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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卯时正，天气晴。
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五艘乌篷船已经早早地等在了林家码头边，新刷的桐油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亮光，船头的红布条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
最先到的是李见川，他天不亮就起了，把船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从家里揣了两个杂粮饼子当干粮。
紧跟着李铜柱也来了，手里拎着一根新削的竹篙，往岸边一撑便跳上了自家小船，稳稳当当的。
两人的一丈船轻便灵巧，泊在最靠里的位置，像两只安静的水鸟。
里正家的两丈船上，李大山系好了缆绳回头催了一嗓子，
"大海你磨蹭什么！"
李大海昨日兴奋了一晚睡不着，如今正是犯困的时候，披着件半旧的夹袄从岸上跑过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
含含糊糊应着"来了来了"，一个箭步跨上船头，
船身晃了晃，李大山瞪了他一眼，他便嘿嘿笑着蹲到船尾去了。
赵家的船泊在码头外侧，赵天生和弟赵地养正在检查缆绳和船桨，两兄弟个头差不多，站在一起像两根柱子。
陈家的船挨着赵家，陈宏信弯腰把舱底的积水刮了刮，陈宏英在岸上解缆绳，兄弟俩配合得利落。
林家也整装待发了。
林清舟站在船尾掌着橹，林清流蹲在船头整理舱里的空竹筐，林清山最后一个上了船，
站定后环顾了一圈河面上这五艘整整齐齐的船，目光扫过各家船上的人，点了点头，
"都齐了？齐了就动身。"
林清舟的橹轻轻一拨，林家的船率先离了岸，船头调转方向朝下游驶去。
其余五艘紧跟其后，一丈的小船灵活地跟在大船侧面，李铜柱和李见川一人撑篙一人摇橹，
虽然动作比不得林家兄弟熟练，但经过昨日的私下练习之后也有模有样了，再加上之前还划过林家的船，并不难上手。
赵家陈家的两丈船沉稳地跟在后面，赵天生和陈宏信并排而行，隔着水面还喊了一句话，约着到了镇上谁的船先到谁请喝茶。
船队沿着河道一路向下游驶去，清晨的河面上没有别的船，水道开阔平坦，水流不急不缓。
两岸的农田里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弯着腰在侍弄庄稼，听见水声抬起头来张望，
看见这五艘乌篷船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过去，直起腰来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船过了清水村地界，河道渐渐宽了起来，水面从两三丈宽扩到了四五丈。
林清舟掌舵的船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五艘船跟着他的航迹，保持着约莫一船的距离，远远看过去像一行雁阵贴着水面滑行。
李大海站在自家船头，兴奋地左顾右盼，被李大山一把拽回舱里，低声斥道"站稳了别晃"，
赵地养胆子大些，学着林清山的样子蹲在船头看水势，时不时回头跟赵天生汇报"前头水浅，往左靠半丈"，
就是赵天生晕船的毛病还没完全好，此时也是强咬着牙，硬撑着。
陈宏英默默划桨不多话，眼尖的他发现岸边有个老渔翁正收了网驻足看着他们，便朝那位老者拱了拱手，惹得老渔翁也抬手回了礼，
李铜柱和李见川虽然船小，却咬得紧，始终没有掉队，两个人一前一后，划桨的节奏渐渐合到了一处。
林清山站在自家船头，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的队伍，神色平静里带着几分满意。
林清流蹲在舱口吃着栗子糕，边吃边看后面的船，嘴里嘟囔着，
"咱村这排面，头一回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出了清水村地界大约走了一刻钟，河道又收窄了些，两岸的平地渐渐被低矮的土坡代替，坡上生着密密的灌木和野芦苇。
又行了一阵，水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货船，有装粮食的，有载木料的，见了他们的船队都多看两眼，船上的船夫互相交头接耳几句。
林清舟目不斜视地掌着舵，稳稳地把船往前带。
到了河湾镇，林茂源先下了，因着今日还带着人，也就没多寒暄，老头子背着药箱扭头就走了。
继续启航，远远地，澄江船厂的轮廓开始在天边浮现了。
先看见的是几根高耸的木架子，立在水边像巨人伸出的手臂，再近些便能看到大片大片靠岸停泊的船只。
尤其是那九艘之前进行过安澜大典的巨船，有人正在上面上上下下的搬运货物。
岸边搭着长长的栈道和工棚，人影憧憧，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越是靠近这片区域，船队里的说话声就越小。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氛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按了下去。
李大海刚才还在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这会儿也闭了嘴，好奇地张望着岸上那些比他家船大出好几倍的货船。
赵天生和陈宏信也不再隔着水面喊话了，各自盯着前方，手里的桨攥得紧了些。
李铜柱和李见川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划桨的速度，让船跟得更近了些。
到了澄江船厂码头的地界，河道里船只更多了，进进出出的货船要靠岸就得排队等候。
林清山轻车熟路地把清水号往寻常晚秋上工的码头靠过去，橹一撇，船头稳稳地对准了泊位。
他先跳上岸，把缆绳在木桩上缠了两圈系紧，这才回过身来，朝船上的晚秋伸出手。
晚秋也没推辞，搭着大哥的胳膊上了岸。
她刚站稳，岸上便有人认出了她，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船厂伙计从旁边的工棚里探头出来，脸上带着熟络的笑，
冲她吆喝了一声，
"林匠！这么早就来了！"
他说着几步走到栈道上，看清了晚秋身后河面上那五艘正陆续靠过来的乌篷船，
脸上的笑意变成了惊讶，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
"还带了这么多小船来，看着这么新，不会是新造的，来烙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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