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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了河湾镇码头，顺水而下，橹声咿呀，不紧不慢。
林清舟立在船尾，一手扶着橹柄，一手搭在船舷上，目光扫着前方的河道转弯，偶尔轻轻拨一下橹，船身便温顺地偏一个角度，稳稳地沿着水流走。
春日的河水涨了些，两岸的柳树已经抽了长长的枝条，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一片一片地垂着，
偶尔有归巢的鸟从树梢间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河面，又消失在另一边的芦苇丛里。
林清流坐在舱口，背篓搁在脚边，里头那包栗子糕的香气时不时飘出来，引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忍住了没拆。
林清河和晚秋挨着坐在舱里，林茂源坐在最里头，双手拢在袖中，脊背微微靠着船舷，半阖着眼，像是打盹，又像在想事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河道拐过一个大弯，前面便豁然开朗了，清水村的轮廓在暮色里浮了出来。
村口的几棵大槐树乌沉沉的影子映在天边还剩的那点余光里，河岸边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细细的白烟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才渐渐散开。
天色比冬日这时候亮堂多了。
虽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背后，西边的天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橘粉色，东边的天色正在从淡蓝往深黛过渡，河面上的光虽然暗了下去，却还能清清楚楚看见岸边的柳树条和芦苇的影子。
晚风里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岸边人家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柴火气里夹着葱花爆锅的味道，让人闻着就觉着饿了。
林清舟把船往码头那边靠，橹轻轻一撇，船头便稳当地对准了泊位。
林清流第一个跳上岸，把缆绳在码头桩子上绕了两圈系紧，回头朝船上招了招手，
"到了到了！"
一家人陆续上了岸，
林茂源走在最后，踩着跳板慢悠悠地上了码头，站定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五艘船，乌篷的轮廓在暮色里静默地伏着。
心想，真是一片欣欣向荣，便转回身跟着孩子们往家的方向走。
院门还没关，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股热腾腾的油气从门缝里往外钻。
周桂香和张春燕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清脆又熟悉，间或夹着周桂香的说话声，
"春燕你把那碗葱花递给我"，
"好嘞娘"，
灶房门口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涌，裹着葱姜爆锅的香味。
"回来了？"
周桂香听见院门的响动，从灶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一家大小齐齐整整地进了院子，脸上便绽开一个笑，
"正好正好，饭马上就得！洗手去！"
灶房里头，张春燕正把切好的肉片往滚汤里下，她动作麻利，一手端着砧板一手拿菜刀往锅里拨，薄薄的肉片一入水便翻了个白，浮起一层油花。
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豆子，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吃食。
周桂香在灶前看着火候，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红扑扑的。
今日的晚饭简单。
周桂香端上桌的是一大碗肉片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油星，底下沉着满满的肉片和几块豆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旁边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筐子杂粮馒头，说是杂粮，与往常相比，也掺了不少白面，松软里带着点粗糙的嚼劲。
比不得前几日丰盛，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倒也觉得熨帖。
林清流一上桌就先舀了一碗肉片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放下碗，又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冲周桂香竖了个大拇指，
"娘，好喝。"
周桂香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却没急着吃，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像是数人头似的，
确认都回来了才放心地端起碗来抿了一口汤。
饭吃到一半，林清舟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目光转向张春燕。
"大嫂，"
林清舟开口，
"捎带行今日下午已经接了头几单货了，往后镇上收来的货分到村里五家船户手上，这分货的活儿就交给你来办。"
张春燕正端着碗，闻言抬起头来，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没问题，怎么个分法，你说，我记着。"
林清舟道，
"嗯，一会儿吃了饭我好好教教你。"
"成，我保管好生学。"
周桂香在旁边听了这一段，手里的筷子停了停，还是说出了口，
"清舟，你大嫂在那边分货，是不是得住在那儿？"
林清舟摇头，
"不必住，白天过去就行，来回也就几步路。"
周桂香却没有松开眉头，又追了一句，
"你大嫂怀着身子，天黑之后可不方便再往外跑，柏川和知暖夜里也得她陪，可不能熬，
白日里倒还好，可货在库房里放着，夜里总得有人看着吧？"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落到林清舟身上。
林清舟像是早就想好这个问题似的，直接答道，
"看守库房夜里确实得有人，这个不能含糊，我打算到时候看从村里找个信得过的，
按月给工钱，夜里宿在库房那边，大嫂只管白天的分货记账，夜里的门户归另一个人管，两下里分开，都轻省。"
周桂香听到这儿，神情松了些，手里的筷子又动了动，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菜咽下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个人选。"
一家人的目光齐齐转过来，
林清流嘴里含着馒头，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追问了一句，
"谁啊？"
"李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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