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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溪柯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光线过于明亮、散发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
脚下是光滑得能映出模糊倒影的浅绿色地胶,墙壁是同样干净到令人不适的米白色,漆面毫无瑕疵。
头顶的日光灯管密集排列,发出恒定、苍白、毫无闪烁的光,将每一点阴影都驱逐殆尽。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甜腻过头的花香清新剂味道,试图掩盖,却更凸显了底下那股消毒水的刺鼻。
他刚一站稳,一阵剧烈的眩晕就猛地攫住了他。
生理上的,更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粗暴的“扫描或格式化感。
视野里的景物扭曲、拉伸,耳边响起尖锐却无声的鸣响,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大脑皮层。
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这感觉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
眩晕感退去,留下的是一种古怪的清明,或者说,空洞。
那种就像大脑被强行擦拭过,暂时停止了所有不必要的、嘈杂的自我思考和质疑,只剩下对当前环境的被动接收。他眨了眨眼,看向四周。
走廊很宽,很安静。除了他,还有十几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的、柔软的浅蓝色条纹病号服,布料崭新,却透着一种制度化的漠然。
他们或独自靠着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或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却彼此没有任何语言甚至眼神的交流,只是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固定的距离。
所有人的动作都极其缓慢,像上了发条但即将耗尽的玩偶,透着一股被规训后的、深沉的疲惫和麻木。
一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护士服、头戴小巧白色护士帽的中年女人,正面无表情地推着一辆不锈钢治疗车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车轮在地胶上发出均匀轻微的“咕噜”声。
她经过那些病人身边,病人会像受惊的含羞草般,极其轻微地瑟缩一下,将头垂得更低。
护士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任何停留,仿佛看的是一排没有生命的摆设。
柏溪柯的出现,似乎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
护士推车经过他身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向前,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些病人,也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状态,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
他成了这个静谧、明亮、却死气沉沉的画面里,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但又被完全无视的“错误”。
他想开口,想询问,想解释自己不属于这里。
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在这里,解释和质疑本身,似乎就是不被允许的,或者说,是毫无意义的。
空气里弥漫的那种绝对秩序和正确的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胶质,封住了他的嘴,也凝固了他的思维。
他尝试移动,脚步有些虚浮。沿着走廊,他看到两侧有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是小小的观察窗,玻璃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有些门旁挂着牌子,写着“静心室”、“行为观察室”、“物理治疗一室”等字样,字迹工整,却透着冷意。
他走到一个类似小厅的开放区域,这里放着几排塑料连椅。
几个病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如同雕塑。角落里有一盆高大的绿植,叶子绿得发假,一尘不染。
就在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孤独和荒谬感时,一个声音在他侧后方轻轻响起,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新来的吗?”
柏溪柯猛地转身。
说话的是个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同样穿着浅蓝色病号服,衬得她皮肤有些过分苍白。
她有一头柔软的、微卷的褐色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的眼睛很大,是浅褐色的,此刻正微微睁圆,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小动物般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周围一片死寂麻木中,显得异常醒目的、鲜活的好奇。
她怀里抱着一个边缘磨损的、旧旧的棕色泰迪熊玩偶。
她是这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和他说话,并且目光真正理到他的人。
“我……”柏溪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正常的互动,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女孩似乎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安,抱着泰迪熊的手指收紧了些,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向前挪了一小步,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你是玩家,对吧?别紧张,小声点……在这里,大声说话或者表现得太‘不一样’,会被护士带去‘特别关照’的。”
他快速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这里是哪里?精神病院?我怎么会……”
“嘘——”女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紧张地看了看走廊两端,确认没有护士或其他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这里是‘治疗馆’。具体是哪个副本的哪一部分……我也不完全清楚。我是之前在一个规则混乱的学校里触发了一个错误选项,醒过来就在这儿了。你呢?”
“我……不太记得了。”柏溪柯选择模糊回答,他的经历太过复杂离奇,“一进来就头晕,然后……”
“嗯,都这样。”女孩理解地点点头,仿佛这是常识,“那是‘初步评估’,或者说‘消毒’。过了就没事了。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别让他们觉得你的‘病’很严重,或者……不配合治疗。”
“可我没病!”柏溪柯几乎是脱口而出,尽管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和荒谬感依然明显。
女孩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在这里,”她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而你越说自己没病,越激动,就越证明……”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柏溪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那些眼神空洞的病人,想起护士漠然的目光。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这个陌生的女孩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首先,叫我苏西就行。”女孩——苏西,小声说,“其次,尽量像他们一样。”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沉默坐着的病人。
“动作慢一点,表情…呆一点。别问太多问题,尤其是关于‘外面’或者‘之前’的。按时去吃饭,去参加‘活动’。护士让你做什么,只要不太离谱,就照做。”
“活动?什么活动?”
“有‘园艺治疗’——就是去擦假花的叶子;‘音乐治疗’——听永远循环的同一首轻音乐;‘阅读治疗’——看只有图片没有字的‘安心画册’。”苏西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却让柏溪柯听得心底发凉。“还有‘个体访谈’,每天一次,是跟‘医生’谈话。那个…要小心应对。”
“医生?”
“嗯。穿着白大褂,在问诊室。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关于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做过的梦……你得回答,但答案必须……”苏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必须‘正确’。不能太消极,也不能太积极。不能有逻辑漏洞,但也不能太有逻辑。最好…就像你什么都没想一样。”
这简直比面对怪物更让人无力。怪物有实体,有规律,可以躲避或战斗。而这里的“治疗”,是一种软性的、无处不在的、针对你本身思维和存在的否定与重塑。
“你在这里多久了?”柏溪柯问。
苏西沉默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泰迪熊。“…记不清了。时间感在这里会变模糊。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她抬起头,看着柏溪柯,“你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玩家。我见过几个。有的很快就‘配合治疗’,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她看向那些麻木的病人,“有的…试图反抗,或者露出了‘破绽’,被带去了‘深层治疗区’,再也没回来。”
“那我们…怎么离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见过成功离开的。也许…治愈之后?但‘治愈’是什么标准,没人知道。也许……”
她没再说下去,但柏溪柯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许治愈就是变成这里合格的行尸走肉,或者,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柔和却不容置疑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响起:“请各位病人注意,午餐时间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请有序前往一号餐厅。重复,午餐时间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广播里的声音温和、标准,没有情绪起伏。
周围的病人像接到了指令的机器,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开同样迟缓的步伐走去。没有交谈,没有推搡,秩序井然得可怕。
“得走了。”苏西小声说,也站了起来,示意柏溪柯跟上,“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还有…尽量别落单。在餐厅,跟着我坐。”
柏溪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荒谬感和恐惧,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和步伐,试图融入那支沉默的、走向未知“午餐”的蓝色队伍。他走在苏西旁边,余光观察着周围那些移动的“同类”,他们低垂的头颅,空洞的眼神,整齐划一的动作,构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而前方,一号餐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同样明亮到惨白的光。
食物的气味隐约传来,却无法勾起任何食欲,只让人觉得那更像另一个“治疗”环节。
他跟着队伍,迈过了那道门槛。门内,是排列整齐的白色塑料长桌和圆凳,穿着白色罩衣的“护工”站在分餐台后,表情和护士一样漠然。
病人们沉默地排队,领取餐盘,走到固定位置坐下,开始进食,动作刻板,几乎没有咀嚼声。
柏溪柯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一小坨颜色可疑的糊状物,两片干硬的白面包,一小碗清澈见底、飘着两片菜叶的汤。
他学着苏西的样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糊状物,送入口中。
味道难以形容,寡淡,带着人造调味料和淀粉的怪异感。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感觉食物像沙子一样划过食道。
苏西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她的汤,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看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和鼓励。
柏溪柯对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回应。
他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令人作呕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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