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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野平坚抵着黑铁香炉站了许久。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唯有胸口还残留着咳血后的灼痛感,右腿的伤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他亲手踏出的、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寒夜里淬了血、终于破鞘而出的刀。
他的目光先扫过卧榻,朔野烈山的尸身依旧保持着最后那副怒目圆睁的模样,枯瘦的手垂在白熊皮褥子外,指尖凝着死前的不甘。
平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偏执、悲凉、惶惑,尽数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像淬了冰的刀锋,不见半分波澜。
随即他的视线落回香炉,铜盖严丝合缝,里面的枯息香早已燃成飞灰,与安神香的余烬混在一起,分不出半分差别。
方才他已经翻搅过香灰,又将咳在火塘边的血渍用炭火尽数掩埋,连被手肘撞出细微划痕的炉壁,都被他用指腹摩挲得看不出异样。
整个金帐里,除了烈山已然冰冷的尸身,再找不到半分他动手的痕迹,仿佛他真的只是深夜前来侍疾,恰好撞见了父亲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乌木拐杖,踉跄着退到帐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去,再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蓄满了红血丝,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与惶然。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了金帐的死寂。
“父亲!父亲您醒醒!您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声哭喊都扯着胸腔的气,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极致的崩溃与绝望。
他伸手去探烈山的鼻息,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脱了力,额头抵在冰冷的卧榻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哭喊穿透了厚重的毡帘,帐外守夜的四名老亲兵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掀开毡帘冲了进来。
入目便是二王子跪伏在地,哭得浑身颤抖,而卧榻上的大君胸膛再无半分起伏,那张刻满了风霜与威严的脸,早已没了半分生息。
“大君!”
为首的老亲兵脸色煞白,箭步冲到卧榻边,颤抖着伸手去探烈山的颈侧脉搏,指尖只触到一片僵硬的冰凉。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三名亲兵也齐齐俯身,额头贴地,连呼吸都忘了。
统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几人心头,他们守了大君一辈子,从未想过这位草原上不败的雄狮,会在深夜的金帐里,悄无声息地落幕。
“快!快去请安纥萨满!立刻!” 平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仓皇,指着帐外的手都在抖,“让萨满立刻过来!快!”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似的冲出金帐,风雪里很快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萨满的毡帐疾驰而去。
剩下的三名亲兵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平坚依旧伏在卧榻边,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没人会怀疑这份悲痛的真假,没人会想到,这个日日深夜侍疾、被全王帐称赞孝顺的二王子,就是亲手送走铁殁王的人。
只有平坚自己清楚,这一声声哭嚎里,有几分是演给世人看的戏,又有几分是对十五年恩怨的宣泄,对那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的认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安纥萨满拄着狼头拐杖,被两个小萨满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这位九十六岁的老萨满,祭袍都没穿周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一进帐便直奔卧榻而去。
他枯瘦的手指先探了鼻息,又摸了颈侧的脉搏,最后按在早已凉透的手腕上。没有呼吸,没有脉动,连肌肤都泛起了死后的僵冷。
安纥的手猛地一抖,狼头拐杖撞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活了近百年,看着烈山从马背上的垂髫少年,长成横扫瀚州的铁殁王,却从未想过,这位草原的雄狮,会以这样的方式骤然离世。
“萨满!您快救救我父亲!” 平坚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几乎晕厥,身子一软便往旁边倒去,被身边的亲兵慌忙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满眼的红血丝,任谁看了都是悲痛过度、心神俱裂的模样。
“二王子,节哀。” 安纥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满了岁月的苍凉与猝不及防的悲恸。可他毕竟在草原上见了近百年的阴谋诡谲、毒杀暗害,短暂的悲恸过后,眼底便升起了浓重的警惕。
前一日他亲自来诊脉,烈山虽被疫病所困,气脉虚浮,却绝无油尽灯枯之兆,怎么会一夜之间骤然薨逝?
安纥定了定神,沉声道:“所有人退到帐边,不得触碰帐内任何物件。”
待亲兵与侍从都退到一旁,他才拿出随身的验毒器具,点上了草原萨满世代相传的辨秽香,开始仔仔细细地查验。他重新验了烈山周身的气脉,用银针刺穴取血,翻查了帐内所有的汤药、饮水、吃食,连火塘里的炭灰、香炉里的残香,都一一验过。
可枯息香本就是空山以巫辰秘法炼制的奇物,伤人于无形,专破垂危之人的气脉,死后不留半分毒素,只会让脏腑呈现出疫病衰竭的征象,与草原上染疫而亡的牧民别无二致。
更何况平坚早已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安纥纵是活了近百年,用尽了萨满传承的秘法,也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
从深夜查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安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针,对着卧榻上的尸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对着帐内众人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被风雪磨碎了一般:“大君是疫病深入五脏六腑,气脉散尽,油尽灯枯,暴病而薨。”
这句话落下,金帐内彻底被死寂吞没。
亲兵们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出声,哭声透过毡帘,散进了帐外的风雪里。朔野平坚更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慌得众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顺气,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喃喃着:“是我没照顾好父亲…… 是我没用……”
安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真心哀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二王子,人死不能复生。大君走得突然,朔野部不可一日无主,王帐的大局,眼下只能靠你先撑起来。”
平坚却摇了摇头,撑着拐杖勉强站起身,伤腿受力时踉跄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悲戚与恭顺:“我只是庶出次子,担不起这部族的大局。长兄熊戈是嫡长子,如今领兵在黑水河,三弟南拓是先父亲立的世子,却远在中州。萨满,您是看着先父长大的,是朔野部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这金帐内外,还要劳烦您先稳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亲兵、侍从,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今夜大君薨逝的消息,谁也不要向外吐露,待明日天明,召集朔野部阖族上下,再正式公布噩耗。”
帐内众人齐齐躬身应诺,没人敢有半分异议。老萨满也点了点头,应下了稳住金帐的嘱托,只当他是怕消息骤然传出,乱了营地的人心。
平坚对着安纥深深躬身,又对着卧榻上的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再抬起来时,已是一片通红。
天还未亮透,风雪依旧裹着寒意。平坚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出金帐,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他眼底的悲痛与脆弱,在走出众人视线的那一刻,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狠戾。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先去了王帐卫所,叮嘱守将收紧金帐周边的巡防,守好灵柩,不得放闲杂人等靠近,随后才拖着伤腿,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内炭火正旺,空山早已立在帐中央,背对着他望着帐外的风雪,红发在烛火里泛着妖异的光。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平坚苍白却冷硬的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都办妥了?” 空山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像风沙磨过岩石。
“嗯。” 平坚拄着拐杖走到炭盆边坐下,扯下了头上沾着泪渍的孝带,随手丢在一旁,“安纥查了一夜,没找出半分破绽,只定了疫病暴薨。我已经叮嘱了金帐里的人,今夜的消息不得外传,等天明再正式公布。”
空山缓步走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十五年隐忍,你终于踏过了最难的这道坎。瀚州这盘棋,从今日起,你才算真正握住了属于自己的棋子。”
“棋子能不能变成执棋人,还要看黑水河那边。” 平坚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熊戈手里握着五千朔野铁骑,那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光靠舅舅的速不台部,未必能稳稳吃下。一旦让他得知消息,带着铁骑往回冲,我们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所以,该给你的舅舅送封信了。” 空山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密信放在桌案上,羊皮纸上的字迹凌厉,句句都戳中要害 —— 让速不台豹焱假意示弱,引诱熊戈深入,以伐罪弩设下伏击圈,而平坚会以发丧为名,率轻骑疾驰黑水河,前后夹击,永绝后患。
平坚拿起密信,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指节微微泛白。这封信送出去,便是手足相残,不死不休。
可弑父的事已经做了,再多一个杀兄的罪名,也无所谓了,从他点燃枯息香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密信封进火漆里,盖上自己的私印,转身唤来了帐外候着的心腹死士:“骑最快的追风马,走最隐秘的驿道,天亮之前,必须把这封信亲手交到豹焱汗王手里,不得有半分延误,更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死士躬身接信,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消失在了风雪里。马蹄声极轻,很快便被呼啸的朔风吞没,朝着黑水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平坚端起桌案上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压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惶然。
他很清楚,从今夜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王帐角落里隐忍十五年的庶出王子了。
他要的,是整个瀚州。
拂晓时分,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平坚便已重新换上素白孝衣,与安纥萨满一同,传令召集朔野部的本部将领、各氏族的头人,齐聚金帐之前。
晨鼓敲过三遍,沉重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朔野部营地。
金帐前的空地上,很快聚满了人,将领和头人们身着皮袍,神色间满是惶惑,营地的牧民们也围在外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不知出了何等大事,竟要在清晨召集阖族上下。
高台之上,平坚一身孝衣,拄着乌木拐杖,在安纥萨满的陪同下站定。
他迎着台下无数道目光,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公布了那个让整个朔野部天翻地覆的噩耗。
“我父,瀚州铁殁王,朔野部大君烈山,于昨夜子时,疫病入腑,药石罔效,薨于金帐之内。”
一句话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痛哭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前排的将领们纷纷跪倒在地,外围的牧民们也乌泱泱地跪了一片,对着金帐的方向痛哭失声。
对朔野部的人来说,烈山就是天,是他们能在瀚州九部里稳居尊位的根。如今他骤然薨逝,所有人都慌了神,仿佛脚下的草原都跟着晃了起来。
平坚等台下的哭嚎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长兄熊戈,乃先父嫡长子,如今正领兵在黑水河调停两部纷争。我今日便要率人赶赴黑水河,将大君薨逝的噩耗告知长兄,迎长兄回营,主持先父丧仪,稳住部族大局。”
话音刚落,台下队伍前列,一名身着玄甲的将领猛地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赫兰,受大君与二王子恩遇,愿率麾下兵马,随二王子同赴黑水河,护卫二王子周全,迎大王子回营!”
赫兰是平坚暗中培养了十余年的心腹,从百夫长一步步被他提拔到千夫长,手里握着王帐卫所里最听他号令的一支骑兵,也是他安插在军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平坚看着台下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又被哀恸覆盖。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了沉:“事不宜迟,今日午时,便拔营出发。”
当日午时,王帐外的雪原上,三千人马已然集结完毕。
这些人,全是平坚与速不台部暗中培养了十余年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对他唯命是从。
他们人人身着素色孝衣,腰间挎着草原惯用的弯刀与长弓,看着与寻常护卫别无二致,而那些足以洞穿重甲的伐罪弩,与配套的破甲弩箭,都被妥善藏匿在马背上的特制鞍具夹层、防水行囊之中,没有半分外露。
平坚翻身上马,素白孝衣外罩着一件玄色披风,腰间弯刀泛着冷光。伤腿踩在马镫上,虽有钝痛阵阵袭来,却丝毫不影响他挺直的脊背。
他勒住马缰,目光望向黑水河的方向,那里有他嫡亲的长兄,有他通往王座的最后一道关隘。
安纥萨满带着王帐的几个老官吏前来送行,老萨满拄着狼头拐杖,躬身道:“二王子一路保重,务必将大王子平安迎回,金帐与大君的灵柩,老头子一定死守不失。”
“有劳萨满了。” 平坚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悲痛恭顺的模样。
下一秒,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对着身后的三千人马,沉喝一声:“出发!”
马鞭落下,骏马长嘶。三千铁骑踏着积雪,卷起漫天雪尘,如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朝着黑水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再次席卷了草原,将马蹄印迅速掩埋,也掩去了这支队伍里暗藏的滔天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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