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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河也上了岸，走到晚秋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先过去了。"
晚秋转头看他，点了点头，
"去吧。"
林清河应了一声，又朝码头边的林清山和林清舟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便背着他那只药箱，沿着栈道往药庐方向去了。
晚秋这才转回身来，对那伙计笑了笑，
"就是新造的，专程过来烙印的，五艘，都是村里人自家用的货船。"
伙计瞪大了眼睛，探头又看了一遍那些船，嘴里啧啧个不停，
"乖乖....林匠你这手也太快了。"
晚秋没再多聊，摆了摆手道，
"我先不跟你说了，得去找一趟赵录事，你忙你的。"
她说着回头朝码头边那一排船上的人招了招手，
"你们都在这等着，别乱走，我去办手续，一会儿就回来。"
五条船上的人齐齐应了一声。
晚秋便转身沿着栈道往船厂深处去了，步子利落，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扬起。
码头上安静下来。
五艘船挨着泊位一字排开，船上的汉子们各自蹲在船舷边，或坐或立，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越过栈道和工棚，落向远处那片开阔的水面上。
那九艘十五丈的巨船静静泊在船厂主码头，高高地昂着船头。
船身上还留着安澜大典时挂过的彩绸残迹，有工人正沿着舷梯上上下下搬运货物，远远看去人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桐油涂过的船板在日头下泛着深沉的赭褐色，每一条船肋都粗壮得像巨兽的肋骨，船帆收拢起来挂在桅杆上，仍铺天盖地的遮了半边天。
赵天生蹲在自家船头，手里攥着桨忘了放下，望着那些巨船，喉咙上下滚了滚。
他想起里正说过，澄江船厂那九艘大船，其中一艘就是林家那林匠人亲手打造的手笔。
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心里也没太当回事，如今亲眼见了，那些船就活生生停在不远处，
十五丈啊，比他家院子都长！
还有那高，最少也是三层酒楼高吧？加上桅杆，赵天生不自觉的仰头，只觉得那桅杆像是要戳到天上去一般，
每一块船板都透着结实，每一条线条都流畅得像大鱼的身形，
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自己家这艘两丈船刚造好时那种心满意足的得意劲儿，
可跟眼前这些比起来，自家那船简直像个耍玩意儿。
他心里忽然想扯了些，谁能想到从前瘦的跟棵草似的沈念弟，能变成如今的林匠人呢？
沈家真是有眼无珠啊！
赵地养在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哥，那船真大啊。"
赵天生"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没再说别的。
陈家船上，陈宏英默默坐了半晌，目光定在最远处那艘船身上。
他虽然不懂造船，但他好歹明事理也懂些木工活，村里别人或许不知道，
但他们这些家中有船的，可都听里正说过的，
澄江船厂那十五丈的大船，可有林匠人的手笔。
能做出这样大船的人，来给自家做这小船，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宏英默默看着晚秋消失的方向，心里想着，这样的人，还能在村里生活多久呢？
听说她最近已经跟小林大夫搬到镇上常住了...
陈宏英忽然觉得，自家真是走大运了。
李大山站在船头，双手撑着船舷，神色比平日端正了许多。
他平日里在村里也算见多识广的，可到了这儿，看着那些巨船像城墙一样立在水面上，听着远处工棚里传来的敲打声和号子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见识实在算不得什么。
李大海缩在他哥身后，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
"哥，那船得装多少货啊？"
李大山没回头，只回了一句，
"装一整个村子的粮食都装得下。"
“我觉得不止...”
李铜柱和李见川两条一丈小船泊在最边上，两人的船挨得近，索性隔着船舷低声说话。
李见川说，
"铜柱啊，我今儿见了那些，才知道什么叫船啊。"
李铜柱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
"反正咱的船是林匠人亲手做的，那些大船也是林匠人做的，咱跟它们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不丢人。"
李见川听了也笑了，抬手拍了李铜柱肩膀一下，
"说得对。"
码头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高声说话。
这片地界是官家的船厂，处处都有穿青灰短打的工役和穿袍子的公人走动，不远处河泊所的旗杆上飘着靛蓝色的官旗，旗角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在村里可以扯着嗓子吆喝的地方，于是各自收着声，连动作都轻了些。
但那份静默底下的心绪却在翻涌。
看着远处的巨船，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这艘崭新的乌篷船，一种感觉从每个人胸口升起来，
自家的船虽然小，但出自同一双手，这种关联让人心里踏实，也让人生出一种微妙的骄傲来。
岸上那边，方才那伙计已经跑回工棚里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棚子里头传来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惊讶的对话声，
"什么？五艘？"
"就放了二十来天的大假，她又造了五艘？"
"真的假的？你去看了没？"
"我亲眼看的，全停在东边码头上，桐油味儿都没散呢。"
"乖乖，林匠这是一点不休息啊...."
消息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传。
晚秋这边已经走到了河泊所驻点的小院门口。
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赵录事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旧簿册，手里那支笔蘸着朱砂还没落下。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晚秋，搁了笔笑道，
"诶，林匠？今个儿刚上工你就过来了，找我什么事儿？不会是烙印吧？"
晚秋走进去，笑着道，
“还真被你说中了，赵叔，就是来烙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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