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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星系·第七区。
桑玄蹲在客厅地板上,盯着那颗银灰色的茧发愁。
假期余额已不足。
再过三天她就得坐星舰回中枢星。
问题来了:茧怎么办?
联系联邦可以,但万一把她关起来咋办,毕竟这事都是因为她搞出来的。
这个茧怎么带走?
她一个学生,扛着一颗一百六十斤的茧上星舰,安检那关怎么过?
留在这儿给梁之循?
桑玄看了一眼坐在工作台前拆发动机的梁之循。
他手边放着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和一本《发动机故障诊断手册》。
而他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扫过那颗茧。
留在这梁之循等她一走就拆茧。
“你不能拆他。”
梁之循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没有。”
“你那眼神都快冒尖了,藏什么藏。”
“你看错了。”梁之循语气平淡,“我是在评估它的结构强度,判断是否存在安全隐患。”
“……它是一颗茧,不是发动机。”
“发动机也是茧形的。”梁之循终于抬起头,“涡轮增压器的外壳,标准椭球体,长轴162mm,短轴98mm。”
“你现在手里这个长轴将近一米。”
“所以呢?”
“所以它比标准涡轮增压器大了六倍。”梁之循认真地说,“如果发生故障,爆炸威力也会大六倍。”
桑玄无语。
“他不会爆炸的,一堆液体怎么爆炸?”
“可能快孵化了,就是不知道孵出来是什么。”
估计不是什么体面的样子。
之前霍格经常骂权珩连兽形都不敢露。
桑玄把耳朵贴在茧面上。
规律的搏动声,比昨天更清晰了。
像心跳,又像某种更深沉的、源自内部的力量在积蓄。
梁之循放下扳手,走过来蹲下。
他把耳朵也贴上去。
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近到桑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确实有声音。”梁之循承认。
“对吧?”
梁之循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桑玄哭笑不得的话。
“它的存在让你很困扰。”
桑玄愣住。
“你每天要花两个小时照顾它。”梁之循扳着手指头数,“早上擦一遍,晚上擦一遍,中间还要检查温度和搏动频率。”
“这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休息、看书、或者跟我待在一起。”
“但它占了。”
“所以我希望它消失。”
桑玄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放心吧,”她说,“等他醒过来我就把他送走。”
“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如果一直不醒呢?”
“那我就一直养着。”桑玄想了想。
梁之循无言以对。
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继续跟那台报废发动机较劲。
桑玄看着他的背影。
工装外套下的肩背线条绷得很紧,握着螺丝刀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比拆发动机需要的力气大得多。
醋死了。
“你身边多了很多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以前只有我。”
“现在有那个伯爵、有茧。”
“我不介意你有朋友。”他顿了顿,“但这些人里,有不止一个想把我从你身边挤走。”
“而我没有能力阻止。”
桑玄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梁之循的腰,把脸贴在他脊背上。
“不会的。”她说。
梁之循没有回头。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他轻声道,“我都会信。”
“那就一直信。”
梁之循终于放下螺丝刀,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茧子磨得她手背微微发痒。
“好。”他说。
茧的问题没有让桑玄纠结太多。
因为第二天起来,茧裂缝了,像冰面开春时第一道裂缝。
权珩就要诞生了。
桑玄有一种养了孩子的不真实感。
银灰色的茧面上迸开无数细纹,蚕丝般的纤维从裂缝处被向外撑开,层层剥离。
一只蝴蝶。
一对巨大的灰调翅膀在逼仄的客厅里缓缓舒展。
颜色深浅层叠,像暮色天际的灰蓝,又像冬日黎明前最后一缕薄雾。
翅脉纤细而清晰,在昏暗中泛着冷银般的微光,边缘处洇开一圈极淡的墨色,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滴落的一笔。
这么体面?干嘛不展示出来啊?
非常漂亮。
蝴蝶的身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翅展将近两米,薄薄的翅膀上覆着极细的鳞粉,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妙的色变。
悬在半空,翅膀收拢又展开,动作生涩,像刚学会用肢体的人在试探性地活动手指。
茧丝还挂在翅缘上,被他的动作抖落,像一缕缕拖尾的纱。
桑玄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还是觉得离谱。
学生会会长,联邦下一任执政官,那个在格斗台上把她打得满地找牙的权珩。
——从茧里钻出来,变成了一只蝴蝶。
兽形居然是蝴蝶!
权珩的复眼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桑玄伸出一只手。
他飞近了。
近到翅膀的边缘擦过她的指尖,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近乎于无的触感,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桑玄看了看指尖上沾着的细小鳞粉,铅灰色的,微微发亮。
她正要收手,蝴蝶忽然降低了高度,翅膀缓慢地、几乎是刻意地收拢,六只细足轻落在她的掌心上。
像一片羽毛。
但当她托住这只灰蝴蝶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对翅膀在微微颤抖。
——刚钻出茧的躯体,连支撑自身重量都显得吃力。
他累了。
桑玄把蝴蝶托到沙发前,轻轻放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叠成方块垫在他翅膀下面。
灰蝴蝶蜷在毯子上,翅膀叠在一起,安静得像一片遗落的枯叶。
桑玄蹲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梁之循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桑玄坐在沙发边上,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搭在沙发边缘,掌心里落着一只灰蝴蝶。
他脚步顿了顿。
“他从茧里出来了?”
“嗯。”
“变成蝴蝶了。”
“嗯。”
梁之循走近,问:“看得这么认真,很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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