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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抓捕、封存、移交、软禁之事尽数落定,贡院表面依旧平静如常,内里早已暗流翻涌,天罗地网已然收紧,死死罩住这场科场弊案里的所有人。
林越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递向身侧的沈义伦。
“沈相公。”
林越目光清淡,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圣旨在此。稍后由你当众宣告省试作废、延期重考一事,安抚贡士心绪。武德司尚未勘明全部案情,舞弊内情暂且秘而不宣,不可外泄半分。”
沈义伦双手郑重捧下圣旨,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感慨万千。
短短一日,他从局外旁观者被动卷入棋局,一步步沦为办案协助者。
心境几番起落,惶恐、释然、敬畏层层更迭,此刻终于彻底通透。
今天这场撼动士林的科场大案,无人能够阻拦,更无人能脱身。
唯有身前这位少年郎,执棋控局,执掌生死。
沈义伦抬眸,望向那道孤挺清瘦的身影,心底敬畏丛生。
今日汴京,无风,却注定要变天。
······
暮阳西斜,残红浸染贡院檐角。
一声悠长浑厚的铜锣声响,骤然撕裂贡院静谧的长空。
“铛——”
终考锣落,第一场省试正式落幕。
满院考生纷纷搁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有人揉捏酸胀发麻的手腕,有人垂眸凝望着卷面暗自复盘;有人落笔圆满、眉目舒展,也有人留白过多、面露憾色。
百态神情,尽在一室。
监考官吏循规而行,穿梭于一排排号舍之间,有序收揽试卷、草稿。
全程肃穆沉静,进退有度,与往日科考结束别无二致。
考生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寻常的科考背后,早已埋藏滔天暗流。
所有回收试卷尽数送入收纳房,专人分类叠放、逐一清点。
依照沈义伦早前严令,每一张考卷皆要核对姓名、查验弥封、加盖监察官印。
随后置入特制木匣,封蜡上锁,严防篡改调换。
收纳房外,武德司亲从官持刀肃立,寒刃映着残阳,生人勿近,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沈义伦亲自镇守房门,面色沉肃:“所有试卷妥善封存,严加看管,等候后续核验。”
一众属官躬身俯首,无一人敢懈怠违逆。
······
小半个时辰后,全部贡士尽数离场,被统一召集结至贡院中央的宽大青石院内。
院落空旷开阔,四周军士列阵站岗,甲衣森然。
早春时节,晚风浸骨,气温骤降,寒凉冷风卷着尘土掠过人群,吹得一众贡士脖颈紧缩,下意识拢紧身上衣衫。
众人寒窗苦读数载,又考了整整一日,身心俱疲。
原本只盼核验身份、踏出贡院,休整安眠,静待第二场考试开启。
院内人声嘈杂,议论四起。
有人探讨考题立意,有人预估自身名次,亦有人意气风发,畅想登科入仕、一展抱负。
人群北侧的僻静角落,吕蒙正、陈恕、王沔三人并肩而立,不随旁人喧闹,神色清冷疏离,格格不入。
三人同赴省试,皆是寒门士子,无世家依仗,心性沉稳通透,观察力远胜寻常贡士。
陈恕身着素布长衫,指尖轻捻袖口,眸光扫过周遭躁动人群,压低声音冷然开口:“科考既毕,按理当即刻放人归宅。如今无故聚集滞留,贡院必定生变。”
王沔性情内敛持重,缓缓拢住单薄衣襟,颔首附和:“方才收卷之时,我见多处号舍外暗藏官兵,更有武德司番子隐秘游走。值守官吏神色紧绷,举止反常,今日科场,怕是并不干净。”
吕蒙正背负双手,抬头望向渐沉天幕,眼神通透澄澈。
他微微摇头,语气淡然:“不必妄加揣测。官府既令我等在此等候,自有缘由。静观其变,耐心便是。”
三人低声交谈,言语简练,不见浮躁。
这三位日后要执掌大宋朝堂的栋梁能臣,于细微处察变局,于喧嚣中守本心,已隐隐显露过人城府与长远见识。
“肃静——”
一声厉喝,喧闹的人声缓缓消退。
只见沈义伦缓步登上高台,面色肃穆,无半分笑意。
他目光沉沉扫过密密麻麻的贡士,沉声道:“诸位才子,本官有朝廷旨意宣告,众人静立听令。”
话音落下,院内瞬间死寂。
无数目光齐聚高台,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奉圣旨,本次省试作废,择日延期重考,具体时日另行公示。”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
院内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什么?考试作废?”
“我等好不容易答完考卷,为何突然作废?”
“延期重考?这到底是出了何事?”
贡士们神色错愕,人人面露不解,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胡乱揣测朝堂动向,有人私下议论贡院变故,流言细碎,纷乱蔓延。
唯有吕蒙正三人神色未变,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平静。
官家下旨作废今日考试,择日重考,绝非空穴来风,必然出现了泄题等舞弊行为。
看这架势,涉案之人定然不在少数。
人群骚动愈演愈烈,浮躁之气蔓延整座大院。
沈义伦抬手虚压,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喝道:“安静!”
副相威压扑面而来,嘈杂人群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妄言。
“朝廷自有考量,尔等无需胡乱揣测。”
沈义伦恪守授意,绝口不提舞弊内情,语气平淡却威严,“滞留期间,朝廷统一补贴食宿银两,供给衣食,体恤士子。尔等只需安分守己,耐心等候重考通知,切勿私下聚众喧哗,扰乱贡院规矩。违令者,一律革除贡士身份,永世不得参与科举!”
强硬措辞压下所有人的质疑与不满。
一众贡士纵使满心不甘、满腹疑惑,也不敢顶撞朝廷官员,只能压下心中杂念,暗自揣测这场变故的缘由。
人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原本考完试的轻松喜悦,荡然无存。
王沔目光看向远处肃立的黑衣武德司兵士,低声开口:“若是真查舞弊,于我寒门而言,反倒是一桩幸事。世家垄断科场,积弊已久,若不肃清,我辈寒儒永无出头之日。”
陈恕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但愿官家铁腕治弊,刮骨疗毒。莫让十年寒窗苦读,不及世家一纸密信。”
吕蒙正垂眸敛神,神色淡然笃定:“守住本心,静观变局。此番士林洗牌,大宋文运,或将自此更改。”
二人微微颔首。
三人立身躁动人群之中,沉静孤直,宛如凛冬劲松,不动不摇。
······
贡院正门外,人头攒动,车马罗列。
警戒线外,挤满了接考生回家的家属或下人,人人翘首望向那扇朱漆大门,等候自家子弟平安出闱。
“我家郎君自幼苦读,学识过人,此次省试定然稳操胜券。”
“我家孩儿拜名士为师,下笔成文,登科不过等闲之事。”
人人底气十足,言辞之间满是期许与傲气。
可终考锣响许久,贡院大门依旧紧闭,没有半分开启迹象。
漫长的等候磨去人心浮躁,夸耀之声渐渐消散,不安与惶恐悄然滋生。
“锣声早响了,怎么还不放人?”
“往日收卷不到一刻钟便开门放人,今日怎会耽搁这般久?”
“莫不是考场出了什么乱子?”
“有可能!先前我看见不少黑衣兵士进去,那可是武德司的人。”
“武德司掺和进来,终没好事!”
“该不会······有人在考场犯了事?”
此话一出,周遭数人瞬间沉默,寒意不止侵体,更渗入心底。
众人纷纷探头张望,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冰冷厚重的朱漆大门。
原本喧闹的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等待,向来最是煎熬。
良久过后,大门缓缓发出吱呀声响。
贡士排成队列,鱼贯而出。
门前再度人声鼎沸,阖家相逢,笑语寒暄,人流快速疏散。
符府的几辆马车前,王管事和几个仆从在人群中反复张望。
来往人流逐一散尽,视线扫过无数张陌生面孔,却始终寻不到自家郎君的身影。
起初众人尚且自我宽慰,只当是官吏核验名册、延后放行。
可待到贡士尽数离场,门前人流稀疏冷清,依旧不见人影,一股刺骨寒意猛然席卷心头。
焦灼难耐之下,王管事踏步上前,一众权贵家属紧随其后,围住值守衙役,语气急切慌乱。
“差爷,还请明示!同场考生尽数归家,唯独我家郎君不见踪迹,这究竟是为何?”
值守衙役只是在外维持治安,不直到院内机密,只得无奈摇头,含糊推脱:“我等只负责巡守,院内之事无从知晓,诸位还是询问贡院官吏为好。”
衙役的含糊答复,让家属心中惶恐更甚。
人群躁动渐起,压抑的不安濒临爆发。
恰在此时,一道挺拔黑衣身影缓步踏出贡院大门。
沈墨身着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淡漠。
周身萦绕的武德司肃杀寒气,瞬间压下门前嘈杂,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
沈墨目光扫过一众面色焦急的权贵家属,语气平直:“尔等聚众于此,所为何事?”
一名仆从面色发白,慌忙拱手:“官爷,我家郎君没有出来······”
“报上姓名。”
沈墨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众人连忙报出各家子弟名讳。
沈墨听罢,淡淡开口:“他们都被武德司临时带走问话,尔等归家静候,不需多时,自会送返府邸。”
短短一语,宛若冰水浇头。
在场所有仆从、家属瞬间面色煞白,心底骤然紧缩。
武德司?
那是专查重案、刑律严苛的皇家特务衙门。
寻常读书人一生都避之不及,自家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怎会被带入此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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