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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亮时,林默已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
塌落的瓦片和断木堆在墙角,浸湿的书籍摊在窗边晾着,那锭十两的银子和退婚书并排放在桌上,在晨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一个是冷硬的金属,一个是脆弱的纸张。
他换了身勉强干净的旧衣,用冷水洗了把脸。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林默对着镜子,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他需要习惯这张脸,习惯这个身份。
肚子在叫。
昨天那碗稀粥早已消化殆尽,胃里空得发慌。林默拿起桌上那十枚铜钱,掂了掂。万历通宝,每枚重约一钱,十枚就是一两银子。这是原主全部的家当,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流动资金。
他将铜钱揣进怀里,又看了眼那锭银子,最终没动。
苏家的补偿,他收下了,但不会用。至少现在不会。这是一种微妙的坚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推门而出。
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邻居陈婆家的门紧闭着,想来是早早出门做工了。巷子尽头就是秦淮河,河面上漂着薄雾,几条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渔夫赤着脚站在船头,动作娴熟。
林默沿着河岸向西走。
记忆里,这个方向通往金陵城最热闹的市集——三山街。原主很少去,因为那里东西贵,他买不起。但现在的林默需要去看看,看物价,看民生,看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走了约莫一刻钟,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三山街到了。
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茶叶铺、当铺、药房,幌子在晨风中摇晃。更多的则是路边摊贩,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笼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
“新鲜的青菜——两文钱一把!”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油味,鱼腥,汗臭,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檀香气。
林默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眼睛像镜头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米行前聚了最多的人。高大的木制米柜后,伙计拿着木斗,正从麻袋里舀米。柜台上挂着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粳米:一斗六十文”
“糙米:一斗五十文”
林默脚步顿了顿。
记忆中,原主父亲在世时,粳米一斗不过三十文。这才几年,翻了一倍。
人群在骚动。
“又涨了!前天不还五十五文吗?”一个提着布袋的老汉嚷嚷。
“爱买不买!”伙计头也不抬,“就这个价,明日说不定还得涨。”
“凭什么涨?”
“辽东打仗,运粮的船都征去运军粮了!南边的米还没到,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可这也太贵了……”
抱怨声,争执声,叹息声。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有人咬咬牙,掏出铜板,接过那少得可怜的一斗米。
林默继续往前走。
茶馆门口,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很大,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朝廷年年加征辽饷,江南税赋已重如泰山,再这般下去,民何以堪?”
“听说那奴酋努尔哈赤已建宫室,定法制,俨然国中之国!”
“熊廷弼经略辽东,本有起色,却被那帮言官攻讦去职,可叹!可恨!”
“慎言,慎言……”
林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努尔哈赤”四个字时,眼皮跳了跳。
果然,辽东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这江南繁华地。
他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更多是卖旧货的地摊。破陶罐,缺腿的凳子,生锈的剪刀,还有……书。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铺了块破布,摆着十几本旧书。书页泛黄,有的还被虫蛀了。
林默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是《大学衍义补》,讲治国之道的,但版本很旧。又拿起一本,是《农政全书》的残卷,只有中间几册。
“小哥,买书?”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浑浊,“都是好书,便宜卖了。”
林默翻了翻那本《农政全书》,里面讲的是农时、水利、种植,正是他需要的。他抬头问:“这本怎么卖?”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文。”
三十文,三斗糙米的价格。
林默摇摇头,放下书。他全身上下只有十文钱。
老头见他动作,又压低声音:“小哥若是真想要,十五文,不能再少了。这书……不吉利,没人买。”
“不吉利?”
“写这书的徐大人,在朝中不受待见,听说要罢官了。”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他的书,谁还敢要?我也是急着用钱,不然就烧了。”
徐大人?徐光启?
林默心中一动。徐光启,明末科学家,著《农政全书》,精通西学,提倡实学。在历史上,他确实几起几落,因与传教士交往过密、推崇西学而被朝中保守派攻击。
“这书,我要了。”林默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十文钱,“但我只有十文。”
老头盯着那十枚铜钱,又看看林默洗得发白的衣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当结个善缘。十文就十文吧。”
林默付了钱,接过那本残卷。书不厚,纸张粗糙,但字迹还算清晰。他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炭。
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摊子角落里还有个小册子,封面已经没了,纸页散乱。他顺手拿起,翻了翻。
是手抄的塘报摘录,字迹潦草,但内容让林默瞳孔一缩。
“万历四十四年七月,建州奴儿哈赤攻叶赫,明军坐视……”
“四十四年九月,辽阳大旱,米价腾贵,民有菜色……”
“四十五年正月,山东流民入南直隶,沿途劫掠……”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是某个小吏或书办私下抄录的,不成系统,但信息量很大。林默快速翻看着,直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稍显工整的字:
“辽东事,不可问矣。”
笔迹沉重,墨色深黑,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本……”林默看向老头。
“这个啊,”老头摆摆手,“别人丢我这儿的废纸,你要就拿去,不值钱。”
林默点点头,将小册子和《农政全书》残卷一起收好。站起身时,腿有些麻,眼前也黑了一下——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他扶着墙站稳,深吸几口气。饥饿感更强烈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抓。
(承)
巷子口飘来面食的香气。
是个卖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面饼贴在炉壁上,烤得金黄酥脆。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围着油腻的围裙,正用铁钳夹饼。
林默走过去。“烧饼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汉子头也不抬。
林默掏出两文钱,递过去。汉子接过,夹了个热腾腾的烧饼给他。饼不大,但很厚实,表面撒了芝麻,烤得焦香。
林默就站在摊子旁,小口小口吃着。饼有点干,但很顶饿。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
摊子前人来人往。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捏着铜板买饼,动作随意。有短打的脚夫,掏出汗湿的铜钱,数了又数,才买一个,蹲在路边狼吞虎咽。还有衣衫褴褛的孩童,眼巴巴地盯着炉子,被摊主挥手赶开。
“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孩童跑开了,却没走远,躲在墙角,眼睛还盯着炉子。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饥饿感稍缓,但身体依旧乏力。他需要营养,需要休息,需要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健康。
但钱从哪里来?
那锭银子不能用,十文钱已去两文,剩下八文,连明天的烧饼都成问题。
他需要找个营生。
可原主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而他这个现代灵魂,学的历史学,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去茶馆说书,讲四百年后的世界?还是去衙门当师爷,用现代知识处理古代公务?
都不现实。
正思忖间,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背着破烂的包袱,赤着脚,脚上满是血泡和泥垢。眼神麻木,动作迟缓,像一群失去魂魄的影子。
是流民。
摊主和行人纷纷避让,有人掩住口鼻,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又是北边来的……”
“听说山东大旱,颗粒无收。”
“官府不是设了粥棚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粥棚?那点稀粥,够谁吃?”
流民们走过烧饼摊,那个躲在墙角的孩童忽然冲出来,扑到一个妇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哭喊着:“娘,我饿……”
妇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孩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饼子,塞到孩子手里。孩子抓过饼子,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妇人拍着他的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流民。在史书里,在文献中,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描述里。“饿殍遍野”“人相食”“十室九空”……这些词他读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当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当饥饿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才真正明白,那些词意味着什么。
妇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空洞,麻木,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微弱的光。那光在哀求,在挣扎,在一点点熄灭。
林默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剩下的八文钱。
铜板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可以走过去,把钱给她。八文钱,能买四个烧饼,或许能让他们多活一天。
但然后呢?
这条街上有多少流民?三山街外,金陵城外,整个南直隶,整个大明,又有多少流民?他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十个,救得了成千上万吗?
而且,给了钱,他自己怎么办?明天吃什么?后天呢?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眼前的虚空,忽然泛起了微光。
那卷“山河图”,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依旧是古朴的卷轴,悬浮在意识的中央。但这一次,卷轴上的字迹,清晰了许多。
灵光:1
可解锁:
识人之明(需灵光10)
过目不忘(需灵光50)
体魄强健(需灵光100)
……
灵光从0变成了1。
是因为……改变了苏婉卿对他的“彻底轻视”?
林默想起昨天在苏府,他平静地退回银子,只取回玉佩。那一刻,苏婉卿眼中的意外。
是的,原主若在,或许会痛哭流涕,会苦苦哀求,会愤而撕毁退婚书。而他的冷静和克制,改变了苏婉卿对他的看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就是“改变他人命运轨迹”?
不,这还远远不够。
林默抬头,看向那对母子。妇人已经拉着孩子,继续向前走了,背影佝偻,渐渐被人群吞没。
他松开握着铜钱的手。
八文钱,救不了他们的命。但或许,有别的办法。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也更有效的办法。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转)
林默要去的地方,是金陵城的粮市。
不是零售米铺,而是大宗粮食交易的场所,位于城南的运河码头附近。那里有来自湖广、江西的粮船,有本地的大粮商,也有官府设的常平仓。
他要看看,粮食到底缺到了什么程度。
越往南走,流民越多。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他们蜷缩在屋檐下,桥洞里,城墙根。有的在乞讨,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奄奄一息。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汗臭,霉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路边偶尔有施粥的棚子,排着长长的队。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依旧有人为了一碗粥推搡、哭喊、厮打。
林默绕过一群争夺粥碗的流民,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运河到了。
宽阔的河面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码头,脚夫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岸上,是连绵的仓库,高大的木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
这里是金陵城的命脉之一。
江南的粮,两淮的盐,苏杭的绸,江西的瓷,都要从这里集散。
但今天,码头的气氛有些不对。
没有往常的喧嚣,反而有种压抑的寂静。脚夫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唉声叹气。粮仓门口,几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林默走到一个蹲在墙根的老脚夫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老伯,今天怎么没活干?”
老脚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摆摆手:“没活了,没活了。粮船都被截了,还干什么活?”
“截了?谁截的?”
“还能有谁?官府呗。”老脚夫压低声音,“说是辽东急需军粮,南直隶的漕粮要先紧着北边。这几日到的十几条粮船,还没卸货就被官军押走了,说是征用。”
“那粮商能答应?”
“不答应能怎样?官府打了白条,说是以后补。以后?哼!”老脚夫啐了一口,“粮商也不是傻子,剩下的船都不敢靠岸了,停在江上观望。没粮,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喝西北风去?”
林默沉默。
军粮征调,粮商惜售,市面缺粮,米价飞涨——逻辑链完整了。
但这只是开始。
如果辽东战事吃紧,征调会越来越频繁。如果粮商集体罢市,粮价会涨到天上去。如果流民越来越多……
“小哥,看你面生,是读书人?”老脚夫忽然问。
林默回过神,点点头。
“读书好啊,”老脚夫叹口气,“读了书,考个功名,就不用像我们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世道,越来越难活了。”
林默没接话。
功名?就算考中秀才,考中举人,甚至进士及第,又能如何?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一纸功名,能换几斗米?能救几个人?
他站起身,看向运河。
河面上,几条悬挂着官旗的漕船正缓缓驶过,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粮食。岸边的商船纷纷避让,像躲避瘟神。
更远处,有几条大船抛锚在江心,帆都落了下来,似乎在观望。
那是粮商的船。
他们在等,等官府的态度,等市场的反应,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更高的价格。
林默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码头。
他需要更多信息。
(合)
回到三山街时,已是午后。
林默花一文钱买了碗茶水,坐在茶馆外的条凳上,慢慢喝着。茶是劣质的碎茶梗,又苦又涩,但能解渴。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说到“诸葛亮火烧新野”,唾沫横飞,听众叫好。
但林默的注意力,在另一桌。
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正在低声交谈,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默坐得近,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
“……徐阁老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
“听说皇上已经准了辞呈?”
“准不准有何区别?徐阁老卧病半年,朝中大事,还不是方从哲他们说了算?”
“辽东那边……唉,不提也罢。”
“听说户部在议,要加征‘辽饷’,每亩再加三厘。”
“三厘?去年才加过!再加,百姓还活不活了?”
“不活能怎样?辽东打仗不要钱粮?”
“打打打,越打越输……”
林默垂下眼,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水。
徐阁老,应该是徐光启。方从哲,万历末年的首辅,历史上评价不高。加征辽饷,这是史实,最终成为压垮大明财政的稻草之一。
一切都对得上。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碾来。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茶馆里走了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蓝色直裰,身材清瘦,眉眼疏朗,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出茶馆,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人。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记忆涌上心头。
徐明远。徐光启的侄孙,国子监的学生,原主在金陵城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两人曾在一次诗会上见过,交谈甚欢,徐明远欣赏原主的踏实,原主敬佩徐明远的才学。只是后来原主家道中落,自卑不敢高攀,便渐渐少了往来。
徐明远也看见了林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慎之兄?真是你!”
林默拱手:“明远兄。”
“多日不见,慎之兄清减了许多。”徐明远打量着他,眼中有关切,“我前些日子去府上拜访,见大门紧闭,还以为你回乡了。后来才听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伯母的事,还请节哀。”
“多谢挂怀。”林默道。
徐明远看着林默洗得发白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拉过林默,走到茶馆旁的僻静处,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银锞子,塞到林默手里。
“慎之兄,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银锞子约莫二两重,带着体温。
林默没有接。“明远兄,这是何意?”
“你我相交,虽时日不长,但我知你品行高洁,非是池中之物。眼下虽有困顿,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切莫因一时窘迫,失了志向。”徐明远言辞恳切,“这银子不多,但足够你支撑数月。开春便是县试,你好生准备,以兄之才,必能高中。”
林默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徐明远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朋友间的关心。记忆中,原主与徐明远交往,多半是原主倾听,徐明远高谈阔论,讲西学,讲实学,讲天下大势。原主听不懂,但觉得新鲜。而徐明远也喜欢原主的沉默和专注,把他当成了难得的听众。
这是个真正有理想、有热忱的年轻人。
林默沉默片刻,接过银子。“明远兄厚谊,林默铭记。”
“说这些做什么。”徐明远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对了,这是我叔祖新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我手抄了一份。慎之兄若有兴趣,可拿去看看。”
《几何原本》?
林默接过册子,翻开。是工整的小楷,画着几何图形,标注着点、线、面、角。
“这是西洋学问,与咱们的九章算术不同,别有趣味。”徐明远兴致勃勃,“叔祖说,此学可通天地之理,可惜朝中那些腐儒,只知空谈性理,视其为奇技淫巧,可叹!”
他语气激动,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林默合上册子。“徐大人……近来可好?”
徐明远的笑容淡了些。“叔祖他……在京师日子不好过。上次来信,说又有人弹劾他‘私通西人,蛊惑圣听’,怕是又要罢官了。”
果然。
历史记载,徐光启一生几起几落,多次因推崇西学、改革历法而被攻击。万历四十五年,他应该正处在一次罢官的风波中。
“明远兄,”林默忽然道,“若有一日,徐大人真的罢官归乡,你当如何?”
徐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昂首道:“若叔祖归乡,我便随他译书、著说、教习生徒。西洋之学,自有其妙处。那些鼠目寸光之辈,焉知沧海之阔?”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光,纯粹,热烈,不谙世事,却动人。
林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徐明远还有事,便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再三叮嘱林默,若有困难,可去国子监找他。
林默握着那二两银子和《几何原本》手抄本,站在茶馆外,看着徐明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封面上,《几何原本》四个字,工整清秀。
而在意识深处,那卷“山河图”,微微一亮。
灵光:2
又涨了一点。
是因为徐明远吗?因为自己收下了他的银子和书,接受了他的帮助,改变了他“可能因接济朋友而内心满足”的这种微小命运轨迹?
还是因为,自己问了那个关于徐光启的问题,在徐明远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灵光”。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怀里,那本《农政全书》残卷,那本塘报摘录,那本《几何原本》手抄本,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而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秦淮河染成一片血色。
夜幕,又要降临了。
(悬念)
推开家门时,天已擦黑。
屋子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林默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了陋室。
他将三本书放在桌上,又掏出那二两银子和八文铜钱,并排摆好。
银子,铜钱,书。
生存,现实,知识。
他需要在这三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肚子又饿了。他花一文钱,在巷口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冷水吃下。然后坐在桌边,翻开那本塘报摘录。
“万历四十四年七月,建州奴儿哈赤攻叶赫……”
“四十四年九月,辽阳大旱……”
“四十五年正月,山东流民入南直隶……”
他的手,停在了最后一页。
“辽东事,不可问矣。”
这七个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写字的人,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愤怒?是绝望?还是麻木?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个旁观者了。
他拿起笔——那支秃笔,蘸了蘸残墨,铺开一张纸。
他需要规划。
第一步,活下去。用徐明远给的二两银子,买米,买药,把这具身体养好。
第二步,了解这个世界。通过原主的记忆,通过书籍,通过观察,通过与人交谈。
第三步,找到那个周夫子。父亲的信,或许是一条路。
第四步……
林默的笔尖,在纸上悬停。
第四步是什么?
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进入体制,从内部改变?
是经商赚钱,积累资本,在乱世中自保?
还是……做点更大胆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两年,只有两年。
萨尔浒的炮声,将会惊醒这个沉睡的帝国。然后,雪崩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
秦淮河上的画舫又亮起了灯,丝竹声隐隐传来,混合着歌女的浅唱低吟。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林默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漏进来的、那一点点星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卷“山河图”,缓缓展开。
灵光:2
可解锁:
识人之明(需灵光10)
过目不忘(需灵光50)
体魄强健(需灵光100)
……
在那些灰色条目的最下方,原本模糊的地方,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
隐约可见,是四个小字:
“山河气运”。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但看不清。
林默的意识,轻轻触碰那四个字。
下一刻,一股微弱的气流,从虚空涌入他的身体。
很微弱,像一缕春风,转瞬即逝。
但林默感觉到了。
那气流流过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小腹处,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他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
但身体里,那股暖流,真实存在。
山河图……不仅仅能解锁能力?
它还能,直接改变这具身体?
林默坐起身,伸出手,在黑暗中慢慢握紧。
掌心,似乎多了一丝力气。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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