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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柔仪殿,帘幕轻垂,静得落针可闻。
周太后一身素色道衣,斜倚窗边,手捧一卷旧书,眉目清淡,神色漠然。
她是前朝太后,衣食优厚、礼遇尊崇,看似尊贵无忧,实则如精致牢笼。
这深宫岁月漫长无趣,她无亲无故,无儿无伴,唯有书卷为伴,消磨残年。
宫娥荷花立在身侧,低声细语,将近日宫外风声悄悄禀报。
“娘娘,近日京城风声很紧,礼部省试闹出惊天舞弊大案,接连拿下多名考官,连世家子弟也拘押不少,传闻官家龙颜大怒,欲彻查到底······”
“科举舞弊?”
周太后指尖一顿,眉头微蹙。
数日前,曾有家书送入宫,乃是父亲符彦卿亲笔,寥寥数语,只提几句族中晚辈省考,遇到一点麻烦。
她只当寻常风波,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听闻舞弊一案,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生出一丝不祥预感。
莫非······符家子弟,也陷进去了?
正思忖间,殿外内侍低首入内,垂首急报:“太后,老王爷宫外求见。”
周太后眼帘轻颤,心头沉了下去。
父亲为了符氏一门前程,一直避她这位前朝太后,更不会主动进宫觐见。
所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关头前来,定然不妙。
“宣!”
周太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抬手示意荷花退至一旁。
不多时,白发苍苍的符彦卿缓步走入殿中。
这位曾经威震北疆、连契丹都忌惮三分的老将,此刻面色憔悴,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色。
殿内无外人,父女相见,不必拘泥朝仪。
符彦卿未曾寒暄,开口便是一声长叹,满是苦涩无奈。
“女儿,官家此次,下手太绝,不留半分情面。”
原本在他眼中,世家勋贵盘根错节、底蕴深厚,赵匡胤纵然严查弊案,也会顾及权贵颜面,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可此番赵匡胤铁面无情,锁院严查,抓人不问出身,丝毫不给豪门留余地。
而且这几日事态演变,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
赵普身为当朝宰相,竟亲手拿下亲弟,铁面无私,不给同族半分活路。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无人敢为涉案世家开口求情。
无人撑腰,无人斡旋。
符彦卿此刻早已没了往日枭雄傲气,他不再想如何施压、如何周旋,奢求保全官位权势。
心中只剩最简单、最卑微的一个念头——保住儿孙性命。
哪怕从此符家放弃仕途、收敛锋芒、做一介闲散富家翁,也绝不能让这一辈优秀儿孙折在天牢之中。
“······为父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你······”
符彦卿颓然落座,对着女儿大吐苦水。
周太后静静听着,神色冷淡,不见波澜。
待符彦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一语切中要害:“父亲,说实话。符家,究竟卷入多深?”
她看得通透。
自己如今虽是前朝太后,俸禄优厚、礼仪尊崇,却只是被赵匡胤高高架起的摆设。
无政权、无兵权、无亲信,手中没有半分实权。
她绝不能稀里糊涂被家族裹挟,白白沾上干政的罪名。
符彦卿神色一滞,避重就轻,只说五个晚辈年少无知,误入局中。
如今连六郎符昭敏也受到牵连,押入武德司大牢。
周太后轻轻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失望:“父亲不必遮掩。我虽是深宫妇人,却也清楚,若无家族默许、钱财铺路,符氏子弟,怎会一同卷入省试舞弊?”
符彦卿被女儿清冷目光看得心头发虚,自知瞒不住,苦笑一声,低声坦白。
听闻此言,周太后放下书卷,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父亲,符家已是顶级勋贵,门第显赫、爵位傍身,外有诸子手握藩镇兵权,内有百年世家根基。如此权势,父亲还要贪求什么?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父亲比谁都明白。”
“如今东窗事发,满朝瞩目。我一介前朝太后,无实权、无党羽、无亲信,不过是官家供养在宫中、用来彰显仁厚的摆设。我能做什么?”
符彦卿被自己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心知句句属实。
可在权势面前,人心永远贪得无厌。
世家要延续、要壮大、要世代鼎盛,便要不断安插族人、抢占朝堂位置。
科考,便是最好的捷径。
他也是身不由己。
符彦卿长叹一声,语气染上几分凄苦,隐隐带着道德牵绊:“为父知道为难。可那些孩子,都是你的亲侄。若尽数废去功名、下狱定罪,符家这一脉,便彻底断了。二姐儿,你当真冷眼旁观?”
周太后闻言,心底只剩一片漠然寒凉。
她早已累了。
她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夫柴荣壮年崩逝,她一身孤裙扶幼主,本以为能辅佐儿子坐稳江山,却不料陈桥兵变,江山易主。
她与七岁幼子沦为砧板鱼肉,孤儿寡母苟活深宫。
次年,独子柴宗训受封郑王,远赴房州就藩,母子隔绝两地,终生不得再见一面。
四年前,年仅二十的宗训薨于房州。
那一晚,她独坐空殿,一夜无泪。
人世疾苦、皇权冰冷、亲情淡薄,她早已看透,早已疲惫。
如今的她,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只求安稳老死深宫。
此刻父亲的亲情捆绑、道德绑架,早已打动不了她冰冷死寂的心。
“父亲。”
周太后声音平淡,“我能见官家,也能说话。可我,说不上事。官家留我性命,留我尊位,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绝不会因我,坏了国法,徇私枉法。”
这话中肯直白,没有半分虚言。
符彦卿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可如今走投无路,他早已别无选择。
他心中一横,猛地屈膝下跪。
噗通——
一声闷响。
白发老将,堂堂魏王、三朝节度使,竟在深宫之内,向自己女儿屈膝。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脊背微颤,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哽咽:“女儿,为父求你一回。你不出手,符家就真的完了。如今······唯有你能救符家。”
周太后神色骤变,慌忙起身伸手去扶:“父亲,快快起身,大殿之上,万万不可如此!”
可符彦卿固执磕头,死死不肯起身:“你不答应,为父便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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