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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林见鹿不需要光。她对这里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块青砖的位置,闻出每一味药材存放的气味。这里是义仁堂的地窖,是父亲配药、储药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捉迷藏时最爱的藏身之处。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废墟和血。
地窖入口处的木梯已经断了,她是直接跳下来的,落地时左脚的旧伤一阵刺痛,差点没站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药材的清香、鲜血的腥甜、还有尸体腐烂后的恶臭,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点燃从玄机阁带出来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地窖里荡开,照亮了满目疮痍。药柜倒塌,陶罐碎裂,晒药的竹匾散落一地,上面还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些深可见砖,像是野兽用利爪疯狂撕挠过。
但地窖深处,父亲常坐的那张檀木方桌,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镇纸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林见鹿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纸。是父亲的手迹,但比平时更加潦草,有些字甚至因为手抖而变形,像是写字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恐惧。
第一张纸上写着: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初三。晋王府来人,取走醉仙桃十斤,青琅玕三斤,腐心草五斤。问其用途,答曰‘配药’。然此三味同用,可炼瘟神散,乃前朝禁药。吾心疑,夜探晋王府暖房,见其以活人试药,惨状不忍睹。欲报官,然晋王势大,恐反遭其害。遂密录其事,藏于《天乙针诀》真本夹层,待时机成熟,公之于众。”
第二张: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十五。白怜生来访,言其在西南矿山见疫病,症状与瘟神散中毒相似。吾二人夜谈,疑晋王以矿工试药,制造‘桃花瘟’,掩盖罪行。怜生欲揭发,吾阻之,曰‘证据不足,反遭灭口’。然心中不安,总觉大祸将至。”
第三张: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婉清病重,昏睡中呓语,提及‘玄机子’、‘长生丹’、‘心头血’等语。吾查古籍,方知玄机子乃前朝国师,毕生钻研长生之术,晚年疯魔,以活人炼药。其最后踪迹,消失在黑风谷。难道晋王与玄机子有勾结?若真如此,则天下危矣。”
第四张,也是最后一张,字迹最潦草,墨迹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边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是血。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九。今日晋王亲至,携一黑袍老道。老道面戴青铜面具,不见真容,然声音嘶哑如破锣,言‘长生丹将成,尚缺一味主药——血脉至亲之心头血’。晋王问‘何人可用’,老道指吾,笑曰‘林太医之女,身怀白家与林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吾惊怒,欲拼死一搏,然婉清与阿弟皆在府中,投鼠忌器。只能虚与委蛇,假意应承,换取三日时间。”
“今夜,吾将《天乙针诀》真本与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若吾女鹿儿得见此信,切记:速离京城,勿寻仇,勿回头。玄机子非人,乃百年老怪,晋王不过其傀儡。尔等非其对手,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然,若尔执意复仇,需知三点:一,玄机子真身在黑风谷玄机墓,以还魂草续命,需在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时取其心头血,方能彻底杀死。二,瘟神散解药需以还魂草为引,配以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三,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吾女,为父无能,护不住家,护不住你。唯愿尔平安,此生不必再见此信。父,林守仁绝笔。”
绝笔。父亲在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故意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在这里,故意留下线索,是赌她会回来,赌她能找到,赌她能活下去,报仇。
可是父亲让她“勿寻仇,勿回头”。他宁愿她苟活,也不愿她冒险。
“爹……”林见鹿跪在地上,握紧那几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将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重新洇湿。她想起父亲最后一天在家时的样子——他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院里的药匾发呆,忽然说“鹿儿,若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她当时还笑他“爹你说什么呢,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原来那时,父亲就已经知道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不出声音,才慢慢止住。擦干眼泪,她站起身,按照父亲的指示,走到地窖东墙,数到第三块青砖。青砖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但用手指轻叩,声音略空。她用匕首撬开砖缝,将砖块取出。
砖后是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她取出,打开,里面是两本书册,还有几张叠得很小的纸。
第一本书册是《天乙针诀》真本,比手抄本厚了至少一倍,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快速翻看,里面果然有关于锁魂印、噬心蛊、瘟神散的详细记载,以及破解之法。在最后一页,父亲用朱砂批注:“以上诸法,皆需以仁心为引。医者仁心,毒者仁心,一念之差,天壤之别。吾女切记:杀人易,救人难;复仇易,宽恕难。然,当杀则杀,当救则救,但求无愧于心。”
第二本书册是《瘟神散全典·下册》,完整无缺,里面不仅有解药配方,还有瘟神散的炼制过程、试验记录,甚至还有玄机子和晋王往来的密信抄本,每一封都触目惊心。
而那几张叠得很小的纸,是父亲手绘的地图——黑风谷的详细地形图,玄机墓的位置,还魂草的分布,尸傀的活动范围,以及一条只有父亲才知道的、通往玄机墓核心的密道。
“爹……”林见鹿将这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父亲最后的一点温度。有了这些,她就能救孩子们,能杀玄机子,能报仇了。
但父亲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身边之人。谁?
陆擎?不可能,他为自己拼过命,为孩子们拼过命,他身上还有噬心蛊,命不久矣。
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
还是……白怜生?
不,白怜生已经死了,用命护了她。如果是内应,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在瘟疫巷时,那些孩子身上的牵丝蛊,是用他们的头发、指甲下的。那些东西,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拿到。而在破庙里,能接触到孩子们头发、指甲的,只有他们自己人。
难道是……孩子中有内应?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那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怎么可能是内应?而且如果是内应,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亡命,为什么要中噬心蛊,为什么要拼死去黑风谷摘还魂草?
想不通。
但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那句话。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所以才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她。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地窖入口传来。
林见鹿浑身一颤,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但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是平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顺着断梯爬了下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林见鹿问,声音还有些嘶哑。
“我听见你在哭……”平安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书册和地图,眼睛亮了,“找到了?”
“嗯。”林见鹿点头,将东西收进怀里,“你怎么下来了?其他人呢?”
“都在上面等着。陆大哥他们去黑风谷了,让我们在这儿等你。”平安小声说,“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林见鹿摸摸他的头,“走吧,上去,我们得尽快去黑风谷,和陆大哥汇合。”
“嗯。”平安点头,转身要爬梯子,却又停下,回头看她,“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昨天夜里,我睡不着,看见……”平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看见石头哥哥在磨刀,一边磨一边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对不起’、‘没办法’、‘我不想死’。我问他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刀都掉了,然后抱着我哭,说‘平安,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吗’。我说‘石头哥哥不会做坏事的’,他没说话,只是哭。”
石头?磨刀?哭?
林见鹿心头一紧。石头是孩子们里最大的,也最懂事,总是照顾弟弟妹妹,拼了命去黑风谷摘还魂草。他会做什么“坏事”?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再受苦’。”平安眼眶红了,“姐姐,石头哥哥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噬心蛊……”
“不会的。”林见鹿抱住他,轻声安慰,“石头不会死,你们都不会死。姐姐找到解药了,很快就能治好你们。”
“真的吗?”
“真的。”
平安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我相信姐姐!”
两人爬出地窖,回到地面。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义仁堂的废墟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柱、残破的砖瓦照得清清楚楚。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还有另外二十几个孩子,都等在外面,看见她出来,都围了上来。
“找到了吗?”秀娘急问。
“找到了。”林见鹿拿出《瘟神散全典》的下册,翻到解药配方那一页,“主药还魂草已经有了,断肠草舅舅在苗疆应该已经找到,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陆大哥会想办法。至于下咒者的心头血……”她顿了顿,“玄机子的心头血,我会亲自去取。”
“可玄机子那么厉害,你怎么取?”老秦头在地上写道。
“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是他最弱的时候。”林见鹿指着父亲画的地图,“父亲留了一条密道,能直通玄机墓核心。我们趁他取还魂草时动手,用这把匕首——”她从怀里掏出那把从黑风谷带回来的黑色匕首,“这匕首是玄机子当年用的,上面有克制他的符文。只要刺中他的心口,就能破了他的长生术,取到心头血。”
“可那些尸傀……”
“尸傀怕还魂草的汁液,我们有还魂草,不怕。”林见鹿看向众人,目光坚定,“现在,陆大哥他们应该已经到黑风谷了,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汇合。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回一趟破庙,把解药配出来,给孩子们服下,至少能压制噬心蛊,让他们撑到我们取回心头血。”
“我跟你去。”秀娘说。
“不,你留下,照顾孩子们。”林见鹿看向老秦头,“老秦头,你对黑风谷熟,你带我去。其他人,在这里等,哪也别去。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离开,往南走,越远越好。”
“可是姐姐——”丫丫哭了。
“没有可是。”林见鹿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丫丫,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等姐姐回来,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坏人、没有痛苦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真的吗?”
“真的。”林见鹿站起身,看向老秦头,“我们走。”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但刚走出义仁堂废墟,林见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地窖入口,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父亲的信,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们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爹,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她低声说,“勿寻仇,勿回头,我做不到。但我会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你放心。”
灰烬随风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她转身,和老秦头一起,朝着黑风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义仁堂的废墟,是五十三条人命的亡魂,是二十年的血仇。
前方,是黑风谷,是玄机子,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最后的决战。
但她没有回头。
这是父亲的“最后警示”,也是她最后的抉择。
活下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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