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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被点名,扈蒙心口猛地一沉,心脏咚咚狂跳。
他下意识以为林越看破端倪,要揪出了他的小辫子。
直至听清对方只是让自己品评字画,他才暗暗松了一口长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拱手从容回话:“林真人,此画远山含黛,流水清幽,笔墨苍劲,留白得当。山势有沉稳之态,流水有绵长之意,实属上等佳作,气韵不凡。”
他不知道林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知道吹捧绝不会出错。
林越轻嗤一声,刻意道:“扈学士这眼光也不咋滴,以贫道看来,此画俗不可耐。构图死板,笔墨滞涩,远山无层次,流水无灵气,不过是一副附庸风雅的庸作罢了。由此可见,扈学士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是多······”
众人闻言,皆心头茫然。
这里是命案现场,不是书画评比现场。
请体谅一下其他人的情绪好不好?
众人都支棱着耳朵聆听了半天,就想听一语破局。
万万没料到,对方扯了半天,竟是品评字画优劣。
驴唇不对马嘴,字画好坏,分明和命案毫无干系。
刘知信性子急,终是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询问:“真人,眼下以查案为重,一幅字画的优劣,与本案有何关联?”
“谁说没有关联?我说有,它便有!”
话音落下,林越突然抬手捏住画轴边缘,顺势一扯。
“哗啦——”
古画脱离墙面,飘然落下。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锁定在裸露的粉壁上。
众人齐齐一滞,当场怔住。
洁白平整的墙面上,唯独画幅遮盖之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凹陷墙痕,墙皮斑驳脱落,粗糙突兀。
雪白墙面之上,这一块破损格外刺眼,格格不入。
众人心中疑惑丛生:真人究竟是何时发现画后瑕疵?又凭这一点破损,能查出什么案情?
众人拿眼看林越,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但林越却默不作声,直直盯着面色剧变的扈蒙。
此刻的扈蒙,已经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好似心底隐秘被人当众扒开,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林越又问:“扈学士,这幅画悬在此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扈蒙喉头滚动,心神大乱,仓促之间胡乱拼凑说辞,硬着头皮开口狡辩:“自······自然是为了遮丑。此处墙皮脱落,有碍观瞻,贡院摆放字画遮挡破损······本就是寻常小事,真人何必大惊小怪?”
“遮丑?”
林越轻笑一声,满是讥讽,“不过一小块墙皮脱落,抹灰补泥,一炷香便能修整完毕,何须常年挂一幅画刻意遮掩?”
他抬手指向斑驳凹陷处,步步紧逼:“修补墙面简单省事,以画遮瑕反倒刻意累赘。这般折腾,全然不合常理。所以,这幅画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遮丑,而是为了掩盖一个藏在墙后的秘密。”
仁赡神色凝重,下意识上前半步,沉声追问:“真人所言秘密事,究竟是什么?”
林越并未回话,默然抬手,指尖抠住墙皮破损的边缘,轻轻一捻。
表层松散的白灰簌簌脱落,墙皮之下,露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暗洞,孔洞通透,恰好连通两间房屋。
暗洞现世,迷雾骤散。
这一处隐蔽小孔,便是二人隔墙勾连、暗中传话的铁证。
刘知信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林越的目光满是真切敬佩:“真人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只是在下好奇,真人是从何时看出此处暗藏玄机?”
林越负手立于原地,故作深沉,缓缓开口:“方才二人入房,你等皆紧盯口供、推敲言辞。而我,专在看人。”
“二人乍见死尸,皆是面露惊愕。刘判官惊诧发自本心,眉眼颤动,呼吸紊乱,乃是人之本能。可扈学士则不同······”
他侧眸斜睨扈蒙,“你的惊愕太过刻意,神色夸张却眼底平静,慌张浮于表面,心绪藏于眼底。而且,你一进门不是施礼套近乎,尽可能洗清自己泄题的嫌疑,而是特意把目光锁定死尸。从那一刻起,我便断定你早已知晓陈修身死,那副惶恐模样,是演给我等看的戏。”
扈蒙身躯微微发颤,死死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林越继续说道:“你站立之时,心神不定,目光总是不受控制、有意无意瞟向这幅山水画。你本不住此屋,此画与你毫无干系,何以频频侧目?无非是心中有鬼,忌惮画后破绽被发现。”
“于是,贫道我便顺势仔细打量画与墙面,又发现异常。你们看这儿,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洁白干净?”
众人抬眸望去,果然如此。
“这个地方是由于有物件遮挡,太阳光照不到所致,可遮挡此处的物件呢?”
林越顿了顿,又道,“我仔细观察,发现此处墙上留有一枚新鲜钉坑,再和扈学士目光频频看向画联系起来,我有了个大胆的猜想······这幅画本来在此处,是昨晚才挪动的,目的便是遮挡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扈学士,我说得对吗?”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扈蒙咬紧牙关,脸色青白交加,拼死狡辩,“我在隔壁,又无分身术,怎会来此处挪画?真人不可凭空臆断,栽赃于我!”
“你的人不能挪画,但你的嘴可以啊!”
林越带着几分戏谑嘲讽揶,“你借墙洞威逼利诱陈修,等他应允揽下所有罪责,便授意他挪画掩洞。你们笃定武德司众人目光会死死盯在陈修自尽一案上,无人留意一幅寻常字画。等风波落幕,谁还会在意这间囚房的一面墙、一幅画?一人背锅,众人轻罚,你们的算盘,打得实在精妙。”
扈蒙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厉声反驳:“一派胡言!深夜寂静,若是挪动挂画、钉固画轴,必有敲击响动。屋外皆是武德司亲从官,戒备森严,这般动静,岂能无人察觉?”
这话很有道理。
锁院管控极严,夜半静谧无声,但凡有敲击之声,绝无可能瞒过屋外值守的武德司亲从官。
扈蒙这番辩解,看似合乎情理,无懈可击。
林越闻言,却是淡淡一笑,眼底含着一抹讥讽。
“扈学士,方才我夸你腹中墨水颇多,可惜,满腹经纶不走正道,尽数用在歪门邪道之上,终究会沦为大宋的赃官。”
林越冷笑一声,“这一次,你这一手好算盘,恐怕打错了!”
说罢,他缓步走到墙壁之前,指尖捏住墙上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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