态,都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他将剩下的肉小心吃完,把水壶和青年的外套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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