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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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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雪被朔风卷着,像无数把细刃,割在人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寒疼。平坚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踏在没过靴底的积雪里,右腿的伤处每一次受力,都传来钻心的疼,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寒夜里淬了冰的刀。

    从二王子营区到王帐,不过三里路,他走了近半个时辰。

    沿途的巡夜亲兵见了他,都纷纷躬身行礼,没人敢多问一句。这些日子,二王子日日都来金帐侍疾,比大王子熊戈更勤谨,全王帐的人都看在眼里,只当这位庶出的王子,是真心盼着大君能好起来。

    只有平坚自己知道,他靴底碾过的每一寸积雪,都铺着他十五年隐忍的光阴,而他此刻走向的,不是卧病的父亲,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王座的路。

    金帐的毡帘紧闭,守在帐外的四名老亲兵见他来,都微微颔首。

    为首的老亲兵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二王子,安纥萨满半个时辰前刚走,大君喝了药刚睡下,孛斡勒在里面守着炭火呢。”

    平坚微微点头,声音裹在风雪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我来守着父亲,你们在外头守着,不必通传了,莫要惊扰了大君歇息。”

    老亲兵没有半分迟疑,侧身让开了路。谁都知道,这些日子,二王子常常深夜来侍疾,一守就是半宿。

    厚重的毡帘被他掀开一条缝,裹挟着寒气的风雪只钻进去一丝,便被他迅速合上,隔绝了帐外的所有动静。

    金帐里很静,只有火塘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卧榻方向传来的,烈山沉重又滞涩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银骨香淡淡的松烟气,压着病气的沉郁,却压不住这偌大金帐里,那股英雄迟暮的苍凉。

    帐角跪着个十三四岁的孛斡勒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垂着头,正小心翼翼地往火塘里添炭,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卧榻上的大君。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见是平坚,连忙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平坚的目光扫过卧榻。朔野烈山半卧在铺着白熊皮的卧榻上,昔日能拉开三石硬弓、横扫瀚州九部的铁殁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花白的须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眼窝深陷,脸上是久病的蜡黄。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拧着,仿佛即便在梦里,也还在操心着瀚州的风雨,九部的纷争。

    平坚的拐杖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对着少女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先出去,在帐外候着,这里有我守着。”

    少女怯生生地应了声,躬身倒退着出了金帐,毡帘开合的瞬间,风雪的呼啸声一闪而逝,帐内又恢复了死寂。

    偌大的金帐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铁殁王。

    平坚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扫过帐内,最终落在了帐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黑石香炉上。

    香炉以黑铁铸成,外壁刻着朔野部的雄狮图腾,炉盖的缝隙里,正袅袅飘出安纥萨满调配的安神银骨香烟气。

    他缓缓挪步过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伤腿的疼痛被他全然忽略,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支淡红色的枯息香。

    那是空山给他的东西,以南陆雨林千年枯木的树脂、堕星花的花蕊研磨制成,混在寻常银骨香里,燃起来无色无味,香气能伤人心脉,健康人闻了并不致命,但唯有重病垂危、气脉虚浮之人,会被悄无声息地瓦解最后一丝生机,心脉骤停,油尽灯枯,连活了近百年的安纥萨满,也不会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

    平坚掀开香炉的铜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炉内的半支安神香,火星明明灭灭,他抬手将那半支香取了出来,随手丢进了身侧的火塘里,红热的炭火瞬间便将香枝吞没,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枯息香,指尖捏着香尾,凑到火塘边引燃了淡红色的香头。火星燃起,没有烟,也没有异味,只在火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红。他将香稳稳插进香炉的香灰里,合上了铜盖。

    就在这时,他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肘撞到了香炉的铜壁,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平坚浑身一僵,猛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悬到了嗓子眼。

    “平坚,你来了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卧榻那边传了过来,带着久病的滞涩,却依旧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那是统治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哪怕病入膏肓,一开口,依旧带着让人生畏的气场。

    平坚握着香炉盖的手猛地收紧,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恭顺又带着担忧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他拖着伤腿,往前踉跄了半步,对着卧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亲,您醒了?是不是儿子惊扰了您歇息?”

    朔野烈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能让九部汗王俯首、让霜殍闻风丧胆的眼睛,如今已经浑浊不堪,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却依旧能看清平坚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他微微摇了摇头,抬了抬枯瘦的手,示意平坚坐到卧榻边来:“没睡着,闭着眼歇会儿罢了。你腿上的伤还没好,深夜里跑过来做什么。”

    “儿子放心不下父亲。” 平坚依言走过去,在卧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烈山沟壑纵横的脸上,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父亲了?

    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骑在马上,身披玄甲,身后是朔野铁骑,马蹄踏处,瀚州臣服。他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渴望着他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可等来的,永远是忽视,是冷落,是 “庶出” 两个字刻下的天堑。

    香炉里的枯息香正静静燃烧着,无色无味的气息,顺着帐内微弱的空气流动,一点点漫向卧榻,也一点点钻入平坚的口鼻里。他只觉得胸口微微发闷,却并未在意,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父亲接下来的话里。

    烈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平坚从未见过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火塘的噼啪声衬得格外清晰:“平坚,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平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的,父亲。”

    “二十八了啊……” 烈山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喘,他抬手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枯老的树根,“你和你大哥,早都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是为父的过错,这些年,把瀚州的担子压在你们身上,却没顾上你们的私事。”

    平坚的喉结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从未听过父亲对他说这样的话,哪怕是一句轻飘飘的愧疚,都足以让他冰封了十五年的心,裂开一道缝隙。他垂下眸,低声道:“是儿子们自愿为父亲分忧,为朔野部做事,谈不上辛苦。”

    烈山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放在了平坚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重量却轻得像一片雪。可就是这轻轻的一碰,让平坚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他长到二十八岁,父亲的手,从未这样落在他的肩上。

    “这些年,我也在想,是不是有些对不住你的母亲。”

    烈山的声音很轻,像风雪拂过枯草,却像一道惊雷,在平坚的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母亲,那个被放逐在朔北边境十五年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执念,也是他心底最软的逆鳞。

    “当年…… 是我迁怒了她。” 烈山的目光飘向了帐外,仿佛穿过了层层风雪,望向了遥远的朔北,“大阏氏走的时候,我心里恨,迁怒了身边所有的人,也包括你母亲。让她在朔北待了十五年,让你在这王帐里,受了十五年的委屈。”

    平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发热。十五年的风雪,十五年的冷眼,十五年的隐忍,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源头,有了一句迟来的道歉。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底那点被空山反复压制的犹豫,竟又疯了似的冒了出来,指尖微微蜷缩,甚至生出了一丝荒唐的念头 —— 若是这香能停下来,若是……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烈山接下来的话,狠狠碾碎,连带着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一同坠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

    烈山轻轻叹了口气,手依旧放在他的肩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平坚,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比熊戈稳,比南拓懂事。等南拓从中州回来,你和熊戈,一定要像辅佐我一样,好好辅佐你的弟弟,守住我们朔野部的基业,守住瀚州的太平。”

    辅佐南拓。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无声地扎进了平坚的心脏。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肩膀上那只父亲的手,忽然变得重如千钧,烫得他像被火灼了一样。他僵在原地,脸上的动容、眼底的酸涩,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积压了十五年的、无声的委屈与不甘。

    原来如此。

    原来这迟来的愧疚,这难得的温情,不过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辅佐那个生来就是世子的弟弟。原来在父亲眼里,他再能干,再周全,终究只是个庶子,是辅佐嫡弟的臣子,从来都不在储位的考虑之内。

    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步步为营,在父亲眼里,终究只是为了给南拓,铺就一条安稳的路。

    平坚缓缓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戾气。帐内的空气仿佛越来越闷,胸口的滞涩感越来越重,他知道,那是枯息香的药力,正在空气中弥漫,也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自己的肺腑。可他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心口的疼,比伤腿、比药气侵体,要疼上千倍万倍。

    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像绷紧的弓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地问:“父亲,你从来没考虑过我,是吗?”

    朔野烈山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平坚会问出这样的话,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沉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难辨。

    平坚笑了,笑声压在喉咙里,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冷意。他缓缓站起身,后退了半步,离开了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卧榻上的父亲身上,眼底的恭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积压了半生的怨怼。

    “就因为,我是庶出?”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却像冰锥一样,字字都带着寒气。卧榻上的朔野烈山猛地皱起眉,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困难。

    枯息香的药力,正在他本就衰竭的脏腑里疯狂蔓延。

    平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只是依旧用那低沉的、压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若论治世的才能,若论对九部的制衡,若论对瀚州的了解,熊戈和南拓,都比不上我。”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的母亲。还有我,在你王帐的角落里,活了十五年的儿子。”

    他的话音很轻,轻得不会惊动帐外的任何一个亲兵,却字字都砸在了朔野烈山的心上。烈山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抬起手,指着平坚,指尖抖得厉害,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

    朔野烈山的胸膛,停止了起伏。那双执掌了瀚州六十年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半分神采。

    一统瀚州九部,开创了朔野部百年盛世的铁殁王朔野烈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子夜,薨逝于他的金帐之内。死于儿子亲手点燃的枯息香,死于这场无声的弑父之谋里。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拍打着毡帐的声响,还有平坚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卧榻上没了气息的父亲,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伤腿传来的剧痛与胸口的闷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赢了。

    他亲手掐灭了这头老雄狮最后的命火,瀚州的天,从这一刻起,要变了。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荒芜,像被灼风原的黑沙暴席卷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良久,平坚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到铜香炉前,掀开炉盖,里面的枯息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一点浅灰色的香灰,和原本的香灰混在一起,再无半分痕迹。他将那点香灰抖进火塘里,赤红的炭火瞬间便将其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了出来,尽数喷在了滚烫的火塘边,瞬间被炭火烤得焦黑,发出滋滋的轻响。

    枯息香虽对健康人无性命之虞,却也伤了他的心脉,再加上方才心绪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受了反噬。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黑石炉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视线里,卧榻上父亲的尸身,火塘里跳动的炭火,还有地上那点焦黑的血渍,交织在一起,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卧榻的方向,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雪里的一缕絮,破碎又偏执,在空旷的金帐里反复回荡:

    “不是我的错,是你逼我的…… 不是我的错,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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