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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几天,叶家小院和街口前掌柜铺子外的“张记”卤味摊,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平静,可这份平静,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叶回找了些结实的硬木,重新打了扇院门,比原先那扇厚实太多,门闩也换成了粗铁条,看着就牢靠。墙头又往上加了一截,还密密麻麻插满了碎瓷片、碎瓦砾,太阳一照,泛着冷飕飕的光。院门里还拴了两条半大的土狗崽,别看个头小,一有风吹草动就奶声奶气地狂吠,虽说真遇上事顶不上大用,当个警报器倒是再合适不过。
卤味摊这边,叶回几乎天天都守着。他话少,就坐在不远处,要么低头磨点木器小零件,要么擦擦弓箭、保养柴刀。有他在这儿镇着,之前因为流言和夜袭的事,不敢来买的老客人,慢慢也都放心了。生意虽说没出事前那么红火,好歹是稳住了,甚至靠着“苏老员外都夸好吃”的名头,还引了不少老远跑过来尝鲜的新客人。
王大强自打那天被叶回用木柴敲打了一番,再也不敢往摊子跟前凑,顶多远远路过,阴沉沉地瞥几眼就走。石万全更是躲在家里不露面,像是彻底认怂了。
可这份表面的安稳,反倒让前掌柜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这天午后,摊前客人少了些,他赶紧把张小小和叶回叫到铺子后头的小隔间,关紧房门,脸上没了平日里做生意的圆滑,满是忧心忡忡。
“小小,叶回,这事不对劲啊。”前掌柜压着声音,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敲打打,“石万全是什么德行?那就是条咬着人就不松口的毒蛇!这次吃了这么大亏,疤脸刘几个人都折进去了,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这两天右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慌得很。”
张小小给前掌柜倒了碗茶,跟着坐下。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只是不想说出来,让大伙更揪心。“掌柜的,您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那天差役的话镇住他了,他暂时不敢乱来。再说咱们现在处处小心,他想下手也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前掌柜摇着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丫头,你还是把人心想简单了。明着来不行,他不会来阴的?不会绕弯子使坏?咱们这卤味摊,靠的是什么?是手艺,是味道,可根子上,还不是原料、那口老锅、那些坛坛罐罐!”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托人打听了,疤脸刘那几个在牢里嘴紧得很,一口咬定就是偷窃未遂,别的半个字都不吐。肯定是石万全花了银子打点,他这是故意装怂麻痹咱们,暗地里憋着坏,争取时间呢!”
叶回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平稳稳:“王掌柜是怕他在原料上动手脚?”
“何止是动手脚!”前掌柜一拍大腿,语气急了,“咱们现在的肉,都是镇东刘屠户那儿拿的,香料杂货,大半从我这儿和街头老孙铺子里进。刘屠户人实在,可他的猪也是从各家农户收的。老孙跟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按理说是信得过,可这世上,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尤其是银子摆在眼前的时候,谁都说不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肉痛,可语气却格外决绝:“依我看,从明天起,进货的路子得拆开,多找几家,互相都别通气。肉除了刘屠户,再偷偷找两家靠谱的农户,直接定他们家的猪。香料我去邻镇相熟的铺子也进点,掺着用。老话都说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咱们这生意也一样!”
这都是前掌柜年轻时跑行商,用血泪攒下的经验。他当年亲眼见过,一家生意红火的酱菜铺,就因为信了多年的盐商以次充好,又被对手买通伙计在酱缸里做了手脚,一夜之间十几缸酱菜全坏了,招牌砸得稀碎,东家气得吐血,没过半年就没了。打那以后,前掌柜做生意,始终记着“货源绝不能单一”这句话。
张小小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醒了。她知道前掌柜说的全是实话,甚至往轻了想了。以石万全的阴狠,要是真在原料上做文章,绝不是以次充好那么简单。
“掌柜的考虑得周全。”叶回点点头,眼里满是赞同,“分散进货确实有必要。还有,每天进回来的原料,入库前必须让小小亲自过目,尤其是香料和酱料,一定要仔细看、仔细闻,实在拿不准就尝一口。肉也得查新鲜度,核对好来路。顺子那边也得交代清楚,不管谁送的东西,没经小小查验,绝对不能直接下锅。”
“对!就是这个理!”前掌柜连连点头,又接着说,“铺里的伙计我也得再敲打敲打,让他们眼睛放亮些,要是看见生面孔在原料堆附近转悠,或是有人打听进货的事,立马来告诉我!”
三人又凑在一块儿细细商量,定好了好几条规矩:让张小小专门负责查验原料、把进货渠道分散开、叮嘱伙计多加提防,叶回则暗中盯着跟石万全有关系的商铺动静。
商量完这些,前掌柜松了口气,像是卸下块大石头,可眉头还是没完全舒展开。“这也就是防着他从根子上坏咱们的生意,我就怕他不走这条路,还有别的阴招。你们没留意,斜对面新开的‘客再来’饭庄,那个朱掌柜,这几天老往咱们这边看,眼神不对劲得很。”
“‘客再来’?”张小小回想了一下,那家饭庄半个月前开的,门面不小,卖些家常炒菜,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那个朱掌柜,我隐约记得,跟石万全的婆娘沾点远亲。”前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之前从来没往来,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走动,不得不防啊。”
正说着呢,外头铺面传来伙计略带惊讶的高声招呼:“哟,朱掌柜?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是想买点卤味下酒吗?”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三人对视一眼,叶回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靠到了通往前铺的门帘边上。张小小赶紧理了理衣襟,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前掌柜清了清嗓子,瞬间堆起生意人那种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朱掌柜,稀客稀客!快请进,是要照顾小老儿的生意?”前掌柜拱手笑着说道。
走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男人,穿着件簇新的宝蓝绸衫,脸圆圆的,一双小眼睛眯着,还没说话就先带三分笑,正是“客再来”的朱掌柜。
“王掌柜太客气了。”朱掌柜笑着回礼,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特意在卤味摊上多停了会儿,才看向前掌柜,“早就听说您这儿添了好买卖,卤味香得飘半条街,一直想来尝尝,总忙得脱不开身。今天得空,赶紧来买些,也让我店里的厨子学学,看看什么才叫真手艺!”
这话听着是捧人,可那“学学”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前掌柜打了个哈哈,话说得滴水不漏:“朱掌柜说笑了,您是开大饭庄的,我们这小摊子的卤味,哪敢让您店里的老师傅学。您尝尝鲜,给提点意见倒是真的。小小,给朱掌柜切份招牌卤味,每样都来点,让朱掌柜品鉴品鉴。”
张小小应了一声,手上利落地切配起来。
朱掌柜踱到摊子跟前,也不着急,就站在那儿看着张小小忙活,鼻子时不时抽两下,嘴里不停称赞:“香,是真够香!这色泽,这刀工,难怪连苏老员外都夸好。”话锋突然一转,装作随口问道,“张娘子这手艺,是家传的吧?用的香料肯定不一般,我闻着比别家的醇厚多了。”
张小小手上没停,头也没抬地笑着回:“朱掌柜过奖了,就是些家常做法,香料也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无非是配比和火候上多下了点功夫。”
“是吗?”朱掌柜的小眼睛眯得更细了,盯着一旁的香料罐子,“我看有些香料成色极好,可不是普通铺子能买到的。张娘子要是有特别的进货路子,不妨说说,我也去进点,给饭庄的菜提提味,价钱好商量!”
说到这儿,算是彻底露了底,明摆着就是来打听香料来源和配方的。
叶回坐在不远处,打磨木器的动作,几乎看不见地慢了一拍。
前掌柜立马接过话头,打着圆场:“朱掌柜,您这可就为难小小了。做吃食的,谁没点压箱底的小窍门?就像您‘客再来’的招牌酱肘子,味道那么绝,您也不会告诉我怎么做吧?哈哈哈!”
朱掌柜被堵了回去,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王掌柜说的是,是我唐突了,见猎心喜,见谅见谅。”他接过张小小包好的卤味,付了钱,又闲扯了几句,才拎着卤味,晃着胖胖的身子走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前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盯着朱掌柜的背影,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哪是来买卤味的,分明是来探咱们底细的!打听香料,问手艺,石万全这是换了套路,想把咱们的底摸得清清楚楚,再想法子对付咱们!”
张小小擦干净刀具,垂下眼睫。朱掌柜那探究的眼神,刻意套近乎的样子,让她心里特别不舒服。“不管他想打听什么,咱们把好自己的关就行。配方绝不能漏,进货的路子也得捂严实。”
叶回放下手里磨得光滑的木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客再来”的招牌,眼神沉沉的:“他就是石万全推到明面上的棋子,一来试探咱们,二来搅浑水。咱们不用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原料按刚才商量的来,其他的事,我盯着。”
平静的水面底下,看不见的暗流越涌越急。这边小心翼翼加固防备,摸清暗流的方向;那边躲在水底,耐心找着堤坝上的细缝,就等着时机给致命一击。
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卤味香依旧飘着,市井里的喧闹也跟往常一样。可张小小、叶回和前掌柜心里都明白,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更复杂的阶段。信任与猜忌,守护与窥探,在这小小的镇子上,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他们只有做最清醒的人,才能守住自己的小日子,扛住即将到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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