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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寒锁汴京。
省试第一场落幕的夜，东京城被一层无形阴云笼罩。
考试作废、延期重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无人不谈科场异变。
省考作废，延期重考，这是大宋建国以来仅有的一次。
朝廷虽没有说这么做的原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定是发现了科考中有舞弊行为。
这一变故有人叹息，有人庆幸，更有人彻骨惶恐。
尤其那些考生被抓进武德司的世家，今夜宅门紧闭，灯火通明却死寂沉沉，高压产生的慌乱弥漫在院落中每一处角落。
这些世家族人心中透亮。
若非确凿罪证，武德司绝不会在省试考场中紧，公然扣押世家子弟。
明显，泄题舞弊的事被发觉。
大祸，即将临头。
······
符府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堂人影焦灼不安。
符彦卿端坐正堂，面色铁青，眉宇间满是焦躁，指节死死攥紧扶手，盯着下首的族老、儿子、智囊等人，声音沙哑发号施令：“去找人，打通所有门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探清楚孩子们如今的处境。若是仅仅问话，便花钱打点。若是定罪，务必设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有七个儿子。
除长子早夭外，其余六子都是大宋官员，但在汴京为官的只有六子符昭敏，任藏库副使。
次子符昭愿任西京作坊副使，却在省试前悄悄来到汴京。
他儿子符承煦可是孙辈中佼佼者，也是他这一支兴旺的希望，符昭愿冒着朝廷惩罚的危险来陪考。
可如今不光是符承煦，其余四个优秀孙辈也进了武德司。
派出去的亲信早去往来奔走，情况却一点都不妙，几乎都是碰壁。
符彦卿暗叹一声。
大难临头各自飞，避害趋利本就是人性。
换做是他，也不会冒着风险，为科举作弊者说情。
如今谁也靠不住，唯有自己想办法了。
“二郎和六郎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商量了半天，没任何好办法，符彦卿无奈地挥挥手。
众人听后，纷纷退出。
符彦卿盯着两个儿子，良久才缓缓道：“二郎，你私自回京本就违制，收拾一下，天不亮就出城去，家里的事有为父。”
“儿遵命！”
符昭愿躬身应允。
“六郎，若事情闹大，还得你来担下一切。”
符彦卿叹了一口气道，“符氏五朝权势，可不能一朝失势······你也别担心，有太后周旋，官家也不会过分······”
符昭敏躬身道：“父亲，孩子晓得。”
科举舞弊是大案，符家必须拿出个有分量的人背锅。
随便找个替死鬼，根本糊弄不过去赵匡胤，唯有在京当官的符昭敏合适。
而且，这事确实是他牵头做出来的。
不止是符家，其余涉案权贵府邸皆是如此。
送礼、托人、打探、奔走，各家使出浑身解数，只求护住府中子弟，保全家族颜面。
可他们不知道，今夜汴京城的暗处，无数黑衣密探游走街巷。
这些世家每一次派人出行、每一次登门拜访、每一笔暗中馈赠，都被密探一一记下，落笔成册。
所有暗中运作，皆成罪证。
······
城北，赵宅。
赵虔在正堂内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赵氏本是书香门第，大哥赵普身居高位，权倾朝野，赵氏一族本可安稳自持。
奈何赵虔心性浮躁、贪慕虚荣，见世家子弟屡屡通过舞弊捷径登科，终究没能抵住诱惑。
他瞒着所有人重金求考题，为其子赵彦韬铺路。
得知儿子被武德司带走，赵虔心慌意乱，坐立难安，立刻让夫人邢氏去赵普府邸求情，可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回来。
良久，赵虔猛地驻足，下定决心：“来人，备车，我要去见兄长！”
大哥赵普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之所以他没出面，是因为他们兄弟俩早年有矛盾，为此闹到分家的地步。
此刻，再也顾不上脸面了。
赵虔刚迈出正堂，就见邢氏已回宅，脸上还带着喜色。
“老爷，奴去相府见过嫂嫂，她说叔叔已去武德司，说是有要事，没告诉她具体内容。”
邢氏兴冲冲道，“嫂嫂还说，她问叔叔这么晚了去武德司干啥？叔叔没好气说，自然是为了赵氏兴衰······”
邢氏说罢和嫂嫂的谈话，赵虔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脸上焦虑褪去不少。
他仰面长舒一口气，连连感慨。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大哥身居宰辅，耳目灵通，定然是提前得知侄儿被拘，前往武德司过问案情。
他去定是为彦韬求情，从轻发落、保全赵家子嗣。
大哥，弟弟欠你的太多了！
······
武德司，刑审室。
烛火昏黄摇曳，映照得屋内光影斑驳，寒气刺骨。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审讯长桌，两把木椅，一侧立着刑架，铁镣刑具泛着森然冷光，威慑人心。
王仁赡一身黑衣官袍，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不怒自威。
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沉望向被押在下方的赵彦韬。
侧位客座之上，赵普默然落座。
他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可脊背却隐隐僵硬。
自踏入这间审房，一股不祥的预感便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官家无缘无故传他至此，名义上是陪审观摩，可此地关押之人皆是科场涉案考生，用意着实蹊跷。
直至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赵普心口猛地一沉，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赵彦韬？
他的亲侄儿也涉嫌科举舞弊？
赵普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行压制波澜，不露分毫异色。
他去年冬天重归权力中枢，坐稳官家亲信之位，正是仕途攀升的关键之时，万万料不到，自家亲侄竟卷入这场惊天科场弊案。
官家安排他陪审自家侄儿，用意明显。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敲打，一场帝王精心布置的困局。
赵普心思飞速流转，下意识抬起一只手，虚掩半张面容，压低眉眼，刻意避开侄儿的视线。
在没有做出决定时，他不能让赵彦韬认出自己。
赵彦韬垂头缩肩，浑身紧绷。
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见过这般阴冷刑狱，铁镣拖地的刺耳声响、墙上斑驳的血痕、空气中弥漫的肃杀寒气，无不令他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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