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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人撤退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吹遍了大同府的每一个角落。城中军民，欢欣鼓舞，奔走相告。那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下来。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苍天磕头，感谢老天爷保佑。
但赵御史的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站在城头上，望着远处那些鞑靼人撤退后留下的狼藉战场，望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有明军的，也有鞑靼人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庆祝这场盛宴。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苏婉道：“我们去看看那些鞑靼人的伤员。”
苏婉愣了一下：“鞑靼人的伤员？”
“对。”赵御史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他们虽然是敌人，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在等着他们回家。我们能救的，就救一下吧。”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平静而坚定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下城墙，带着几名大夫，牵了几匹驮着药材和绷带的马，走出了城门。守城的士兵想要阻拦，但赵御史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义仁堂的规矩，是不分敌我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让开了道路。
他们来到战场上，开始搜寻那些还活着的鞑靼伤兵。那些伤兵，有的被遗弃在战场上，有的躲在角落里，有的躺在尸体堆中，发出微弱的**。他们看到明军的大夫走过来，有的露出恐惧的神色，有的试图挣扎逃跑，有的则用生硬的汉语求饶。
赵御史走到一个年轻的鞑靼伤兵面前。那伤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腹部被一支长矛刺穿，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用双手捂着伤口，试图阻止肠子继续往外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失血过多，命不久矣。
赵御史蹲下身，轻轻拨开他的手，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摇了摇头。伤势太重了，即便是孙大夫在世，也回天乏术。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包止痛的药粉，倒在那伤兵的伤口上，然后又取出一片人参，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含着。
“含着。能减轻一些痛苦。”赵御史轻声道，虽然他听不懂鞑靼话，但他知道，对方能明白他的善意。
那年轻的伤兵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解，也有一丝羞愧。
赵御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苏婉也在另一边忙碌着。她的动作比赵御史更加熟练，更加迅速。她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为那些鞑靼伤兵处理伤口、包扎止血、喂服汤药。她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她蹲在一个腿部中箭的伤兵面前，用刀割开伤口周围的皮肉，用镊子夹出箭头，然后用药粉清洗伤口，用绷带紧紧包扎起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那伤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她已经处理完毕，站起身来，走向下一个目标。
那些鞑靼伤兵，看着这些明军的大夫，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明军的大夫，会救治自己的敌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刚刚还在战场上厮杀的对手，会对自己伸出援手。他们只知道，这些大夫的手中，没有刀剑，只有药材和绷带。他们的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关怀。
一个年纪较大的鞑靼伤兵，用生硬的汉语，问赵御史：“你……为什么……救我们？我们……是敌人。”
赵御史正在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你们也是人。”
那鞑靼伤兵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低下头，看着赵御史为他包扎伤口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有明军将士的，也有鞑靼人的。但那双手，此刻却在做着最温柔的事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用鞑靼人的方式，向赵御史行了一个礼。
赵御史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他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一下那伤兵的其他部位，确认没有其他致命伤后，才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他们从清晨一直忙到傍晚，救治了上百名鞑靼伤兵。带来的药材用完了，绷带用完了，甚至连清水都用完了。他们只能撕下自己的衣摆，用那些布条，为伤兵包扎伤口。那些鞑靼伤兵，从最初的恐惧和敌视，渐渐变成了感激和信任。有些人甚至主动帮忙，将那些重伤员抬到一起，方便大夫们集中救治。
当夕阳西下时，赵御史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望着那些被救治过的鞑靼伤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可能会被一些人误解，甚至会被一些人指责。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转过身，对苏婉道：“我们回去吧。”
苏婉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向大同府城门口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那些鞑靼伤兵，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的鞑靼伤兵，用生硬的汉语，低声说了一句：“大明……有好人。”
这句话，在那些伤兵中，悄然传开。
它如同一颗种子，被埋入了土壤中。
等待着，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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