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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市集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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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时,林默揣着那两枚铜钱出了门。

    陈婆送来的稀粥早已消化殆尽,胃里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空。他走到巷口,清晨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菜贩子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摆开,屠夫在案板上剁着骨头,砰砰作响。

    这景象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记忆里原主来过无数次,陌生是因为现在的林默,是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在观察。

    他先走到一个烧饼摊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膛黝黑,手上沾着面粉,正麻利地擀着面饼。炉子里的炭火正旺,烧饼贴在炉壁上,不一会儿就鼓起焦黄的壳,香气四溢。

    “烧饼,一文钱一个!”汉子吆喝着。

    林默递过一枚铜钱。“来一个。”

    “好嘞!”汉子用铁钳夹出一个烧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刚出炉的,小心烫!”

    烧饼入手滚烫,林默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面饼酥脆,里面加了点葱花和盐,谈不上多好吃,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那股饥饿感总算压下去些。

    他边吃边观察。

    烧饼摊的生意不错,来往的行人——赶着上工的脚夫、挎着菜篮的妇人、背着书箱的学子——不少人会停下来买一个。但林默注意到,大多数人都只买一个,偶尔有人买两个,摊主会麻利地用细麻绳拴了递过去。

    “老张,今儿米价又涨了。”旁边卖菜的老妇叹着气,“再这么涨,连糙米都吃不起了。”

    烧饼摊主一边擀面一边摇头:“谁说不是呢。我这烧饼,也不敢涨,涨了没人买。可面是越来越贵,一斤白面,上月还八文,这月都十二文了。再这么下去,我这摊子也摆不下去了。”

    “听说北边不太平,运粮的路不好走。”一个买烧饼的脚夫插嘴道,“我前些日子从扬州回来,一路上看到好多流民,拖家带口的,可怜呐。”

    “可不是嘛。”老妇压低声音,“我女婿在衙门当差,说辽东那边又打败仗了,死了好多人。那些当兵的,打了败仗就往南跑,路上没吃的,就抢……”

    “嘘——可不敢乱说!”烧饼摊主忙打断她,“这要让人听了去,要惹祸的!”

    几个人噤了声,各自散去。

    林默慢慢地吃着烧饼,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米价上涨。流民增多。辽东败仗。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历史学者耳中,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万历四十五年,距离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还有一年。

    距离萨尔浒之战,还有两年。

    而大明,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皇帝怠政,党争不断。地方上,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军队中,卫所废弛,军饷拖欠。再加上连年灾荒,流民四起,民变已如星星之火,在各地悄然燃起。

    辽东的败仗,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危机,是系统性的,是结构性的,是这个帝国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而身处这个时代的人,大多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以为不过是“北虏”作乱,不过是“偶有灾荒”,不过是“奸臣误国”。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把油纸折好,扔进旁边的竹筐。

    他继续往前走。

    市集的主街更热闹些。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米行、当铺、药铺、茶馆、酒肆,招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绸缎的富商,有布衣短打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金陵的繁华,确实名不虚传。

    但林默的目光,却落在那些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着,面前摆着破碗。是乞丐。人数比记忆里多了不少,而且大多是青壮年,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米行门口,聚着一群人,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上用墨笔写着价格:粳米一斗一百二十文,糙米一斗八十文,白面一斤十二文……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又涨了!昨日糙米还七十五文!”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掌柜的,行行好,便宜些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米行的伙计倚在门边,手里捏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斜眼睨着众人:“爱买不买,不买让开,别挡着道!就这价,明日还得涨!”

    一个老妇颤巍巍地递过一个小布袋:“劳驾,称三斤糙米……”

    伙计接过布袋,进店舀米。老妇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二十四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又数一遍,才依依不舍地递过去。

    林默看着那二十四枚铜钱。在苏家送来的十两银子面前,这点钱微不足道。但对这老妇,可能就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

    他继续往前走。

    茶馆门口,说书先生已经开讲了,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话说那奴酋努尔哈赤,原本是我大明建州卫指挥使,朝廷待他不薄,他却狼子野心,竟敢反叛!前年攻我抚顺,去年陷我清河,杀我将士,掠我百姓,实乃十恶不赦!幸有杨镐杨经略挂帅,统率大军,不日就要出关征讨,定将那奴酋生擒活捉,献俘阙下……”

    茶馆里坐满了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出喝彩声。

    “说得好!”

    “杀光那些鞑子!”

    “杨经略威武!”

    林默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杨镐?

    那个在萨尔浒之战中,分兵四路,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葬送大明最后精锐的杨镐?

    历史课本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为茶馆里热烈的喝彩,荒诞得让人想笑,又沉重得让人笑不出来。

    他知道结局。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还在为一场必败的战争欢呼,为一个无能的统帅喝彩。

    林默转身离开。

    他需要静一静。

    在街尾的角落里,林默发现了一个旧书摊。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正就着晨光,捧着一本破书看得入神。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旧书,大多是些蒙学读物、时文选本,还有几本医书、农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林默蹲下身,一本本看过去。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书原主早已倒背如流。《时文正宗》《制艺精华》,科举应试的范文,原主也有一堆。《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太贵,买不起。《农政全书》,更贵,而且厚厚一大本,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没了,纸张焦黄,边缘有被虫蛀的痕迹。翻开,里面是手抄的舆图,线条简单,标注着小字。

    是《舆地纪胜》,但只剩残本,只有江南几府的简图。

    林默心中一动。

    舆图,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民间私藏舆图,甚至可能触犯律法。这本虽是残本,而且只是简图,但对他这个初来乍到、急需了解这个时代地理环境的人来说,却是有用的。

    “老板,这本怎么卖?”他拿起那本残卷。

    老头从书页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看:“哦,这个啊……两文钱。”

    两文钱,是他身上仅剩的钱。

    林默没有犹豫,掏出最后两枚铜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林默一眼。“小伙子,这本是残的,没用。你要考科举,得买时文,买程墨,买那些考官喜欢的文章。这种杂书,看了无益。”

    “我不考科举。”林默说。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林默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破旧,但确实是读书人常穿的样式。“不考科举?那你读书做什么?”

    “读书,不一定非要为了科举。”林默把残卷小心地揣进怀里,“老先生,您这书摊摆了多久了?”

    “三十年喽。”老头叹口气,“年轻时也想着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考了二十年,连个秀才都没中。老了,摆个书摊,混口饭吃。”

    “那您觉得,这世道如何?”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世道?世道从来如此。有钱的越有钱,穷的越穷。读书的,做官的,经商的,种田的,各有各的难处。只是这两年,难处更多了些。”

    他压低声音:“米价涨,流民多,北边打仗,南边也不太平。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福建那边跑船,说红毛鬼的船越来越猖狂,在海上杀人越货。这世道……不太平喽。”

    林默点点头。“谢老先生指点。”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头叫住他,从摊子下面摸出一本更破的小册子,递过来,“这个,送你了。反正也卖不出去。”

    林默接过。是一本手抄的《救荒本草》,字迹歪歪扭扭,绘图粗糙,但能辨认出是一些野菜、树皮、草根,旁边标注着“可食”“微毒”“饥荒时可充饥”等字样。

    “这是我年轻时抄的。”老头说,“那几年闹饥荒,到处是饿死的人。我就想,读书人不能光读圣贤书,得学点实在的。这书里的东西,真到了没饭吃的时候,能救命。”

    林默郑重地收下。“多谢。”

    “走吧走吧。”老头摆摆手,重新捧起他那本破书,不再看他。

    林默揣着两本书,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市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冲到米行门口,扑通跪倒,不住地磕头。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孩子三天没吃饭了,给口粥吧……”

    “老爷,夫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是流民。

    林默停下脚步。

    米行的伙计冲出来,挥着扫帚驱赶:“滚!滚远点!别挡着门!要饭去别处要去!”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被扫帚打中,摔倒在地,哇哇大哭。旁边的妇人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也跟着哭。

    周围的人群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又是北边逃难来的吧?”

    “真可怜……”

    “可怜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骗子。”

    “你看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能是假的?”

    “官府也不管管,就这么让他们到处乱跑……”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从米行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些发黄的、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

    “都让开!让开!”管家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一人一勺,领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流民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伸手去舀。那糊状物黏糊糊的,看着就难以下咽,但他们却像抢什么美味珍馐,拼命往嘴里塞,往怀里藏。

    林默看着这一幕。

    胃里那半个烧饼,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那本《救荒本草》。书里画的那些野菜、树皮、草根,是这些人在家乡实在活不下去时,最后的选择。

    而现在,他们连那些都没得吃了。

    只能背井离乡,一路乞讨,来到这金陵城,跪在地上,为一勺不知是什么的糊糊磕头。

    山河图,在他眼前悄然展开。

    灵光:0

    可解锁:

    识人之明(需灵光10)

    过目不忘(需灵光50)

    体魄强健(需灵光100)

    ……

    “救济十人,可解锁‘识人之明’。”

    一行小字,在卷轴下方浮现。

    不是改变命运。

    只是救济。

    救济十个人,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就能解锁“识人之明”。

    这能力有什么用,林默不知道。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获得灵光,解锁能力的开始。

    也是一个……做点什么的开始。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舆地纪胜》的残卷,和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硌在胸口。

    还有苏家给的那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米?

    能救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今天转身离开,像周围那些看客一样,只是唏嘘几声,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那么他和原主,和这个时代大多数麻木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流民们领完了那勺糊糊,却没有散去。他们或坐或跪,蜷缩在米行门口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望着来来往往的脚,望着这个繁华而又冷漠的世界。

    那孩子还在哭,声音嘶哑。

    妇人抱着他,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林默走了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苏家给的那锭银子。十两的银锭,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十两银子!”

    “这小子是谁?穿得破破烂烂的,怎么有这么多钱?”

    “该不会是偷的吧?”

    “小声点……”

    林默没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米行伙计面前,把银子递过去。

    “买米。”

    伙计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这位公子,您要买多少?”

    “全部买成糙米。”林默说,“就按现在的市价,八十文一斗。”

    伙计飞快地心算:“十两银子,就是一万文。一斗八十文,能买……一百二十五斗。公子,您真要全买糙米?要不掺点粳米?糙米粗糙,不好下咽……”

    “全要糙米。”林默打断他,“现在就要。”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朝里面喊,“掌柜的,有大主顾!一百二十五斗糙米!”

    米行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闻声出来,看到林默,又看看那锭银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公子,一百二十五斗糙米,小店现在没这么多存货。要不您先付定金,我让人去仓库取?”

    “能取来多少?”

    “现下店里有……约莫三十斗。剩下的,得等一个时辰。”

    “那就先要三十斗。”林默说,“剩下的,一个时辰后我来取。”

    “行!行!”掌柜眉开眼笑,招呼伙计,“快,给公子装米!用新麻袋,装足秤!”

    伙计们忙活起来。一斗一斗的糙米从米缸里舀出,装进麻袋,扎紧袋口。三十斗米,装了六个大麻袋,堆在米行门口,像座小山。

    流民们抬起头,看着那些米袋,眼睛里有了光。

    林默走到他们面前。

    “这些米,是给你们的。”他说。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不敢置信的骚动。

    “给……给我们的?”

    “这位公子,您说真的?”

    “老天开眼啊……”

    林默抬手,压下喧哗。“但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里有多少人?”林默问。

    流民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回……回公子的话,我们这一伙,一共二十三人。”

    “好。”林默点头,“二十三人,三十斗米,省着点吃,够你们撑十天。这十天,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你们从北边来,一路见过流民,见过灾荒,见过官府如何应对,见过百姓如何求生。”林默的目光扫过众人,“我要你们把这十天里,在金陵城看到的一切——米价,流民数量,官府施粥的次数和分量,街头饿死的人数,还有你们听到的、看到的,所有关于北边的消息,都记下来。十天后,还在这里,告诉我。”

    老者愣住了。“公子,我们……我们大多不识字……”

    “不用写字,记在心里就行。”林默说,“十天后,我要你们亲口说给我听。”

    流民们互相看着,最后,老者带头跪下,其他人也跟着跪下,砰砰磕头。

    “谢公子大恩!”

    “公子是活菩萨啊!”

    “我们一定记着,一定记着!”

    林默避开他们的跪拜,对米行伙计说:“把米分给他们。每人先给一斗,剩下的,存在你们这儿,他们每天来领一斗。”

    “这……”伙计看向掌柜。

    掌柜搓着手,满脸堆笑:“公子仁善!只是这存放的米……”

    “寄存费,我会付。”林默从怀里掏出那本《救荒本草》,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幅图,“这种野菜,在金陵附近的山上,应该能找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带一些来。掌柜的若愿意,可以派人跟我去认认。若是真到了没米下锅的时候,这东西,能救命。”

    掌柜的盯着那图看了半晌,又看看林默,眼神复杂。“公子……高义。寄存费就不必了,这米,小店一定保管好,每天按时发放。”

    “有劳。”林默拱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流民。他们正排队领米,每个人接过那袋米时,都朝他投来感激的、不敢相信的眼神。

    然后,他转身离开。

    身后,是米行掌柜复杂的目光,是伙计们窃窃私语的议论,是流民们压抑的哭声和感激的低语。

    身前,是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是升起的朝阳,是这座繁华而又沉重的金陵城。

    山河图上,那行小字悄然变化。

    灵光:2

    “救济二十三人,超额完成。识人之明解锁进度:2/10。”

    林默脚步一顿。

    超额完成?

    是因为他不仅给了米,还给了他们一个任务,一个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很小,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但他做了。

    他揣着那本《舆地纪胜》的残卷,和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朝巷子深处走去。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身后,米行门口,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书摊老头,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破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望着林默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怪事。”

    “这小子,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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