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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御史和苏婉救治鞑靼伤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双方的阵营。
在大同府城中,一些守军将士对此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不满。他们认为,鞑靼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岂不更好?一个年轻的士兵,甚至当着赵御史的面,提出了质疑:“赵先生,那些鞑靼人,刚刚还在用毒箭射杀我们的兄弟!您为什么要救他们?”
赵御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混杂着愤怒和困惑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他们也是人。他们的父母,也在等着他们回家。他们的妻儿,也在盼着他们团聚。我们救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激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自己,不至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义仁堂的规矩,是‘不收诊金,只收一诺’。这个规矩,不分敌我,不分贵贱,不分种族。只要是生命,就值得被尊重。只要是痛苦,就值得被同情。如果我们因为仇恨,而放弃了做人的底线,那我们和那些屠杀平民的鞑靼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年轻的士兵,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平静而坚定的光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缓缓说了一句:“赵先生,我明白了。”
而在鞑靼人的营地中,那些被救治的伤兵,则将他们的经历,讲述给了他们的同伴听。他们讲述那些明军的大夫,如何为他们清理伤口,如何为他们包扎止血,如何为他们喂服汤药。他们讲述那些大夫的眼神,如何从最初的专注,变成后来的怜悯。他们讲述那些大夫的双手,如何沾满了鲜血,却依然温柔地为他们处理伤口。
这些讲述,在鞑靼人的营地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那些原本对明军充满仇恨的士兵,开始动摇了。那些原本主张屠城的将领,开始犹豫了。那些原本认为明军都是懦夫和野蛮人的士兵,开始反思了。
而最受震动的,是鞑靼人的主帅——察哈尔部的首领,巴图尔汗。
巴图尔汗今年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草原霸主特有的锐利和冷酷。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五岁便上阵杀敌,二十岁便统领部族,三十岁便统一了漠南诸部,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他信奉的是草原上的法则——强者为王,弱者为寇。他从不怜悯敌人,也从不指望敌人的怜悯。
但当他听到那些伤兵的讲述时,他沉默了。
他坐在营帐中,手中握着一只银质的酒杯,杯中斟满了马奶酒。他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个带头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一个伤兵回答道:“回大汗,我听那些明军士兵叫他‘赵先生’。好像还有一个女大夫,他们叫她‘苏娘子’。”
“赵先生?苏娘子?”巴图尔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撩开帐帘,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巍峨耸立的大同府城楼,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大明……有这样的医者,难怪能屹立百年而不倒。”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卫道:“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大同府。”
亲卫大吃一惊:“大汗!万万不可!那太危险了!明军若是知道您的身份,定然不会放过您!”
巴图尔汗摆了摆手,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我只带十个亲卫,穿上普通士兵的衣服,以使者身份前去。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位‘赵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二天清晨,一支十余人的小队,出现在了大同府的城门外。他们穿着鞑靼人的普通军服,没有打旗号,没有带武器,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面容粗犷,目光锐利。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些严阵以待的明军士兵,朗声道:“请通报赵先生,就说,草原上的一个普通牧人,想见他一面。”
守城的士兵,立刻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赵御史。
赵御史正在药棚中帮忙整理药材,听到这个消息,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城墙上,向城下望去。他看到了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中年汉子,看到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到了他身上那股即使穿着普通军服也无法掩盖的领袖气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士兵道:“打开城门,请他进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一个军官低声道:“赵先生,此人身份不明,万一……”
赵御史打断了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既然敢只带十个人来,就说明他不想打仗。打开城门,请他进来。”
城门,缓缓打开。
那中年汉子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边的亲卫,然后独自一人,大步走进了城门。他走到赵御史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洪亮:“你就是赵先生?”
赵御史点了点头:“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中年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草原上的人,都叫我巴图尔汗。”
赵御史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鞑靼人的最高统帅,竟然会亲自来到大同府,站在自己面前。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原来是巴图尔汗。不知大汗亲临,有何指教?”
巴图尔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我听说,你昨天在战场上,救治了我麾下上百名伤兵。”
赵御史道:“是。”
“为什么?”巴图尔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困惑,“他们是你的敌人。他们刚刚还在用毒箭射杀你的同胞。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赵御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他们也是人。因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在等着他们回家。因为,在我的医馆里,没有敌人,只有病人。”
巴图尔汗沉默了。他看着赵御史,看着他眼中那抹平静而坚定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物种。他在草原上征战了半生,见过无数勇士,见过无数英雄,见过无数枭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赵先生,你让我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量。这种力量,比刀剑更强大,比弓箭更犀利,比战马更迅捷。这种力量,叫做‘仁’。”
他伸出手,握住了赵御史的手,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先生,我巴图尔汗,以草原之神的名义起誓——只要我活着一日,鞑靼人的铁骑,绝不踏入大同府半步。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赵御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郑重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次无心之举,竟然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他握紧巴图尔汗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大汗。”
巴图尔汗松开手,转过身,大步向城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赵御史,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赵先生,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草原做客。我会用最好的马奶酒,招待你。”
赵御史微微一笑:“有机会的话,一定去。”
巴图尔汗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亲卫,策马远去。
赵御史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动弹。
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
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才缓缓转过身,走回城中。
他知道,大同府,真正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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